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白圻看着他的眼睛,“如何破?”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白圻,”他缓缓说道,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剖析残酷现实的冷静,“我们现在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父皇或许真的醒不过来了。”
白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父皇……醒不过来?
他瞬间明白了太子话中的深意,也明白了太子今夜为何要行此险招,强行将他带出。
这不是简单的救人。
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二哥,你……”白圻声音发颤,不敢再说下去。
太子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别怕,我只是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他们要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但前提是,你必须在安全的地方,在我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谁想动你,都必须先踏过我的尸体。”
寝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白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反手握紧了太子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
这一次,他说得毫不犹豫。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缓缓平复。
他将白圻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睡一会儿吧,天亮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82章 皇帝驾崩
永和宫深处,德妃寝殿旁的暖阁里,却亮着一豆烛火。
白澈并未安寝。
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未束,散在肩头。
他如同往日一般沉静,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比窗外的夜色更深。
窗外的夜色浓稠,却阻隔不了暗流汹涌的消息。
一个穿着灰褐宦官服、面容模糊的中年太监现身,垂手而立。
白澈将第一泡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并未抬头:“如何了?”
太监声音低哑平直:“回殿下,乾清宫那边,三殿下拒签供词,以血书‘冤’。”
白澈端起茶杯,轻嗅茶香,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三哥风骨,从未变过。”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某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另,”太监继续道,“一刻前,太子殿下率东宫亲卫强闯乾清宫,已将三殿下带回东宫。”
白澈啜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沿缓缓摩挲。
他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也好。”
他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东宫的方向。“北苑那边,我们的人,准备好了吗?”
“随时待命。”太监声音依旧平板,却透出沉甸甸的分量,“按殿下与太子殿下先前的部署,一旦宫内有变,或五殿下、四殿下的人马异动,北苑三千精锐可即刻控制皇城四门及宫防要冲。”
兵力,是棋盘下最硬的底子。
太子明面上掌控着大部分禁军和东宫卫,而白澈,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六皇子,早已在关键处埋下了足以左右局势的钉子。
“五哥总以为自己很聪明,”白澈又斟了一杯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洞穿世情的漠然,“可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他以为借四哥的手,再搅乱朝堂,就能火中取栗。
他端起第二杯茶,热气氤氲了他尚且稚嫩却沉静过分的眉眼。
“却不知,他每动一步,都是在把自己和那些不安分的势力,更清晰地暴露在我们眼前。”
“五哥折腾得越欢,蹦跶得越高,”白澈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将来摔下来时,才越能帮我们看清,还有哪些魑魅魍魉需要一并扫除,也越能让二哥的退的顺理成章,甚至是大义凛然。”
“殿下,我们接下来?”阴影中的太监低声问。
“按原计划。”白澈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继续待命,没有二哥或我的亲令,绝不动弹。盯紧长乐宫那边,尤其是他们与北境,还有朝中那些摇摆人物的接触,一五一十,记下来。” 这些都是将来清洗时的名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东宫那边……加派人手暗中护卫,尤其是三哥的安危,五哥若狗急跳墙,难保不会兵行险招。” 这是对盟友的负责,或许,也有些别的。
“是。”太监应下,身影无声融入阴影。
暖阁重归寂静。
白澈独自坐在烛火旁,看着跳跃的火焰,茶已凉,他却没有再续。
窗外,东方天际那线鱼肚白似乎清晰了些。
长夜将尽,风暴欲来。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和太子,一明一暗,一刚一柔,早已织就了一张更大的网。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一片清明洞彻,如静水深流,不见波澜,却深不可测。
他对着虚空,极轻地呢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再等等。”
“等尘埃落定,等云开月明。”
“这宫里,总会清净的。”
——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乾清宫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哀嚎:
“陛下——!!!”
紧接着,是九声沉重如山的丧钟,一声接一声,撞碎了宫廷黎明前最后一丝宁静,也撞碎了无数人心中仅存的侥幸。
皇帝,驾崩了。
死在太医全力救治之后,死在太子强行带走白圻后不到一个时辰,死在……这个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一触即发的清晨。
消息像瘟疫般迅速传遍宫闱每一个角落。
惊愕、恐慌、茫然、算计……种种情绪在每一张面孔下翻腾。
国不可一日无君,而老皇帝死得如此突然,储君太子又正深陷指使他人谋害父皇的惊天疑案之中……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
长乐宫偏殿,白睿在听到第一声丧钟时,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清晨微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涌入。
他看着乾清宫方向,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表情,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终于……死了。
比预想的快,但也刚好。
“殿下,”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四殿下……在外面。”
白睿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白烈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他脸色惨白,双目赤红,衣衫凌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又像是……刚刚亲手点燃了地狱之火。
“父皇……”他声音颤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却空洞得可怕,里面翻滚着惊惧、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崩溃的解脱。
“四哥节哀。”白睿转过身,语气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节哀?!”白烈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血丝密布,“白睿!是你……是不是你?!那药……那药原本不该……”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父皇的死,真的只是因为那碗“牵机草”吗?
