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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黑暗里的勾当是除不尽的。可是本在黑暗中进行的勾当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这就匪夷所思了。
官吏白日当差,夜晚行盗。官员私收贿赂,无视律法。一桩一件,让周夜忍不住思索,平王之后,朝中真没有能用之人了吗?
不,应该是有的。只是被太后强压下去了。
平王旧部溃散,散落各地隐姓埋名。太后权势滔天,胸有大志之人都敢怒不敢言。所谓上行下效,地方官的昏聩腐败与朝堂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王郸打水回来时还带了一人,正是净听。小和尚行事谨慎,确认四周无人,这才跟着进了屋子,房门一关,灯光昏暗,宋晖见王郸后面有黑影,叫出声来。
“施主莫怕,是小僧。”净听连忙解释。
宋晖本来沉浸在与周夜的对话上,经此一吓,顿时回过神:“净听,你来干什么?”
“小僧想来劝你们,无尘寺不是久居之地,修习时间虽然有半年,但你们可以自请出山修炼,并不限于寺中寸步之地。明天方丈回寺,小僧会向他通传,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么想让我们下山,是有什么缘由吗?”周夜问。
“寺中危险,还是尽快离开吧。”
“危险?”王郸奇怪,“哪里危险?”
“此事小僧不便相告。”
周夜道:“不会是我撞见净旦和尚贿赂地方官员,要杀我灭口吧!他白日里光明正大毫不避讳,现在才想着要堵我的嘴,未免太晚了吧!”
净听见他开始玩笑,也不接话,只道:“小僧明天会和方丈谈及你们,施主先收拾一下。明日再议。”说罢,他小心翼翼地退走了。
半夜里,周夜睁开眼,只见月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照下来,空气中隐约一股白烟升起,透着淡淡的药香。他隐了气息,捂上口鼻,来到一个漏风的角落。
一炷香时间过去后,门前有轻微的脚步声,忽然敲起锣鼓,之后又是安静。
一人道:“药已生效,他们昏过去了。”
“行动。”这声音冷冰冰,正是净旦。
武僧破门而入,为首的几个人高马大,直扑三人床铺,连带着被褥装进三个肥大的麻袋。扑向周夜的几个左右翻看,回头道:“师兄,一个不见了。”
“搜!”
周夜早就趁着他们注意力集中在床上,悄悄溜了出去。
净旦不慌不忙,道:“带到天福井,和净听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块扔下去!”
“是!”
周夜扶在屋顶脊梁上,心下一沉:净听果然还是暴露了踪迹,若不是为了提醒他们,怕也不会遭此横祸。
他紧随扛麻袋的几个和尚,跟着他们来到寺庙天福井。这是一口深井,井口很大,底下流通着山上的暗河,足够投下三个人加两床被子。
净听嘴里塞着布,五花大绑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看守他的武僧。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一夜之间变仇敌,净听触及他们的利益,就是叛徒,理当赶尽杀绝。
武僧道:“从前念你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才发现,方丈留你就是祸害。师兄要杀那仨小子,你跟着掺和什么,这下好了,白白丢了性命!”武僧看见了麻袋,就知行动成功,解了净听嘴里的布。
净听大喊:“你们杀他们,灵闻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你的命!”
“口气不小。”一武僧道,“你肯定没打听过,来无尘寺的学子都是灵闻馆的残渣剩菜,比不得其他人本事大,就是垫底的杂碎。灵闻馆会心疼这种学生?”
“弥善师叔来信说,这三人中一人名叫周夜,你们动他试试,师叔会杀了你!”
一听到弥善的名字,武僧脸色一白。
净旦一脚踹向净听的肚子,森然道:“管他什么夜,就是弥善亲自来,我们也不怕他。他还俗入世起就与无尘寺再无瓜葛,怕他作甚?方丈平日偏爱你,我们可不买账。你略次三番背叛方丈、背叛庙里的同门,早就该死了!把他们扔进去!”
武僧把装着王郸和宋晖的麻袋扔了下去。净旦对净听道:“还有一个没抓住,不过是早晚的事。你可以比他先行一步。”说罢,命人将净听也扔下去。
武僧刚举起净听。
北斗出鞘,夜色间,白光乍起,转眼就是一摊血迹。
周夜接过净听,瞬间断了捆扎他的绳索,北斗雪光凛然,有大开杀戒之相:“佛门重地杀人,尔等皆是死罪!”
