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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烈浑身一震,忽然转头看向他。
当对上白圻那双平静的眼睛时,他愣住了。
那里早已没有了泪光,没有了哀求,那目光只是平静的落在他身上,像是做最后的告别。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教他射箭、曾经收到他木马、曾经……给过他温暖的三哥,心头那片黑暗,忽然就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悲哀。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从今往后,隔在他们之间的将不再是误解或争吵,而是实实在在的立场,利益,乃至……你死我活的争斗。
“三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有些刺痛。
最终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干涩无比的字。
“保重。”
像一句告别,又像一句,永别。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那片清澈里,又涌起一丝泪光。
可他忍住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说完,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白烈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手中的玉佩上,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白烈依旧僵坐在窗前,手中的玉佩被他无意识的越握越紧。
坚硬的棱角狠狠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阳光依旧温暖的照在玉佩上照在那只栩栩如生的玉鹰上。
玉佩温润,像舅舅的眼睛。
阳光温暖,像三哥的笑容。
可这些,都再也……不属于他了。
第72章 “将三皇子拿下!”
六月初五,皇帝病情骤然加重。
太医院连夜会诊,施针用药,却依旧高烧不退,口中胡言乱语,时而唤着“鸿儿”,时而喊着“皇后”。
朝野震动,太子连日侍疾,衣不解带,连凝霜阁都少去了。
这日午后,白圻正在廊下看那只白兔吃草,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禄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三殿下,陛下……要见您。”
白圻指尖一顿。
陛下?
那个他出生至今,只在梅林偶遇过一次的父皇?
那个将他遗忘在冷宫十数年、从未正眼看过他的帝王?
为什么突然要见他?
“现在?”他轻声问。
“现在。”高禄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太子殿下本在侍疾,陛下忽然清醒了些,指名要见您。太子殿下不便阻拦,已在乾清宫外等候。”
白圻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
——
乾清宫内,药味浓得呛人。
白圻走进来时,被那股混合着病气与苦涩的气息冲得微微蹙眉。
他走到龙榻前,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龙榻上,皇帝半倚着,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盯着白圻,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起来……走近些,让朕看看。”
白圻起身,走近两步。
距离近了,他看清了皇帝枯槁的面容,看清了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悲悯。
“你……”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长得不像你母亲。”
白圻心头一震。
母亲?
那个早已被赐白绫、连牌位都没有的李昭仪?
“儿臣福薄,未能记住母亲容颜。”他低声回道,语气恭谨。
“不记得也好。”皇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让人难受,“你母亲李昭仪也是个可怜人。”
白圻指尖微颤。
“她做错了事,手段虽烈,心却未必全是黑的……临了临了,到底是用自己一条命给你挣了条活路。”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
“为什么?”皇帝笑了,那笑声虚弱却清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用自己的命,换他的生路。
哪怕这个孩子,她从未疼爱过。
哪怕这个孩子,将来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的牺牲。
白圻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不记得李昭仪,对这个“母亲”没有任何感情。可听着这些话,心头依旧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亲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触动。
这宫里,原来也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性命。
哪怕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父皇今日告诉儿臣这些……”他轻声问,“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皇帝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飘忽,“或许……是因为朕老了。人老了,就总忍不住回头看。”
“你母亲,无论如何,至少待你这片心是真的,你不必恨她”
不必恨她。
白圻垂下眼,没有说话。
恨吗?
不恨。
一个连模样都不记得的人,一个早已消失在深宫里的名字,他恨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可悲。
为李昭仪可悲,为这宫里所有人可悲。
“儿臣明白了。”他最终只是说。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皇帝沉重的呼吸声。
皇帝看着他过分平静的脸,这个孩子,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像李昭仪,也不像这宫里任何一个人。
看似温顺安静,底下却始终藏着事。
“老三。”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更虚弱“去……给朕倒碗药来。”
白圻顿了顿,但终究还是躬身应道:“是。”
药炉上温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黑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
白圻拿起药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药……
气味比寻常汤药更苦,色泽也更暗沉。
因为太子,他见过的汤药不计其数,可也没有一碗……是这样的。
这碗药……不对劲。
他迟疑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内间。
龙榻上,皇帝静静躺着,呼吸微弱,像一具随时会消散的枯骨。
是太医开的方子特殊?
还是自己多心了?
他定了定神,端起药碗,走回内间。
或许,真的是他太过于敏感了吧。
龙榻边,白圻端着那碗汤药,一勺一勺喂进皇帝口中。
皇帝的吞咽很费力,每咽一口都要喘息片刻。
最后一勺药喂完,白圻放下药碗,正要起身告退。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皇帝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猛地抓住床沿,青筋暴起。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蜡黄的脸迅速泛上不正常的青紫。
“父……父皇?”白圻一惊,下意识想去扶。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猛地掀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赵德全冲了进来。
赵德全一眼看见榻上皇帝痛苦挣扎的模样,又看见白圻手中尚未放稳的药碗,脸色骤变。
他一个箭步冲到榻边,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和脉搏,随即厉声喝道:
“来人!将三皇子拿下!”