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默许甚至参与的计划之外,白睿还动了别的、更致命的手脚?
“四哥慎言。”白睿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药是你我安排的,目标是太子,这一点你我都清楚。至于陛下为何在救治后突然驾崩,这其中蹊跷,恐怕要问太子殿下,或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白烈,“问那位被太子殿下迫不及待‘救’走的三哥了。”
他将“救”字咬得极重。
白烈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是了,三哥被太子带走了,父皇紧接着就死了……在所有人眼里,这简直是畏罪潜逃、杀人灭口的最佳佐证!
第83章 清君侧
“我们现在……怎么办?”白烈声音嘶哑,巨大的混乱和压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白睿走到他面前,目光幽深:“如今陛下驾崩,太子涉嫌谋害父皇、挟持兄弟、意图不明,已然失德,不堪为君!国难当头,社稷危殆,正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的时候!”
白烈瞳孔骤缩:“你……你是说……”
“清君侧!”白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太子无德,谋害君父,囚禁兄弟,其行可诛!”
清君侧。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表面上是清除奸佞,实际上就是铲除太子及其势力。
白烈看着白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冰冷算计,只觉得浑身发冷。
父皇死了,三哥被卷了进来,太子成了众矢之的。
这场赌局,已经押上了所有人的性命,必须进行到底。
要么赢,通吃。
要么输,尸骨无存。
“我们有多少把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白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朝中早已对太子不满,只要我们打出‘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以四哥你‘为父鸣冤、为国除奸’的名义起事,必能一呼百应!”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布防图,指尖在上面快速点过:“只要我们行动迅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控制住这几处要地,困住太子,大局……便可定矣。”
白烈看着那张地图,看着白睿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部署。
父皇死了。
三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剩下这条命,和这满腔无处宣泄的仇恨。
那就……赌吧!
用这条命,赌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赌一个……将这吃人的深宫,彻底掀翻的可能!
“好!”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眼中猩红如血,“清君侧!诛奸佞!”
白睿看着他这副被仇恨彻底点燃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锋利、疯狂、且完全听命于他的刀。
“四哥英明。”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看着白烈那双因为仇恨几乎失去所有理智的眼睛。
多么……完美。
白烈是他精心挑选、耐心打磨的刀。
起初,他只是需要一个棋子,一个能被仇恨驱动、足够有分量又能被他完全控制的皇子。
白烈,这个失去了倚仗、满心愤恨、头脑简单的家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他接近他,用理解和共情包裹着精心编织的谎言。
用合作和复仇诱惑着他一步步踏入陷阱。
他看着白烈从最初的愤怒莽撞,到后来的依赖盲从,再到现在这副被彻底点燃、恨不得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疯狂模样。
每一个阶段,都在他的预料和引导之中。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令人沉醉。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掌控的快感里,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或许是那次白烈深夜跑来,眼眶通红地说“三哥今天让我别去找他了”时,那种被抛弃般的茫然和委屈,像极了……某种依赖主人的大型犬类。
或许是他一次次用“为三哥好”、“救三哥”为理由说服白烈时,白烈眼中那瞬间亮起又迅速被仇恨压下的却真实存在的挣扎与痛苦。
那种为了“在乎的人”而矛盾煎熬的模样,如此鲜活,如此愚蠢,又如此……让他隐隐嫉妒。
白睿自己早已记不清,上一次对某个人或某件事,产生如此纯粹、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情感,是什么时候了。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生在怎样的地方,知道自己若不争、不算计,便会像尘埃一样被轻易抹去。
感情是奢侈品,是弱点,是最不该存在的变数。
可白烈有。
他对陈平有毫无保留的敬爱和依赖,他对母亲陈贵妃有笨拙的孝心。
他甚至对那个冷宫里出来,与他并无多少交集的白圻,都保留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兄弟情义。
多么可笑,又多么……令人羡慕。
白睿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也能像白烈那样,拥有如此炽热而简单的情感,人生是否会轻松一些?
是否会快乐一些?
但这个念头往往一闪即逝,随即被他心底更深沉的冰冷和嘲讽压下。
轻松?快乐?
拥有那些,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白烈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的“情”,正是他最容易被利用、被摧毁的软肋。
所以,他更要牢牢握住这把刀。
用你的恨,你的血,你的一切,为我劈开那条通往权力的道路。
这把刀,很好用。
但也快到极限了。
不过没关系。
用完这一次,也就够了。
——
辰时初,丧钟的余韵尚未散尽,皇帝驾崩的正式诏告已传遍朝野。
皇宫内外,一片素白,哭声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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