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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这一刻被强行按灭,卡特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瞬间缩成了一个刺眼的光点,随即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立言把发烫的手机扔在副驾座上,一脚油门轰到底,保时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都市深夜粘稠的雾霾。
回到律所大楼时,中央空调的冷风吹得人头皮发麻。
顶层的合伙人办公室大门虚掩,里面传出的不是键盘敲击声,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持续不断的机械咀嚼声——滋滋,滋滋。
立言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把陆宇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个被困在墙上的幽灵。
那个向来视卷宗如命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碎纸机前,机械地往那个吞噬纸张的血盆大口里塞着文件。
立言的视线落在陆宇手边的那叠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涉密案卷,那是上个月他们窝在沙发里,一边喝着廉价啤酒一边画出来的“未来家庭成员收养计划”。
甚至在那张草图的右下角,还画着一只丑得别致的拉布拉多,那是陆宇握着立言的手涂鸦上去的。
现在,那只狗的头已经被绞成了整齐的宽面条。
“你在干什么?”立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干涩。
陆宇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又一张写满装修预算的A4纸被塞了进去,随着机器的轰鸣化为乌有。
“现在的环境不适合讨论这个。”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朗读机器,“作为一个理性的法律人,应该懂得及时止损。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成为软肋。”
软肋?
立言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以为陆宇在玩什么“断舍离”的某种行为艺术,或者又是在给他准备什么惊喜。
但现在,看着陆宇那双即使在灯光下也反射不出一点情绪的眼睛,立言只觉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陆律,您的手冲瑰夏,温度刚好九十二度。”
进来的是负责茶水间的刘姐。
这个在律所干了五年的老员工,平时总是笑眯眯地见人就夸,此刻却低垂着眼帘,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得像个外科医生。
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咖啡杯时,那瓷碟与桌面撞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紧接着,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特定的接头暗号,用极快的语速低声念了一句:“不可抗力条款已触发,契约中止。”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陆宇的脊椎。
刚才还在慢条斯理碎纸的男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动作极其突兀地停滞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所有卷宗,原本挺拔的肩膀垮塌下来,眼神从冷漠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诡异的木讷。
立言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陆宇的额头:“陆宇?”
指尖还没碰到陆宇的衣角,那个男人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腰重重撞在红木办公桌的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别碰我。”陆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那是生理性的排斥,“保持安全社交距离,立律师。”
立言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颤。
那一瞬间,他闻到的不是熟悉的古龙水味,而是一股从陆宇骨子里透出来的腐朽与陈旧,就像是被尘封在档案室里发霉的旧纸堆。
刘姐收拾好托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退了出去。
立言没有再看陆宇一眼,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了出去。
这时候的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他需要的是逻辑,是证据,是把这个把他男人变成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立言像只隐匿在阴影里的黑猫,借着粗大的水泥柱做掩护。
不远处,刘姐那辆破旧的本田思域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虽然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立言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那个在睡眠中心被称为“造梦师”的周医生。
“这是这一周的观察记录,还有……你要的那个。”刘姐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带着回音,显得格外阴森。
她从买菜用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存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借着顶灯惨白的荧光,立言看清了封面上那行褪色的手写字迹:【2018年陆宇心理评估报告·极端背叛创伤综述】。
那是陆宇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过去,是他心底最溃烂的伤疤。
周医生接过档案袋,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像是饿狼嗅到了血腥味。
立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冲出去,现在的他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
他需要知道对方到底在这盘棋里埋了多深的雷。
十分钟后,立言坐在了周医生那间充满了虚假薰衣草香氛味道的诊室里。
当然,是通过非正常手段进来的。
那个被策反的小赵虽然胆小,但偷配的门禁卡倒是挺好用。
立言带上了医用手套,动作麻利地翻开了办公桌最下层的夹层。
一份名为“剥离计划”的红头文件赫然入目。
翻开第一页,立言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什么治疗方案,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精神屠宰指南。
目标:通过高频次的心理暗示与药物诱导,将“亲密关系”与“背叛痛感”强行挂钩。
最终目的——让陆宇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并产生自我毁灭倾向。
立言冷笑一声,打开了桌上的电脑主机。
密码破解对他这种法学高材生来说不算难事,毕竟大部分人的密码逻辑都跟他们的生日或者门牌号有关。
屏幕亮起,监控录像的文件夹被打开。
画面里是昨天深夜的诊室。
陆宇躺在那张昂贵的真皮躺椅上,双眼半睁,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他在周医生那如同咒语般的低语引导下,像个梦游者一样坐直身体,双手悬在键盘上。
噼里啪啦。
一份文档在屏幕上飞速成型。
《关于自愿放弃家族信托受益权及解除婚姻关系的不可撤销声明》。
每一个字,都是在把陆宇往悬崖边上推。
