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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翊,你赢了。”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语气里甚至没有了恨,只有认命般的平静,
“你永远都是对的,永远都能掌控一切。包括……别人的生死,别人的爱恨。”
他顿了顿,极其缓慢地、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太子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替我……照顾好他。”
“别让他……再被人算计了。”
“也别让他……太难过。”
“就说……四弟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说完这最后几句近乎遗言般的嘱托,白烈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卸下了所有枷锁。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在太子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白烈动了。
白烈没有去看那柄掉在地上的剑。
他甚至没有去看太子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他的左手,那只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抬起,在太子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撤剑的刹那,一把死死攥住了太子手中那柄依旧平举着的剑身!
掌心瞬间被锋利的剑刃割破,鲜血沿着剑槽缓缓流下,与他手上原有的血污混在一起。
太子浑身一震,下意识想抽回剑,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未能抽动!
而白烈右手同时伸出,猛地抓住了太子握剑的手腕。
借着太子那一瞬间的僵滞,白烈攥着剑身的左手,配合着身体前倾的力道,牵引着那柄属于太子的长剑,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锋利的剑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左胸偏下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太子素白的孝服袖口,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惊心动魄的“嗒嗒”声。
白烈脸上的所有情绪,疯狂、恨意、痛苦、悲伤,都在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他的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目光涣散地看向太子,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了某个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的幻影。
第90章 血染宫阙7
太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剑锋刺入血肉、擦过骨骼的触感。
他没想到,白烈会用这种方式,用他的剑,来结束自己。
“老四……”太子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辨别的颤音。
白烈张了张嘴,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染红了他干裂的下唇。
他极其艰难地、试图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太子脸上,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音节:
“别……告诉……三哥……是……这样……”
“就说……我……战死……”
“体面……点……”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消散。
支撑身体的力量瞬间抽离,他向后仰倒。
太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抽回了剑,一股温热血如泉涌般喷溅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太子素白的孝服下摆上。
白烈重重摔在冰冷的、浸满自己与他人鲜血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终于摆脱一切痛苦的……解脱。
四周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只有太子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和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周贲喉结滚动,下意识想上前,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却被太子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所慑,不敢轻易开口打扰。
最终,太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握着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颤抖与涩然只是错觉。
他垂下目光,看着地上白烈的尸体。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血污与泥土混合,掩盖了原本的眉目,只有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
太子沉默地看了许久,久到周围清理战场的士兵都放轻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弯下腰,单膝跪在了血泊之中,跪在白烈的尸体旁边。
素白的孝服下摆立刻浸染了暗红的血污。
那只握惯了朱笔、长剑,稳定有力的手,此刻伸向白烈那沾满血污、渐渐冰冷的脸。
他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覆在了白烈仍然圆睁的眼睛上。
指尖冰凉,触到的眼睑也早已失去温度。
而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终于,缓缓合拢。
“收敛四皇子遗体,”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着宗人府、礼部拟谥号,以亲王礼制厚葬。其余叛军,投降者收押候审,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
“是!”周贲肃然领命,立刻指挥人手行动。
太子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看周围忙碌清理的禁军。
他转过身,玄色大氅在血腥的微风中扬起一道沉重的弧线,迈步,朝着东宫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
东宫,寝殿。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试图驱散从窗外隐隐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白圻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飘向宫变发生的方向。
虽然高禄和碧痕都极力安抚,说太子殿下掌控全局,叛乱已被平定,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白烈牵扯其中。
他知道白睿心怀叵测。
他也知道,太子绝不会手软。
可是……纵然情分已薄,纵然道路已分,在听到宫墙那边传来的喊杀声,想到可能的结局,他的心还是揪紧了。
门被轻轻推开。
白圻抬起头,看见太子走了进来。
太子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孝服,穿着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头发也重新束过,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
“二哥。”白圻放下书,站起身,目光快速在太子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那份不安并未散去,“外面……结束了?”
“嗯。”太子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结束了,白睿死了,老四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战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白圻心头微微一跳。
白圻身体微微一颤。
战死?
在宫变中战死?
