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夜隐藏气息,放慢脚步。又听见另一人道:“嘘——,小点声,这些钱可不是你的,要是让师父听见,一准要打死你!”随后,是哗啦啦硬物落地的声音,像是分量沉重的金子。
“你怎么给撒了!快捡起来!”
“这不怪我,袋子漏了……”
周夜大踏步过去,推门而入:“庙里香油钱这么多,也不见你们修缮房屋供养佛祖!床单被子长虫了偏给我们用,安什么心?!”他定睛一看,面前是两个粗布裹臂的武僧,一高一矮,高的壮矮的胖,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高个武僧连忙收起手里的布袋,呵斥道:“什么人?竟敢半夜闯入无尘寺?”
“师兄,他们是灵闻馆的学子,是小僧带进来的。”
周夜这才发现,灯光昏暗的角落还站着一个人,是白天见到的净听。净听本就生得黑,站在黑暗处就更看不见了。只见他走出来,对两个武僧行礼。高矮武僧的惊讶程度不输刚见到周夜的那一刻,皆瞠目结舌:“你……你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净旦师兄,净和师兄,早在你们来前,小僧在此面壁修行。看你们有要事,就没有打扰,本想等你们离开后小僧再离开的。”他双目清亮,面色诚恳,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
周夜一见到他,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给我们置办的被褥从何而来?都是螨虫!小爷全身发痒,根本没法睡觉!屋子破旧不堪也就罢了,可不带你们这样作践人的!”
净听解释道:“床单被褥皆是小僧从库房拿来的最好的三套,绝非有意刁难。”
“你洗了吗?”
“没。”
一番沉寂过后,王郸和宋晖赶到,及时拦住周夜:“有事明天再说。”随后,宋晖按下气鼓鼓的周夜,道歉道:“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寺中僧人们修习了,罪过罪过,我们这就走。”连哄带拽,好容易把周夜挪了出去。
待三人走远,身材精壮的净旦抖了抖袋子,一脸森然地看向净听,沉声道:“今晚你看见听见的东西,都给我咽到肚子里,我若从旁人嘴里听说半点风言风语,下一个不小心坠井的人可不知道是谁。明白吗?”
“小僧明白。”净听应下,出了一身冷汗。
第49章
寺庙清汤寡水,每天除了砍柴烧水,还得擦拭佛像、清扫石砖。往届学子没有一个愿来无尘寺,除了生活艰苦之外,就是虚度光阴。
宋晖是同届第一名,却抛弃除了金竹院外的四院四园,跟着倒数第一来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庙,着实让人疑惑。周夜总是忍不住问他:“你来无尘寺究竟是干什么?”
几次三番下来,宋晖终于倦了,说了实话:“我来找先生的东西。”
宋晖口中的“先生”,就是他家乡的一个教书先生,姓名不详。宋晖屡次三番提到这人,满脸敬意。说起来,在宋家堡这种边陲村庄能出宋晖这等人才,这先生应当功不可没。
宋晖继续道:“先生说,他在无尘寺短暂出家过,留下几副手账,藏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那时的无尘寺可没现在这么破败,算得上国寺。如今这里倒的倒拆的拆,不知能不能找到。”
周夜道:“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兜兜转转,原来是找恩师遗留的物件,这的确像宋晖能干出来的事。也不知那手账记着什么滔天秘密,竟让宋晖放弃珍贵的进修机会,来到这破庙干活吃土。
宋晖摇头:“不行,我得自己找。”
齐峰用凉水冲了把脸,敷上热毛巾,刮净胡子,看着床上熟睡的乔伊,笑一笑后,静悄悄走了出去。
寺庙清冷,树木垂头丧气,仿佛被撞钟撞过,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周夜捡厚木头,王郸劈柴,宋晖一一码好,三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忽然齐峰来了,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周夜道:“你这吹得什么风?”
“你过来。”齐峰招招手。
“忙着呢,不去!”周夜一口回绝。
小兔崽子。
齐峰皮笑肉不笑,拳头硬了又松开,再一招手:“过来,给你个东西,从河明谷带回来的。”
一听河明谷,周夜缓缓放下手里的东西,向王郸宋晖打了个招呼,连忙跑了过来。齐峰没骗人,拿出一个绸布带子,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打开一看,是肩甲的一片,因年代久远有些发褐色,还有几块零星的金片。这种规格的肩甲,只能是副都统以上的人佩戴。
“在平王和王妃逝去的地方捡到的,其余东西,炸的炸烧的烧,都不在了。”齐峰道,“阵法启动前,那一片没人,只能是你爹的。阵法一启动,玄鬼都烧起来了。我不懂巫术,来不及阻止,也阻止不了。你爹虽然混账,但是个令人尊敬的人。多亏了他,玄鬼没入京,河明谷的百姓也得救了。”
“现在说这些屁话还有什么用。”周夜接过肩甲,“玄鬼没入京,得意的是小人;百姓得以一时生存,却被饥荒疫病夺去性命。朝廷无用,我爹就是白死。你以为对我说这些话会怎样?让我感激涕零吗?还是继承他的意志保护大夏?”