每一个条款,都是在割裂他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立言感觉自己的牙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他掏出U盘,刚准备把这些罪证全部拷贝下来,诊室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
咔哒。
门开了。
立言甚至来不及拔出U盘,只能侧身挡在屏幕前。
站在门口的不是周医生,而是一身黑色风衣的陆宇。
但他看起来糟透了。
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精美躯壳。
他看着立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你怎么在这里?”陆宇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陆宇,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
“阿彪已经被我辞退了。”陆宇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因为他私自放外人进入我的私人医疗区域,严重违反了保密协议。”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立言脸上。
陆宇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曾经满含笑意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还有,鉴于目前的状况,我已经通知物业更换了公寓的门锁密码。立律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纠纷,请你在今晚之前搬离我的住所。”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立言的肩膀,落在那个还没来得及退出的监控画面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厌恶:“至于你在非法获取商业机密的行为,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我暂时不予追究。现在,滚。”
立言死死盯着陆宇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死海里找到一丝挣扎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逻辑缜密,口齿清晰,却唯独没有了“人味”。
就像是一个被格式化后,重新写入了错误代码的AI。
立言深吸一口气,那种想哭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压回了泪腺。
他缓缓拔下U盘,放进口袋,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很好。
既然这帮杂碎想玩精神控制,想利用信息差把陆宇变成废人。
立言转身大步走出诊室,在与陆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他拨通了那个只有在最危急时刻才会启用的号码。
那是负责网络攻防的小林。
“小林,别管国内的服务器了。”立言抬头看向夜空中闪烁的红点,那是飞机的航行灯,也是信号的节点,“既然卡特在日内瓦封锁了所有对外端口,那他的内网服务器就是一座孤岛。我要你以这座孤岛为跳板,给我把火烧回去。”
第191章 老宅里的“三短一长”
挂断小林的电话,保时捷并没有驶向所谓的“另一处住所”,而是像一条归巢的倦鸟,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老巷子。
这是他和陆宇最初“非法同居”的那栋老洋房。
搬离?
这辈子都不可能搬离。
立言把车熄火,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个神情木然的男人。
与其说是搬家,不如说是把这只被恶意代码写乱了程序的“大猫”拖进隔离区杀毒。
推开那扇甚至有点受潮膨胀的木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旧书纸张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立言鼻子里,这是安全的味道。
进门的第一件事,他不是开灯,而是反手拉下了总闸旁的一个黑色推杆——那是小林之前为了防止商业窃听特意加装的全频段信号阻断器。
世界清静了。
陆宇像个被设定了跟随程序的NPC,机械地站在玄关,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那个挂满灰尘的衣帽架。
立言没理他,动作麻利地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雾化器。
沈梦瑶给的这瓶“中和剂”据说是还没上市的临床三期产品,味道闻起来像烂橘子皮拌风油精。
随着开关按下,细密的冷雾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深呼吸。”立言把雾化口怼到陆宇鼻子底下,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驯兽,“不想变傻子就给我吸进去。”
陆宇皱了皱眉,那是生理性的厌恶,但他现在的脑子显然处理不了太复杂的拒绝指令,只能本能地吸入那股怪味。
大概过了三分钟,陆宇原本紧绷如铁板的肩颈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点,但眼神依旧混浊,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泥水。
这还不够。
化学药物只能清理硬件缓存,软件层面的死锁还得靠“密钥”来解。
立言走到角落那台老式留声机旁——这其实是个伪装成古董的高保真蓝牙音箱。
他掏出一只没有联网的备用手机,连上线,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滋滋——
电流声过后,一段略显嘈杂的录音在空荡的老宅里回响。
“立言……别走……我其实……怕黑。”
那是他们同居的第一晚。
陆宇发高烧烧糊涂了,平日里那个怼天怼地的王牌大律师,像个黏人的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嘴里全是这种掉人设的呓语。
陆宇原本垂着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惊惶的底色。
就在这时,立言手边的信号检测仪突然红灯狂闪。
即使在物理隔绝的情况下,高强度的定向波束依然试图穿透墙体。
周医生那个老妖婆急了,这是打算用大功率基站强行推送音频指令,哪怕把陆宇的脑子烧坏也在所不惜。
“早就防着你这一手。”
立言冷笑一声,脚尖踢了踢茶几下那个其貌不扬的黑盒子。
那是小雨姐姐改装过的“音频反向解析器”。
下一秒,原本应该钻入陆宇耳膜的、那种带有强暗示性的高频音波,经过黑盒子的暴力拆解和重组,变成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嘎——!!!”
就像是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再放大了十倍。
陆宇浑身剧烈一震,痛苦地捂住耳朵。
那种被催眠强行构建起来的、虚假的平静逻辑链,被这声极度难听的噪音暴力扯断了。
立言趁机关掉了所有的光源。
老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看着我。”立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再冷硬,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他打开了一支只有微弱流明的小手电,光圈打在一本摊开的剪报本上。
那是他们的“战勋墙”。
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暴雨夜,陆宇替他挡了一记闷棍,后脑勺全是血。
第二页,是某次庭审后的偷拍,立言在桌子底下死死握着陆宇颤抖的手。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他们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证据。
陆宇的呼吸开始急促,那是大脑皮层在剧烈挣扎,真实的记忆正在疯狂冲击那个被植入的“背叛”剧本。
他看着那些照片,眼底的空洞开始剧烈震颤,像是冰层下的岩浆即将喷涌。
“还不醒吗?”立言合上本子,把手伸向床头那盏昏黄的阅读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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