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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东宫已被无形中看管起来,虽未明言软禁,但出入盘查森严,与外界联络几乎中断。
太子本人则被要求留在宫中协助处理后事,实则是被变相控制。
与此同时,数匹快马从不同方向驰出京城,
一些平日里低调甚至不得志的武将、文臣家中,迎来了不速之客。
宫门守卫中,也悄然发生了人员调换。
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恐惧是最佳的黏合剂。
在皇帝暴毙、储君涉险、朝局将倾的巨大不确定性面前,许多人选择了抓住眼前看似正义且有力的稻草。
——
东宫,寝殿。
白圻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清粥,却食不知味。
孙太医已经来看过,开了安神压惊的方子。
但身体的疲惫可以缓解,心头的巨石却越来越沉。
丧钟响起时,他手中的碗差点滑落。
终究……还是没熬过去。
父皇死了。
死在他喂下那碗毒药之后,死在太子将他带离乾清宫之后。
这口弑君的黑锅,他和太子,恐怕是背定了。
“喝不下就别勉强。”太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脸上看不出太多悲戚。
他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未曾合眼,一直在与寥寥几位还能信任的属臣密议,安排布置。
白圻放下碗,看向他:“外面怎么样了?”
太子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上迅速挂起的白幡,声音低沉:“诏告天下,举国哀悼。孤留在宫中主持丧仪。”
他顿了顿,转过身“但他们困不住孤多久。真正的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他已经得到了一些模糊的消息,白烈和白睿动作频频,京中暗流汹涌。
对方在利用皇帝之死,大肆造势,准备发难。
“二哥,”白圻轻声问,“如果……他们真的……”
“没有如果。”太子打断他,走到榻边坐下,握住他微凉的手,“他们一定会动手,而且,会很快,会很狠。他们会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将你我,彻底钉死在罪人的柱子上。”
清君侧……
白圻心头一寒。
这个词背后,是兵戎相见,是血流成河。
“我们……有多少胜算?”
第84章 血染宫阙1
太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京中兵力,他们或许能策反一部分。但禁军精锐、皇城守卫的关键位置,还在孤手中。他们若想速战速决攻入皇城,没那么容易。但……”
他看向白圻:“老四他已经彻底疯了,他被白睿利用,有他冲在前面,很多原本中立甚至支持我们的人,可能会动摇。”
白烈……
白圻闭上眼。
他想起那个曾经张扬如火的少年,如今却被仇恨和算计,蒙蔽双眼。
“二哥,”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如果……如果把我交出去,是不是可以……”
“住口!”太子厉声喝止,握着他的手猛然收紧,“白圻,这样的话,不要再提!孤带你出来,不是让你去送死的!这场仗,要打,也是我们一起打,要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也是我们一起死。”
白圻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反手,更紧地回握住太子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们一起。”
无论结局如何,至少……他们在一起。
——
午时三刻。
九声丧钟的余响死死压在宫城上空。
宫道守卫倍增,皆是陌生面孔,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玄武门前。
白烈一身玄甲,外罩象征守孝的素白麻衣,腰间佩剑在惨白日光下反射着孤注一掷的寒芒。
他身后是三百余“忠义之士”——以陈平旧部为骨干,夹杂着被白睿暗中收买或被他以“清君侧、报父仇、正朝纲”煽动而来的亡命之徒、失意武官。
人人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那是复仇的欲望和对所谓奸佞的刻骨恨意。
白睿立于他侧后方半步,依旧一袭月白,外披素纱,面容沉静温润,与周遭的肃杀格格不入。
他手中稳妥地持着一卷“陛下遗诏”,以及几份墨迹淋漓、血迹斑斑的忠臣泣血书与万民请愿表,都是为关键时刻正名准备的戏码。
“时辰到了,四哥。”白睿的声音低缓平静,“振臂一呼,天命所归。你我兄弟……共襄盛举。”
白烈望着眼前巍峨如巨兽的宫门,望着门后那片吞噬了他舅舅、扭曲了他母亲、也即将永远的埋葬他的冰冷宫城。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属于“白烈”的软弱焚尽,霍然拔出长剑,剑锋直指惨白苍穹,用尽所有力气,迸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
“太子白翊!无德失行,谋害君父!囚禁兄弟,天地不容!今日,我白烈,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清君侧,诛奸佞!为父皇雪恨!为大晟除害!愿随我者,共诛国贼!畏缩后退者,天诛地灭!”