白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赵德全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算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碗,再看向榻上已几乎没了声息的皇帝……
殿内死寂,只有皇帝喉咙里最后几声微弱的“嗬嗬”声。
而侍卫的刀锋,已抵近他的咽喉。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击中了他: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局。
而他,成了那个递刀的人。
第73章 中毒
乾清宫内外,死一般的寂静被赵德全那一声厉喝骤然打破。
几乎同时,数名披甲侍卫冲进内殿,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白圻颈间。
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碗,瓷碗磕在床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赵总管,”白圻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父皇突发急症,不先传太医,反而急着拿人,是何道理?”
赵德全面色铁青,眼神锐利,死死盯着白圻,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弑君”的罪名上。
“三殿下,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今日午间尚且安好,何以服下您亲手喂的药后,便这般不适?这药,怕是有些蹊跷!”
“蹊跷?”白圻抬眼,目光越过锋利的刀刃,直视赵德全,“药是太医院煎好、由你亲自呈至外间药炉温着的,赵总管若觉蹊跷,第一个该查的,不该是经手之人么?”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赵德全眼神一阴,正要开口,帘外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通传:“太医到了!太子殿下到——!”
太子白翊几乎是与太医同时闯入内殿。
他一身玄色常服沾染着未散的湿气,显然是闻讯后疾驰而来。
当他看见被刀架颈、立在榻前的白圻,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
“放肆!”太子厉喝,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谁给你们的胆子,对皇子动刀?!”
侍卫们一凛,下意识看向赵德全。赵德全却已噗通跪倒,涕泪纵横:“太子殿下!陛下……陛下他突然昏厥,气息几绝!奴才进来时,只见三殿下正放下药碗……奴才护主心切,恐有奸人谋害圣躬,这才……”
“这才不问青红皂白,擅拘皇子?”太子打断他,眼神如冰刃,“赵德全,你好大的胆子!”
赵德全伏地叩首,却依旧咬定:“奴才不敢!只是事出突然,关乎陛下安危,奴才不得不谨慎!这药……这药是三殿下亲手喂的,在场只有三殿下一人!”
太医已围到榻前,手忙脚乱地施针用药,殿内弥漫开更浓重的药味与恐慌。
太子不再理会赵德全,他大步走到白圻身边,凌厉的目光扫过依旧迟疑的侍卫:“还不退下?!”
这一次,无人再敢迟疑,侍卫们慌忙收刀,躬身退至殿角。
冰冷的刀锋撤离颈间,白圻依旧站着,脊背挺直,唯有袖中紧握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太子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带着急促脉搏传递过来的惊怒与后怕。
“怎么回事?”太子压低声音问,目光紧紧锁住白圻的眼睛。
白圻迎上他的视线,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看透一切的了然与冰冷。
“父皇要我喂药,我喂了,药刚服下他便如此。”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二哥,药炉在外间,是赵德全的人守着。”
只这一句,太子全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是精心设计的弑君陷阱。
皇帝或许是真的病重垂危,或许只是这局中的一环,但投毒的黑手,无疑是想一箭双雕。
既送皇帝归西,又将弑君罪名扣死在白圻头上!
而赵德全,这个在御前侍奉了三十年的老太监,也与这脱不了干系。
是谁能收买赵德全?谁有这般能耐,在乾清宫动手脚?
太子心头掠过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让他眼底寒意更深。
这时,榻边一位老太医颤巍巍回身,脸色惨白:“殿下……陛下脉象紊乱,气血逆冲,似有……似有中毒之兆!臣等已施针护住心脉,但毒性猛烈,陛下……陛下恐有性命之忧!”
“中毒”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中。
赵德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锐光,随即又化为悲愤:“殿下!果然有毒!定是有人在那碗药中做了手脚!三殿下,您还有什么话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白圻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深藏的算计。
白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太子滚烫的掌中抽了出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太子心头猛地一空。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那被太医查验的空药碗旁,拿起碗,对着殿内明晃晃的烛光,仔细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渍。
然后,他转身,面向太子,也面向殿内所有或明或暗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开口:
“药,是我喂的,碗,是我端的。父皇此刻昏迷,我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德全那张看似悲愤却难掩一丝松懈的脸,声音陡然转冷,如玉石相击:
“所以,为证清白,也为查明真相,请太子殿下即刻封锁乾清宫,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彻查今日所有经手陛下汤药、饮食之人,从太医院药房到煎药太监,从传递宫人到外间看守,一个不漏!”
“尤其是,”他目光如电,直刺赵德全,“赵总管你,以及你手下所有今日当值的內侍。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谁也别想走出这乾清宫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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