被砍断胳臂的武僧失声尖叫,其他人接连而上,抄家伙动手,丝毫不犹豫。这是行动迅速的活人,不是紫炎东下的铜傀儡,周夜动作迅速,砍断一众人的手脚筋,让他们动弹不得。
净旦连连后退。他们这些早就荒废修习的僧人,根本比不得灵闻馆日日努力的学子。看周夜的动作,比之正统的剑士毫不逊色,更要命的是,举手投足还带着弥善教导过的痕迹。
可是寺中人多,单周夜一个定会体力不支,支撑不住的。
净旦大呼:“上,一起上!压住他,别让他有片刻喘息之机!”命令刚下,忽然背后一阵冷风,他一转身。
王郸的大刀划过净旦的胳臂,砍到树上。
周夜气得大喊:“靠,偷袭都砍不准,老王你没吃饱吗?!”
“老子晕,别嚷嚷!”王郸难得发脾气。虽然对屋里的香味早有防备,但他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此时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看清人,还被周夜骂了。
忽然,井里窜出两只挂着被褥的线师偶,嘴巴咔咔作响,直冲附近的武僧。其中一只护着净听到远处,随后转头奔向缠着周夜的几个武僧。
宋晖跟贺昙没学到精髓,单是调配动作都很吃力。他运不好气,丹田酸痛,暗自懊恼没认真复习。几个回合下来,还要周夜护着线师偶。此时他躲在安全的地方,静静操作。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周夜见时机成熟,对王郸一点头,二人插空退出战场。线师偶当上前,前胸爆裂,放出一股烟气。杀过来的武僧吸了口气,顿时腿脚酸软,纷纷倒下。净旦也不例外,尚未反应过来,就啃到地上。
“这是灵闻馆老师亲自调配的毒药,用不了一炷香时间,你就连舌头都动不了。”周夜走到净旦面前,蹲下来,一把揪起他的脖领,“你这一闹,灵闻馆和无尘寺的情谊断的干干净净。老师最看不上你们这种里外勾结杀人不眨眼的无能之辈。今夜不杀你,是待明日方丈来,给个交待。我们自请回馆,不劳你写信扰老师们清净!”
一夜过去,天已大亮,王郸将净旦和其他人绑住手脚,一字排开,摆满了整个殿堂。殿里供奉着一尊鎏金的菩萨,慈眉善目俯视众生。净听端来水和食物,摆到净旦面前:“师兄。”
毒药还没退干净,净旦舌头打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体意思是“待师父回来,定将你们一众人一网打尽”。
净听面露难色,不再同他交流。周夜抱着北斗守在门口,一身黑色束身衣,显露着结实的臂膀和有力的腿。他看起来很厉害,但是与无尘寺悟言方丈比起来,谁会更胜一筹呢?
净听支吾着向周夜透露,悟言方丈回到寺庙,可能并不会对净旦做出惩罚,或许还会对周夜他们刀剑相向。
净听很犹豫,但这些话不得不说。同出一门,他做了太多对寺庙不利的事情,但他也清楚,这里并不是寺庙。真正的佛门弟子,断不会像净旦等人一样残害他人性命。
周夜听着,越来越觉得离谱。他问净听:“你既然觉得不对,为何不向官府告发他们?”转念一想,这里的狗官是见钱眼开的德行,知道也不会管。然后他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向灵闻馆揭发?”
净听道:“我自小这里长大,方丈待我不薄。师兄们多次威胁我,我不敢。”
世间事就是这么奇妙,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自以为对的事,却总被种种情感牵绊,就差最后一击。
净听的眼神难得忧郁,这个连被单要洗要晒都不知道的小和尚,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仙,对凡人的行为感到不解,却又不能置身事外。
“若方丈对我们不利,灵闻馆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周夜道。
齐峰和乔伊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早上就没了踪影。周夜本想同他们讲讲昨夜发生的事,一看屋子里人去楼空,就知道他们不想掺和这些事情。
悟言方丈上山时已经接近正午。他一袭灰扑扑的金线袈裟,白胡子垂到了胸口,禅杖掉了一环,迎风响时总带着不好听的杂音。他额头上没有皱纹,眼睛却很苍老。与预想的不一样,这个与弥善同出一门的师兄,并不向净听所说的那样能打善斗,反而带着羸弱的气息。
“这里的事,我已听山下人讲过了。”悟言道,“我代弟子们,向灵闻馆诸位道歉。净听,你做的很好。”山下之人,正是刚下山的齐峰和乔伊。
周夜把北斗扶正,由此来看,并不需要一场恶战。依照礼法,他们三人对方丈一拜,说明情况后,道:“我等三人本来此修习,造此横祸属实不该,想来是寺中私事,也不想给灵闻馆添麻烦,自请回馆,还望见谅。”
悟言道:“诸位说哪里话,他们身为佛门弟子,心生歹念,对诸位痛下杀手,万死不足赎其罪。”
“方丈自行决断,我等先下山了。”周夜再拜过,对王郸和宋晖使了眼色,两人会意,纷纷与方丈拜别。
三人下山后,躺在地砖上的净旦开始喊:“师父,快给我们解开,净听伙同他人,欲将寺中事泄露出去,我们本想灭口,就是被他阻碍的!这次决计不能放过他!”