身后三百余人齐声咆哮:“清君侧!诛奸佞!为陛下报仇!”
声浪滚滚,杀气冲霄。
玄武门守卫军官早被白睿渗透掌控,此刻非但不阻,反而迅速下令开启宫门。
沉重的门轴转动,缓缓打开,露出那条笔直、空旷、通往皇权的御道。
“走!”白烈长剑前指,身先士卒,策马冲入宫门!
三百甲士如决堤洪流,怒吼着涌入,脚步声、甲胄撞击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彻底撕碎了宫廷哀戚表象下的死寂,血色的帷幕轰然拉开!
目标明确——东宫。
然而!
冲入宫门不足百步,杀机骤现!
两侧高耸宫墙之上,毫无征兆地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冰冷的箭镞在日光下闪烁寒光,齐齐对准下方正在冲锋的队伍。
前方御道拐角,黑压压的禁军精锐如铁壁般涌出,阵列森严,刀枪如林,死死堵住去路。
为首将领,赫然是太子心腹,禁军副统领周贲!
“四殿下!”周贲声如雷霆,目光似电,“率众擅闯宫禁,刀兵直指储君,尔欲谋反耶?!”
中计了!
白烈心头猛沉,勒紧马缰。
身后队伍一阵骚动,恐慌开始蔓延。
白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但面色不改,越众而出,声音清朗却极具穿透力:“周将军此言谬矣!太子白翊,涉嫌弑君,囚禁皇兄,罪行昭彰,神人共愤!四殿下纯孝忠勇,为父雪冤,为国除害,乃是天理人伦!”
周贲嗤笑一声,毫不退让:“五殿下巧言令色!众将士听令!逆党白烈、白睿,聚众谋反,罪不容诛!格杀勿论!擒杀者,重赏!”
“杀——!”禁军怒吼如潮,气势磅礴,瞬间压过对面杂乱的呐喊。
“放箭!”周贲令下,毫不迟疑。
墙头箭雨倾盆而下!
“举盾!结阵!”白烈阵中有老于行伍的旧部嘶声疾呼。
仓促间,盾牌勉强举起,阵型已露破绽。
箭矢呼啸而至,冲在最前的数十人顿时人仰马翻,惨嚎连连,鲜血喷溅,瞬间染红青石。
“不能退!退就是死!冲过去!只有拿下太子,才有活路!”白烈双目赤红如血,已知没有退路,挥舞长剑,无视箭雨,再次催马前冲!
绝境激发出部众最后的凶性,嚎叫着跟随冲锋,如同扑火的飞蛾。
怒吼、惨嚎、兵刃碰撞、骨肉撕裂之声瞬间爆开,将这庄严御道化作修罗屠场。
鲜血泼洒,断肢翻滚,浓重的腥气令人作呕。
白烈武艺不弱,拼死之下,接连斩杀数名禁军,玄甲上伤痕累累,却浑然不觉,只顾向前突杀。
白睿被几名心腹死死护在核心,且战且寻退路,面上镇定,眼底焦躁渐浓。
不对劲。
太子的反应太过迅速,布置太过周密。
伏兵、周贲……这绝非仓促应对,倒像是请君入瓮!
难道太子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若真是如此……
白睿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第85章 血染宫阙2
可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侧面喊杀声再起!
又一队精锐禁军自侧门杀出,为首银甲白马,长枪如龙,正是另一太子心腹!
这支队伍插入,瞬间冲垮了白烈一方勉力维持的阵型,使其陷入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败象已露!
