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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的门再次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孤寂,却挺直。
胸腔里那颗冰冷了许久的心脏,在写下那个“冤”字,在说出那些话的瞬间,竟奇异地平复下来,甚至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流。
这就是他的选择。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会……挺直脊梁,走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光芒熄灭。
直到,最后一息断绝。
直到,最后一刻。
第78章 法子
长乐宫内。
白睿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随即收回,拢入袖中。
那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辩的掌控 感。
“四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阴影里白烈僵硬的背影上,声音温润如常,“你说,一个人若是自己不想活了,旁人……还救得了吗?”
白烈猛地转过身:“他为什么不想活?!他明明可以活!只要他签了那名字——”
“因为他心里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或者……人。”白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真理,“四哥,你还没看透吗?在他心里,太子的分量,早已重过他自己。”
白圻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柱子上,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所以……就没办法了?”他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就看着他……为那个人,去死?”
白睿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在他温润的侧脸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死,有很多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吟咏的韵律,“一刀毙命,是死。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也是死。”
他顿了顿,微微侧首,月光恰好照亮他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病态的笑意,“后者,有时候比前者,更让人辗转反侧,痛苦百倍,也……更值得品味。”
白烈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白睿的背影。
白睿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
“赵德全用刑逼供,是下策。太子盯得紧,陛下生死未卜,真把人弄死了,也不好收场。”
他踱步走回桌边,姿态优雅地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半杯早已冷透的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
“我们得换个法子。”他端起茶杯,却没有送到唇边。
“什么法子”白烈追问。
“四哥,你可知,这宫里最厉害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是人心,是流言,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拼死守护的信仰和珍视之人,一点一点,在众口铄金中变得面目全非、肮脏不堪,而你,无能为力。”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哥不是最在乎太子,在乎身边人,在乎他那点宁折不弯的清白名声吗?”
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像在敲打白烈紧绷的神经,“那我们就从这些地方下手,一点一点,敲碎它。”
白烈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窜遍四肢百骸:“你想对碧痕她们……”
“不。”白睿摇头,“直接动那些人,太着痕迹,也容易激起三哥更激烈的反抗,甚至可能让太子狗急跳墙,反扑过来,坏了我们的大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线条,眼神飘向虚空,语气却清晰冷静,“我们要做的,是让‘事实’自己说话,让‘证据’恰到好处地,走到所有人眼前。”
白睿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构陷只是随口闲谈,“到那时,他签或不签那份供词,还重要吗?”
白烈听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
不应该是这样。
他恨太子,他想报仇,他想让太子付出代价,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与白睿合作。
可他从来没想过要把三哥也拖进这样的地狱。
没想过要这样,一点点敲碎他珍视的一切,剥掉他最后的尊严和清白。
那样干净的三哥,他怎么能对他用这样龌龊的手段?!
“不……”白烈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行……不能这么对三哥……”
白睿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有发怒,只是带着一丝失望的眼神看着白烈,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他声音放得更柔,“你还是心太软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烈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
“你心疼三哥,我明白。”白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感觉,“可四哥,你想想,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他抬手,轻轻按在白烈紧绷的肩头安抚他。
“三哥他是无辜,可他现在站在了太子那边。”
“可是……”白烈眼神挣扎,“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可以不把三哥卷得这么深……可以不……”
“没有别的办法了,四哥。”白睿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和焦躁。
“太子已经警觉,父皇生死未卜,朝局瞬息万变!我们没有时间再去想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他双手握住白烈的肩膀,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四哥,看着我。”白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却字字敲打在白烈心上,“你难道忘了陈将军是怎么死的了吗?你难道忘了陈贵妃这些日子是怎么以泪洗面的吗?”
“你难道忘了,那些曾经巴结陈家、如今却落井下石、恨不得踩上一脚的嘴脸了吗?!”
每一个质问,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白烈最痛的地方。
舅舅惨死的画面,母亲绝望的哭泣,朝堂上那些冰冷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现,瞬间将方才对白圻的那点不忍和挣扎冲得七零八落。
“太子不倒,我们所有人都得死!”白睿盯着他,眼中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迫切和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四哥,难道你愿意看到陈将军死不瞑目?愿意看到你自己也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吗?”