“知道了。”悟言像是换了副面孔,冷冰冰地看向净听。净听打了个哆嗦:“师父。”
悟言道:“你随我来。”他无视一地乱喊乱叫的弟子,带着净听来到他休息的寝所。一路阳光大好,寺院里的鸟也开始叫了。饶是如此,净听背上还是起了一层冷汗,仿佛这是他此生走的最后一段路。
禅杖点地,悟言坐下来。他让净听去关门,净听照做了。
悟言的脸色很苍白,颇有风烛残年之相,声音轻而有力:“净听,你知道我去哪里了吗?”
“不知。”净听一边紧张着,一边给悟言倒茶。
“我去了西北方,”他从宽大的袖口拉出一条缠着风铃的锦绳,正是鹤承和沙域诸国的装饰品,“我听说当地孩子会把它系在窗口,祈求上苍保佑。我虽是个出家人,却不信佛,连带弟子一起,活成了尘世中最肮脏丑陋的人。你师兄他们,就是我害的。”
他继续道:“十八年前,一家被抄,男丁皆死,我因出家才逃过一劫。本想就此苟活一世,然世事难料,报应终会降临。我生了大病,很严重的病。正如你所见,现在的我,是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
自曝身世之言,往往是在两人最后一面。净听细细听着,忍不住心中凄凉:“师父,你为何对我说这些……”
“我杀了很多人,”悟言自顾自地说,“不止你知道的那些,还有更多。我无钱医治,同深山的强盗做交易,贿赂朝廷官员,帮他们洗钱。正如你所看见的,那一箱箱金子,并不是我所说的神秘香客,而是强盗的赃物。”他剧烈咳嗽起来,声音也开始颤抖,“……你师兄知道这些秘密,乐于帮我忙,他们对此习以为常,就为了从中分一杯羹。你看这个寺庙,哪里还有寺庙的样子……”
悟言一把抓住净听的手腕:“只有你!”
净听面露悲凉之色,却不害怕:“师父,你要杀我吗?”
悟言眼角柔和,无奈蹙眉,与殿中的菩萨竟有几分相似,他顿了顿,道:“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怎会杀你……”
“……这寺庙浑浊一片,你是其中最清明的人。纵使知道留下来危险重重,你还是想待在寺里;就算知道我冷血无情,你还是会想侍奉亲父一般对我。”悟言两颊发白,白胡子上开始渗血,随着一声咳嗽,血点喷了一地。
“师父!”
悟言满是悔不当初,双眼浑浊不堪:“……我去了西北,就知道我不是得了病,而是中了毒。这毒无药可解,无法可医。我不该杀人谋财,不该与强盗为伍……你袖中的信号不必发了,为师没有害你的意图。”
净听袖中藏着周夜给他的信号烟花,让他遇险就放。三人并未走远,而是在山脚下静观其变。
悟言道:“我尚在俗世时,就犯下太多数不清罪孽,朝廷杀我一家,都是我的因果。这毒是那是种下的,必将我折磨到死。若早些参透其中缘由,我也不会来此一遭……净听,你生性善良,聪慧好学,不该被困于这寺庙。还俗吧,拿着我的书信,去找你弥善师叔。还有这一箱书,捐给灵闻馆藏书楼……”
“师父……”净听像是预感到什么,眼泪哗哗流下,“我不想走。”
悟言抚着他的头:“由不得你了。”
金光涌现,净听被刺眼的光照得昏厥,再睁眼时,他已身在寺外。无尘寺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冲天。净听完全呆住了。他身边放着一个木箱,一封叠好的信。
寺庙周围圈了阵法,将火焰挡在里面,而不至于烧毁整个山林。
第51章
周夜三人看见火光时,山下的樵夫也看见了,纷纷喊同村人去灭火。山林大火一旦燃起来,势必会烧毁整个村庄。待周夜三人同他们一起上山时,火焰受结界所限,烧成一个半球状,却对球外的一草一木没有丝毫影响。
净听矗立在几丈远的草地上,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人群躁动间,周夜和王郸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问净听:“发生了什么?”
净听:“师父把我送了出来,自杀了。”连同寺中几十个师兄。
这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疾风骤雨都不见得能浇灭。救火的人进不去,水也泼不进去,所有人都静静瞧着,一边蹊跷一边窃窃私语。烟火冲天时,结界破了,意味着制造结界之人,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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