“五弟!怎么办?!”白烈浴血退回白睿身边,低声问道,身边亲信死伤惨重。
白睿扫视着迅速崩溃的战场,目光掠过远处依旧沉寂的东宫殿宇,心中那个不祥的预感几乎坐实。
太子太冷静了,冷静得可怕,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不能在此处硬耗 。
他眼中寒光一凛,忽然贴近白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四哥,我们中计了,太子早有防备。硬拼下去,你我今日都要葬身于此。”
灼热的气息喷在白烈染血的耳廓,带着某种蛊惑的急切:“为今之计,唯有擒贼擒王,集中所有力量,不惜代价,直扑东宫!只要拿下或杀了太子,群龙无首,我们才有翻盘之机!”
他顿了顿,手重重按上白烈紧握剑柄、微微颤抖的手背,指尖用力,“我会在此尽量拖住周贲!四哥……我把命,把以后……都交给你了……一切,就看你的了!”
手背上传来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压力。
白烈看着白睿近在咫尺的、写满信任与托付的脸。
若是从前,那个被仇恨冲昏头脑、急于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白烈,恐怕早已热血上涌,不顾一切。
但此刻,他低头,看着白睿紧紧扣住自己手背的、那只修长白皙、此刻却沾了血污和尘土的手。
这双手,总是那么干净,那么从容,谈笑间将他,将所有人,推向深渊。
信任?
托付?
把命和以后都交给他?
呵。
白烈喉咙里发出一丝嗤笑,他抬起头,迎上白睿“殷切”的目光,
“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反手猛地用力,几乎是用捏碎骨头的力道,死死攥紧了白睿那只冰冷的手。
他看着白睿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色,
“五弟!这里就交给你了!替我……拖住他们!”
他不再多言,聚集身边仅存的数十名最悍勇的死士,嘶声狂吼:“跟我来!目标东宫,取白翊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
这群亡命之徒爆发出最后的凶悍,跟随状若疯魔的白烈,不再顾及侧翼与后背,向着东宫方向拼死冲杀。
他们以命搏命,竟真的在混乱中撕开一道血路,渐渐脱离主战场。
白睿目送着白烈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所有的关切霎时冰消雪融,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嘴角极细微地勾了勾,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舌尖却无意识地舔过下唇。
去吧,我亲爱的四哥。
去替我完成这最后一击。
用你的恨,你的勇,你的这条早已被我点燃、注定要焚尽的命。
你的疯狂是如此耀眼,无论你是斩下太子的头颅,还是将自己的性命留在东宫台阶前。
对我而言,都是一场华丽的殉葬,和值得永远铭记的,属于我的,祭品。
他几乎要沉溺于这精心编排的剧目中。
这掌控一切、将人心与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是如此的醉人。
如果……如果四哥不是这般莽撞直率,如果他能再乖顺一些,再……懂得他的心思一些,或许……
可惜,没有如果。
他不再理会主战场注定溃败的厮杀,悄然退向一处早已观察好的、隐蔽的宫墙死角。
那里,藏有一条通往宫外秘密据点的、仅有他知晓的暗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烈是那把最锋利的刀,是冲在最前、吸引所有火力的螳螂。
太子是那只被锁定的蝉。
而他白睿,才是那只隐于暗处,等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出来收拾残局、摘取最大果实的黄雀。
待到白烈与太子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他再手持遗诏,在平定叛乱,挽救社稷的欢呼声中,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完美无瑕。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龙椅冰冷的触感,和坐上之后,俯瞰众生的快意,以及……
或许能将某个总也抓不住的身影,也一并锁在这金笼之中,日夜相对的隐秘满足。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踏入那片阴影,身形即将被宫墙彻底吞没的前一瞬——
异变骤生!
一道如同地狱归来的身影,从旁侧假山后暴起!
剑光凄厉如鬼泣,带着焚尽一切的恨意与疯狂,精准无比地直刺白睿后心!
这一击,狠、准、快!
时机拿捏得太好,白睿根本来不及反应!
致命的寒意瞬间直冲白睿的心脏!
他凭借多年隐忍练就的本能和对危险的警觉,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尽全力拧身闪避!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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