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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并未刺入后心,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右后肩胛。
锋利的剑尖穿透甲骨与血肉,从前胸透出。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白睿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踉跄扑去,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宫墙上。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月白衣袍,在素净的外袍上晕开大朵刺目的红。
他强忍着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当看清袭击者那张沾满血污、狰狞扭曲,带着疯狂恨意的脸庞时。
白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震骇。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胜券在握,都在这一瞥之下,轰然碎裂。
只剩下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震骇。
“四……哥……?”
两个字艰难地从他染血的唇间溢出,
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荒谬的刺痛。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白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后?
怎么会……对自己挥出这致命的一剑?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现实,伴随着剧痛和生命的流逝,狠狠冲击着白睿的意识。
原来……这把刀对准的从来都不是蝉。
而是……他这个黄雀。
第86章 血染宫阙3
时间,仿佛在这一剑之下凝固了。
宫墙拐角的阴影里,血腥气混合着尘土味。
右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后背撞击的闷响与肩胛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骤然一黑,喉间涌上腥甜。
他靠着墙,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了几分,才勉强稳住。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那张脸被血污和疯狂扭曲,但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白烈。
那个应该正在东宫方向、与太子拼死搏杀的白烈。
那个他精心打磨、视作最锋利也最可控的刀的四哥。
此刻,这把刀,剑尖还滴着从他身体里带出的血,狠狠捅进了他这个持刀人的身体!
“为什么……”白睿的声音因疼痛和震惊而微微发抖,他的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执拗的追问。
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白烈低吼出声,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与恨,“你问我为什么?!白睿!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他握着剑柄的手因为激动和用力而青筋暴起,猛地将长剑又往前顶了半分!
白睿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脸色惨白,额上冷汗如雨,混合着溅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但他却死死咬住牙,没有惨叫,只是死死盯住白烈那张疯狂扭曲的脸。
看着白睿因剧痛而骤然收缩的瞳孔,白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快意、痛苦和疯狂的笑容:
“从父皇喝下那碗药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你找上我,说要帮我报仇开始!你就在算计我!利用我!把我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清除障碍的刀!”
“药是给太子的……为什么会到父皇那里?为什么会是三哥喂?你敢说……这一切不在你的算计之中?!”
白烈的眼中血丝密布,那里面藏着一种被愚弄怒意,但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被背叛的痛苦。
“你想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甚至更多!除掉父皇,嫁祸太子,再把三哥卷进来,甚至可能连我也想一起清理掉!对不对?!”
白睿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但听到白烈的质问,他眼中最初的惊愕反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般的平静。
嘴角还极其艰难地、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四哥……终于……聪明了一次。”他喘息着,声音微弱,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的目光落在白烈赤红的双眼上,他不再有惯常的温润伪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近乎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冰冷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疲惫。
“可惜啊……太晚了……走到这一步……你杀了我……又能改变什么?”他断断续续的说,气息越来越微弱。
“晚?”白烈手上再次用力,感受着剑刃切割骨肉带来的触感,也看着白睿因此而更加痛苦地蹙紧眉头,
“不晚!杀了你,一切就都结束了!白睿,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算计了一切?你算错了人心!算错了我!”
他凑近白睿,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声道:
“你以为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会像条狗一样对你摇尾乞怜,任你摆布到死?!”
“你以为我看到三哥被卷进来,父皇因此丧命,还会傻乎乎地继续当你的刀,去帮你杀太子,帮你扫清道路,然后等着被你像垃圾一样扔掉?!”
白睿的眼神,终于因为这番话,而产生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骗白烈骗得太久了。
久到他有时候自己都有些恍惚,恍惚觉得白烈真的就是那个对他全心信赖、可以被随意塑造的“四哥”。
恍惚到觉得那些他精心编织的温情与理解,或许有那么一丝是真的,也恍惚觉得……白烈对他,或许也并非全无一丝真心。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感,享受着将一个人从情感、信念到行动都属于自己的快感。
白烈的忠诚,依赖,甚至那份炽烈的仇恨,都成了某种扭曲的替代品,填补着他内心巨大的空虚。
所以,当这把属于他的刀,不仅挣脱了掌控,还反过来狠狠刺穿他时,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计划失败的愤怒和身体上的剧痛。
“杀了我……然后呢?”白睿忍着剧痛,声音微弱却清晰,“四哥,你回头看看……外面,是你带来的人在送死。前面,是太子严阵以待的东宫。”
“你杀了我,手上沾了兄弟的血,在这宫变之中,你以为……你还能活?还能报仇?”
他试图用现实和恐惧再次掌控局面,用那渺茫的生路再次抓住白烈,哪怕只是让这致命的剑偏离半分。
“活?”白烈笑了,那笑容悲凉而疯狂,“从舅舅死的那天起,从我被你拖上这条船起,我就没想过能好好活!至于报仇……”
他猛地,用尽全力,将长剑从白睿身体里抽了出来!