“是……这样吗?”白圻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太子点头,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太医尽力了,但伤势太重。已经着宗人府和礼部按亲王礼制准备后事了。”
他的手很暖,力道很稳,试图传递一丝安慰。
白圻闭上眼,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那个曾经鲜活明亮的少年,无论因为什么走上绝路,最终以这种方式离开,总归是令人唏嘘。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白烈对他说:“三哥,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你可能不理解的事,你会怪我吗?”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四弟,你是你。你做的任何事,自然有你的道理。”
现在,白烈死了。
死在了他“不理解”的路上,死在了这场血腥的宫变里。
“父皇的丧仪……还有朝局……”白圻换了个话题,他知道此刻太子需要面对的,远不止这些。
“丧仪照常进行,朝局……”太子眼神一冷,“孤会稳住。”
“白圻,”太子看着他,眼神异常认真,“接下来一段时间,京城可能会很不太平。你这段时间留在东宫,哪里都不要去。”
白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是麻烦。”太子握紧他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是孤最重要的人,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抚过白圻苍白的脸颊,
“等这一切都过去,”太子轻声说,像是在承诺,“等尘埃落定,孤就带你走。离开这里,去江南,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江南……那个他提过不止一次的、温暖而遥远的梦。
白圻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而真挚的情感。
他伸出手,主动抱住了太子,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清晰和坚定:
“好,我等你。”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最后的落叶。
一场始于阴谋、终于鲜血的宫变,以白睿毙命、白烈自戕于太子剑下而惨烈落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远非终点。
风暴,从未停歇。
第91章 边关告急
白烈的尸体被收敛,战场被迅速清理,太子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宫变,却也让自己置身于风暴的中心。
四皇子白烈自戕于他剑下,五皇子白睿死于乱军,无论真相如何,作为监国储君的太子都难辞其咎。
“逼死兄弟”、“为夺大位不择手段”的流言,如同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更有甚者,将皇帝暴毙的疑云再次翻出,隐晦地将矛头指向东宫。
太子并未理会这些流言,他以铁血手腕整顿朝堂,将几个跳得最高、试图借机生事的官员或贬或囚,暂时稳住了朝局。
然而,三日后的清晨,一道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狠狠砸在了刚刚经历动荡的京城!
胡人,反了!
趁大晟国丧,朝局不稳,北境草原上的几大部族摒弃前嫌,在一位新任大汗的统合下,撕毁和约,大举南下!
边关狼口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本是一处绝佳的天然屏障。
正因其险,驻守兵力向来不多。
然而,胡人此次却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条隐秘通道,并在守军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情况下迅速突破……
边关三镇告急,烽火连天!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皇帝新丧,皇子内斗的血迹未干,外患便已兵临城下!
而且还是以如此耻辱的方式,内奸通敌,门户洞开!
争论声、指责声、恐慌的低语声充斥朝堂。
太子高坐监国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乱成一团的局面,没有立即出声。
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
前世的记忆里,也曾有过类似的危机。
只是那时,他身边没有白澈,没有那个在暗处为他厘清脉络、提供支撑的盟友。
不,或许不该称为盟友。
太子目光微不可察地瞟向文官队列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一身素服的白澈正微微垂首,安静地站立着,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昨夜,养心殿殿内。
太子独自立于图前,指尖划过“狼口峪”的位置,眼神幽深。
白澈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屏退了左右。
“查清楚了?”太子没有回头。
“五哥留下的暗线,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白澈的声音轻而清晰,他走到地图旁,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
“狼口峪守将王焕,三年前因贪墨军饷被责罚,险些丢官。是五哥暗中周旋,保住了他的职位。”
“不止王焕。”白澈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点过北境另外几处要塞,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将领或文吏,或受五哥恩惠,或握有把柄在他手中。这些人,官职不高,位置却关键。平时无足轻重,一旦启动,便可成为溃堤之蚁穴。”
太子冷笑:“所以他临死前,还布下了这最后一计。”
“此局虽毒,却也未必不是机会。”白澈语气平和,目光却锐利如刀,“二哥,不如……”
“不如借此,亲征北境。”太子接过他的话,声音沉稳,带着决断。
他看向白澈,两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他沉默片刻。
“我答应的事,从不食言。”太子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承诺。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白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垂下眼睫,他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姿态:
“粮草军械,我会尽力协调,朝中反对亲征的声音,我来处理,二哥打算何时动身?”
“三日后。”太子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斩钉截铁,“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但该带的人,该做的准备,一刻不能耽误。京中……”他顿了顿,“就交给你了。”
白澈微微颔首,神色不变,他抬起眼,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二哥,北境之事可要告知三哥?”
太子沉默了一瞬。
他眼前浮现出白圻苍白安静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疲惫与疏离、却又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依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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