齐峰挑衅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开始上阵杀敌了。”
“关我屁事。”周夜收起肩甲,“本以为你隐于寺庙不问朝堂,没想到和唐逸一样,都想让我回那虎狼坑。就算我是平王儿子,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能!”齐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平王临死前,把大部分下属安排到全国各地……”
“你在这里啊。”乔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底带着惺忪睡意,“半天寻你不到,原来在周夜这里。东西也给了,话也带到了,回去吃饭吧。”
齐峰不再往下说,应了一声,松开周夜的肩膀。临走前,又对周夜道:“话已至此,你自个儿掂量吧。”待乔伊走远些,他又折返一步:“实不相瞒,不凭你真才实学,但是与平王九分相似的脸,打着平王旗号,就可重振旗鼓招揽群雄,肯定能东山再起。”
周夜暗暗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他其实不希望有人说自己和父亲相像,一句也不想听。他和平王是两个人,不是一大一小的木头娃娃。
周夜回去时,柴火砍完,片片码好。王郸一边擦着汗一边大口喝水,宋晖也累的够呛,他本就不是干重活的料,此时瘫在干草跺上,一动不动。
寺庙日子苦,他们是外来的苦力,更苦。无尘寺都是武僧,却不见他们修行练武。每日晨起最早的是他们三个,其次是闲得开花的齐峰,偶然看见一两个光头说说笑笑,还是在午后。这里散漫无序,却总有人吆喝着水不够柴不够,新水换旧水,几天也用不完。周夜终于发现,这些人是存心找事。
中午用饭后,周夜揪来一个传话的和尚,问:“后屋的柴火堆成山,水缸里的水发霉了来回换,也不见你们用多少。我问你,这是几个意思?”
“我只是代为传达……”
“传谁的话?”
“净旦师兄。”
来这里半个月,寺庙现存的和尚就那么几个。周夜想起那夜里看见的高个子就是净旦,要去同他说理,被净听一把拦住:“施主,师兄现在正接待客人,要不晚些再说。”
“我管他呢!”周夜把净听甩到一边,直奔净旦所在。一推门,大步踏入,净旦正和一个官吏模样的中年男人说说笑笑,见到周夜时愣住了。
“谁让你进来的?”净旦当他是误闯,“出去出去。”
“我找你有事。”周夜面不改色,“挑水砍柴我们干,可不能像牲口一样让人使唤。柴我不砍了,水也不挑了,交给金竹院什么考评我也不在乎。和尚,莫不是那晚上撞见你什么好事,故意整我们吧!”这寺庙乌烟瘴气,方丈不在,底下的小僧就敢如此放肆,可见不是一两日就养起来的。
净旦被说的面红耳赤,憋出个“瞎说”二字,半天也没有下文。倒是那个官吏,一听周夜挑衅般的语气,立马站了起来,歪鼻子束眼瞪起来:“你是什么人?本官面前如此无礼!”
周夜见多了对老百姓趾高气扬的官员,简直就像竹竿面前的臭虫,跳的不高还浑身发臭。他哼笑:“你是个什么官?青天白日里不好好当差,跑寺庙喝茶?”
那官员像是从没见过如此莽夫,当即紫了脸:“来人,把他给我绑了,投到大狱!赏他五十鞭子,教教他什么叫尊卑有别!几天吃不了一顿饭的东西,竟敢对我这个朝廷命官吆五喝六,反了他了!”
周夜刚干完活,脸上脏,一身麻布衫破破烂烂,与田间农夫并无两样。那官员笃定他是个没见识的村民野夫,要惩治他。
周夜一把薅住他的脖领,怒道:“朝廷命官就这么对当地百姓吗?朝廷千万俸禄竟养出你这种狗屁废物,趁早把自己绑起来跳河算了!”
盛安帝时就立下条律,侮辱朝廷命官轻要投入大牢,重则处以极刑,普通老百姓没有这种胆子。借着周夜的力凑近,那官员也认出这是个容貌不凡的少年,想着别惹到上级大人家的公子,连忙转变语气道:“小兄弟,有话好说,敢问你是何人啊?”
“灵闻馆金竹院下学子,姓甚名谁不重要。倒是你,何处官员,隶属何方?报上名来!”