随着剑身离体,鲜血如泉涌般从白睿伤口处喷涌而出!
白睿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下去,倒在冰冷的地面和自己的血泊之中。
他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视线彻底模糊,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轰鸣和越来越远、越来越冷的感觉。
白烈提着不断滴血的长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白睿如同破败玩偶般瘫倒在血泊里,
看着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与濒死的痛苦,
看着那曾经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涣散失焦……
他眼中疯狂渐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的仇人,从来不止太子一个。”他缓缓说道,“逼死舅舅的,是这吃人的朝局,是那些眼红嫉恨的小人,是高高在上冷漠权衡的父皇……也有你,白睿,你这条在暗处吐着信子、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毒蛇!”
“杀了你,至少……我为自己,为舅舅,也为被卷进来的三哥……讨回了一点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至于太子……呵,或许他赢了,或许他输了,都与我无关了。”
他说完,不再看奄奄一息的白睿,转身,提着剑,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依旧杀声震天、血肉横飞的主战场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决绝。
他没有去东宫,也没有试图逃离。
他走向了那片他亲手带来的、注定无法收拾的修罗场。
白睿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身下的血泊不断扩大。
视线开始模糊,听力却似乎变得异常清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近处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声,还有……那渐渐远去的、沉重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那迅速流失的生命力,温润平和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茫然。
算计了一生,谋划了全局。
将所有人,父皇、太子、三哥、乃至眼前这个看似最易掌控的四哥……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终,却死在了自己最看不起、认为最好掌控的“刀”下。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第87章 血染宫阙4
时间倒回至丧钟敲响前,那个最混乱也最关键的黎明前的黑夜。
白烈刚转过身去就后悔了。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青石板上那个小小的布包上。
夜风掀起布包的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纸张的边缘。
“……”白烈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白澈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白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弯下腰,伸出了手,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捡起了布包。
布料粗糙,触感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僵硬地解开系绳,展开。
里面是几张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记录或抄写下来的,内容并不复杂:
一份是边境军粮调度异常的记录,时间点恰好是陈平将军最后一次出征前三个月。
异常批文的最后核准签名处,有一个模糊但眼熟的私章印记——白睿手下经营的商号标记。
一份是京城几个言官的私下通信抄录,内容直指陈将军“拥兵自重”、“恐有异心”。
通信的时间,早于朝堂上正式弹劾陈平的奏折整整两个月。
而其中一位言官,上个月刚收了五皇子府送来的一对前朝玉璧。
第三张纸最薄,也最致命。
那是一份从刑部流出的、本该销毁的审讯残卷,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录了一个在陈平案发前两个月被捕的军中低级文吏的口供片段。
那文吏供称,曾有人高价向他购买过陈将军日常书信的笔迹样本。
审讯在此处中断,备注写着“人犯暴毙于狱中”。
纸的右下角,有人用极细的笔迹添了一行小字:“买者,城南墨韵斋”,而墨韵斋的东家正是五皇子表兄。”
最后,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像是匆忙撕下的一角,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犹新:“陈平流放途中,意外遭遇悍匪伏击,经查,由五皇子安插于兵部之人酒后失言,传入市井,最终辗转抵达匪首耳中。”
白烈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在他指尖簌簌作响。
那些字迹在他眼前晃动、扭曲,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烫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这些……这些能说明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可能是伪造的……可能是别人栽赃……”
“四哥心里清楚,是不是伪造的。”白澈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你可以亲自去确认,当然,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
白烈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白澈:“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的?!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白澈微微摇头,“只是碰巧比四哥多留心了一些。宫里的人,习惯了看不见我,所以有时,反而能看见更多。”
他顿了顿,看着白烈惨白的脸,继续道:“陈将军的案子,太子确有打压之心,但起初并未起杀意。”
“是有人在背后不断添柴加火,把边境的小摩擦说成蓄意挑衅,把兵力调动渲染成图谋不轨……”
“而这个人,似乎很懂怎么利用朝堂的党争,也很懂怎么煽动一个人的仇恨。”
“为什么……”白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舅舅跟他无冤无仇……”
白澈的目光清澈见底,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或许……”
他看向白烈,“是为了能制造一个满怀仇恨、孤立无援,又恰好手握一部分兵权,容易操控的‘刀’。”
“你!”白烈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你是说……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计划里的一环?一个工具?”
“是一把很好用的刀。”白澈纠正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他甚至不需要骗你太多,只需要给你一个‘太子是元凶’的目标,再给你一点虚假的温情和理解,你就会自己把所有的路都走完。”
“……那父皇?”白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澈沉默了片刻。
“父皇的病,是积劳成疾,但最后那碗药……”他轻轻叹了口气,“负责父皇病情的太医昨晚失足落井了,四哥,你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白烈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宫墙上。
布包从他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在夜风中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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