“至于三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魔力:
“长痛不如短痛,我们现在这样做,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救他,让他早点看清太子的真面目,早点从这泥潭里脱身!”
第79章 规劝
救他?
早点脱身?
白烈混乱的头脑被这些似是而非、充满诱惑和威胁的话语搅得一团糟。
他看着白睿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请求”。
他不想同意。
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在抗拒。
可是……
他好像……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从他踏入长乐宫,答应合作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了。
就像现在,白睿握着他的肩膀,用那种混合着威胁、恳求、诱惑和“为你着想”的眼神看着他,他还能说什么?还能怎么选?
拒绝?然后呢?和白睿撕破脸?失去这唯一的盟友和依靠?
同意?然后眼睁睁看着三哥被拖入那精心编织的、身败名裂的陷阱?
最终,在长久的、死寂的沉默之后,白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别人的声音:
“好……我听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白睿松开了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润的、令人安心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逼迫从未发生。
他轻轻拍了拍白烈的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四哥能想通就好。你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我们会赢的。”
白烈没有睁眼,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心甘情愿,又身不由己。
白睿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室。
片刻后,他拿着一枚小巧的,精致的令牌走了回来。
“四哥,”他将令牌递到白烈面前,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交付重任的郑重,“持此令牌,去西六所那,后续如何做,自会有人会告诉你。”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白睿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让白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明白了。”白烈终于睁开眼,眼中已经没了之前的激烈挣扎。
“去吧,四哥。”他轻声说,目光却仿佛透过白烈,看向了更深处,看向了那个他渴望已久、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身影。
“时间可不等人。”
白烈不再看他,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步履有些滞重地向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
白睿独自站在原地,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刚才被白烈抓过、又被自己握住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那圈隐约的红痕。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在夜色中却是那般耀眼。
……
夜已深沉,宫道上几乎不见人影。
白烈独自一人,走在僻静宫道上。
就在他转过一道宫墙,即将踏入更为偏僻、通往废弃茶库区域的小径时。
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以及灯笼晃动的光影。
白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闪身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盏明亮的宫灯率先转过拐角,照亮了来人。
太子白翊。
他显然刚从某个地方匆匆赶回,或许是从乾清宫探望皇帝,或许是从前朝处理紧急事务。
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侍卫和高禄,阵容精简,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压。
狭路相逢。
白烈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撞上太子。
太子显然也看到了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宫灯和浓稠的夜色中对视。
白烈下意识地将握着令牌的手往袖中缩了缩,脸上却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笑容躬身道:“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没有回应他的行礼,目光在他略显仓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紧攥的、微微颤抖的袖口,最后重新落回他眼中。
“四弟,”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这么晚了,神色匆匆,要去何处?”
白烈心头一紧,脑子飞速转动:“回二哥,臣弟……心中烦闷,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这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太子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哦?透透气?四弟好雅兴。只是这宫门早已下钥,若无父皇或孤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四弟莫非忘了宫规?”
这话带着淡淡的诘问,让白烈额角渗出冷汗,他强装镇定:“臣弟不敢忘。只是……只是想去西苑马场走走,并未想出宫。”
“西苑马场?”太子的目光似乎掠过他袖口,又似乎没有,“那条路,好像不经过这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烈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再编造,生怕越描越黑,只是垂着头,沉默以对。
太子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白烈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想要夺路而逃时,太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莫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老四,回去吧。”太子最终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好好待在皇子所,外面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说完,他不再看白烈,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直到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白烈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宫墙。
太子……他发现了什么?他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还是只是巧合?
白烈低头,看向自己袖中紧握令牌的手,令牌的冰冷透过皮肉,直抵心底。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太子那声叹息和最后的话语强行驱逐出脑海。
不,不能动摇!
太子是他的仇人!
是害死舅舅的元凶!
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为了夺回本该属于他、属于陈家的东西!
太子此刻的规劝,不过是伪善,是怕他查出真相,动摇他的储位!
而白睿……白睿才是真正理解他痛苦、给他指明前路、承诺给他未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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