一问姓名,这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那官员不是傻人,已经看出周夜气质与这寺庙唯唯诺诺的一众僧人有所不同,再听是灵闻馆的人,立马开溜。
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官,都不怎么敢惹灵闻馆的人。倒不是地位悬殊,而是麻烦颇多,事关灵闻馆,若传到皇上耳中,坏了灵闻馆“不涉政事”的规矩,保不齐要杖责三十以儆效尤,再严重还要削官罢职。
那官员不顾净旦等人一再挽留,执意要走,关系仕途前程,油滑的地方官最懂避重就轻。现在不管无尘寺这帮和尚有什么事央求于他,都不能接了。
接客大堂里还有一个木箱子,开口半掩着,隐隐能看到里面的黄金。待那官员走后,周夜一把打开那箱子,黄澄澄金光满面。净旦怒视他:“无礼之徒,我这就写信告知灵闻馆,将你遣返回去!”朝廷怕灵闻馆,寺庙不怕,这是灵闻馆与无尘寺的私交,说断就断,就看灵闻馆更看重自家学子还是无尘寺几十年的交情了。
寺庙和尚贿赂官员未遂,人证物证具在,净旦却面不改色,可见这种事即使是捅到方丈那里也无所谓。平王在世时,严惩贪官污吏,查办几千大小官员,无一例外都是斩首。周夜不明白净旦底气的由来,竟对大夏律法毫无敬畏之心。他不说话,只觉得世风日下,大夏官场怕早已不复从前。
吵闹声引来许多人。齐峰路过门口时,只笑一笑,事不关己地走开了。王郸宋晖后院听了消息,急急忙忙赶来。只留下一个叽叽歪歪的净旦,和一反常态、沉默不语的周夜。
净旦执意给灵闻馆写信告状,周夜一不阻拦二不道歉,任由他做。宋晖知晓其中利害,刚要代周夜向净旦道歉。只见周夜拉住他,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寻常错误,宋晖又骂又教训,可这一次,他隐约觉得有事出有因。周夜虽然脾气差,但能辩是非曲直,有时比他更能判断局势。上次他露出这等神情,还是在沙域同屠虎交涉的时候。
既然不认错,那作为周夜的朋友,没有理由看他这样挨骂。宋晖把矛头对准净旦,伙同王郸一起质问他:“先说好了,你交涉地方官,本就坏了寺庙规矩,我们馆长是明眼人,断不会惩罚周夜。我们受罚事小,金竹院同无尘寺交情断了事大,且看你们方丈怎么想!”
净旦本是怒火冲天,一听要方丈出面,立即冷静了七八分,在同门师兄弟的劝解下,甩袖离去。
净听默默站在角落。从净旦与那官员进屋起,他就站在这里,现在净旦被气走了,周夜也在王郸宋晖柔和的推搡下离开了。众人都散了,他才悄悄走出来,走到后屋书架前,拿走了本来想取的书。
齐峰知道周夜被和尚骂的无语,当即捧腹大笑。乔伊点他额头,让他收敛些:“谁都有年少轻狂时,你年轻时就是个愤世嫉俗的,还笑别人!”
“官场不似别处,地方官更是比京官放肆,这小子头一次知道他老子打下的江山被这群乌合之众糟践成这样,愣得半天不说话。我笑他这个!”齐峰帮乔伊烧开了水,添几把柴后,又蹭回他身边,“你说,他还能装到几时?”
“你怎知他是装?”
“周天铭脾气差,真发火时动刀动枪。周夜同他长得像,却不是一个性子。虽神情语气一个样,却没他爹那么冲。周夜比他更稳当些。”齐峰躺在乔伊怀里细细分析,“若非要说,他和他娘更像。怒极不言,言则必究,往往都留着后手。”他仍记得战场上,平王妃在战乱中策马奔赴平王的场景,平日娇弱温柔的女子,眉宇间透露着威严和怒气。也是从那一刻起,齐峰笃定她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周夜回到舍屋,仍是一言不发。宋晖觉得他心里有事,待王郸出门打水时,悄悄凑过去:“紫炎东时,你就这么一言不发。当时我和王郸糊涂,觉察不到你的心思。现在你又是这般魂不守舍,倒惹得我们担心。能说说吗?”
“我本以为自我父亲整治后,太后再怎么折腾也动不了大夏的根本。在京城时,她几次三番让我进宫,为的就是把周氏血脉牢牢攥在手里。她贪权,人尽皆知,可是没想到在她的统领下,大夏是真的在走向末路。”周夜道,“怎么办呢,宋晖?”
他们之间插科打诨惯了,宋晖王郸也总忘了他是大夏世子。如今被周夜这样一问,宋晖也沉默了。他总觉得此事不同平日玩笑,不可轻易作答。
思量半晌,宋晖道:“我的身世与你截然相反,经历也完全不同。我自小茅屋里长大,家里人冷漠,卖了四五个孩子换取粮食。王郸虽不及你富贵,可家中有田,起码衣食无忧。我幼时羸弱,没人要我,父母去世后,若非姨母搭救,可能已经死了。像我一样身世凄惨的人家,盛京城下数不胜数。很早时,我就在想,若有人能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宋晖顿了顿,又道:“我被选入灵闻馆时,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最后传到知县耳中,他家有个同我一般大的男孩,要顶我的姓名入学。那些人软硬兼施,把姨夫一条腿打断了,家里也因此失了差事。好在灵闻馆认我,不认他儿子,我才得以入学……地方官的蛮横无理,我见过许多;书里两袖清风的父母官,我是一眼都没见着。平王在时,尚不能只眼通天,可见黑暗里的勾当是除不尽的。”
38/61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