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更早之前,凝霜阁里相依取暖的时光。
想起了那个关于江南的、美好得如同幻梦的约定。
然后,这些画面迅速被北境的血色、冰冷的骨灰盒、白澈踏上御阶的孤绝背影所覆盖、撕碎。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笑命运的残忍,笑这深宫之中,感情是多么廉价又脆弱的东西。
他曾经以为太子是不同的。
那人强势地闯入他死水般的生活,带来庇护,带来承诺,带来他不敢奢望的关注与偏爱。
他甚至一度天真地相信,或许真的可以挣脱这牢笼,去看一看外面的天。
可是梦醒了,留下的只有彻骨的寒,和证明自己曾经多么愚蠢可笑的,血淋淋的现实。
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涌上来。
在那一波强过一波的疲惫与虚无中,一个念头,轻轻冒了出来——
如果……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是不是……就不痛了?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冰冷与绝望,就都能结束了。
碧痕模糊的啜泣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他不想理会了。
就这样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偏殿的门,忽然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刚刚升起的月光,走到了他面前。
白圻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此刻,无论是谁,都无所谓了。
是碧痕来劝他用膳?
是太医来例行诊视?
还是白澈派人来传达什么新的旨意?
都无所谓了。
直到那个那个熟悉到刻骨、此刻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起:
“怎么坐在这里?连蜡烛也不点。”
第96章 回归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白圻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幻觉吗?
是悲痛过度,心神俱损,终于开始出现这种可悲的幻听了吗?
他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散这由自己大脑编织出来的残忍的慰藉。
然而,那熟悉的、带着温热气息的阴影,却并未如幻觉般消散。
反而更近了些,近到他甚至能闻到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那独属于某个人身上的、清冽而令人心安的淡香。
那不是幻觉能模拟出来的气味。
白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拍。
他猛地抬起头!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死死瞪大着眼睛。
借着窗外那点可怜的的月光,终于看清了立在榻前的人。
玄色常服,长发未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沾染着奔波的风霜。
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甚至冒出了一点新鲜的胡茬。
是白翊!
活生生的,带着呼吸,带着温度,站在他面前的白翊!
不是冰冷的骨灰盒,不是噩梦中支离破碎的幻影,不是史书上即将定论的“殉国储君”!
白圻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急剧收缩,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死了?
北境狼口峪,身中数箭,伤势过重,三日前薨逝?
骨灰?遗物?举国哀悼?
那眼前这个是谁?
是鬼?
是执念未消的魂?
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彻头彻尾的骗局?!
骗局……
这两个字狠狠烫在他混乱的神经上。
不是死了吗?
不是回不来了吗?
不是连……最后一面,都只能对着一个冰冷的盒子吗?!
那现在站在这里的,算什么?!
那他这些日子的肝肠寸断,行尸走肉算什么!?
他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在白翊带着疼惜、试图伸手触碰他脸颊的瞬间——
白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扬起了手臂!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在空旷死寂的偏殿内骤然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这记耳光狠狠扇停了。
白翊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恰好照在他侧脸上,清晰地映出迅速浮现出的带着明显指痕的红印。
那红痕在他略显苍白疲惫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重逢的第一刻,迎接他的不是眼泪,不是拥抱,而是这样一记用尽全力、毫不留情的耳光。
白圻也僵住了。
手臂还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那疼痛清晰地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白翊脸上那道迅速肿起的红痕,胸腔里翻腾的暴怒火焰仿佛被猛地浇上了一盆冰水。
他打了白翊。
他打了他……
耳光带来的清脆余音,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
白翊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足足有三息。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回了头。
月光下,他左边脸颊已然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痕甚至泛着血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白圻脸上。
此刻的白圻,打完那一巴掌后,似乎也被自己这从未有过的、激烈的举动震住了。
他僵在原地,扬起的右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脸上血色褪尽。
愤怒早已褪去,被一种更深的后怕,和来不及掩饰的剧烈翻腾的痛楚所取代。
泪水重新开始不受控制地蓄积,在那双已然红肿的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看着这样的白圻,看着那脸上未干的泪痕,白翊心头那被掌掴的愕然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足以将他溺毙的心疼与悔恨。
疼。
不是脸疼。
是心疼。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白圻变成这样?
怎么能让他流这么多眼泪,受这么多苦?
那一巴掌,打得太轻了。
他该被打死。
“你……”
白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似乎想质问,想怒骂,却因情绪太过激烈而语不成句,“你……你……”
“打得好。”
白翊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
他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肿胀的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近乎温柔的笑弧,虽然这动作牵扯到伤处,让那笑容显得有些扭曲。
“我该打。”
他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白圻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这一巴掌,太轻了,我欠你的,何止这一下。”
说着,他抬起手,不是去捂自己火辣辣的脸颊,而是极其温柔地,握住了白圻那只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右手。
白圻的手冰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白翊将这只手,轻轻拢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然后,引着它,缓缓地贴上了自己那半边红肿滚烫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瞬间,白圻的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
但白翊握得很紧,没让他抽走。
“还气吗?”白翊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和纵容,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如果还气,就再打。这边,或者另一边……”
他微微侧头,示意自己另一侧完好的脸颊,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蛊惑般的轻柔:
“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别再这样哭了。”
白翊见他只是流泪,不说话,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放柔了几分。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哄诱的温柔:“是不是手打疼了?让我看看……”
说着,他真的低下头,想去查看白圻的掌心。
那姿态,全然忘记了自己才是挨打的那一个。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只剩下无声泪水和温存触碰的时刻……
“吱呀——”
偏殿那扇厚重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
第97章 离开
“咳。”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咳嗽声,突兀地在殿门方向响起。
白圻浑身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抽回了被白翊握住的手。
他仓促地低下头,胡乱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泪,却越擦越湿。
白翊缓缓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抬手,安抚性地碰了碰白圻,低声道:“别怕。”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向门口。
月光与昏暗交织的殿门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白澈。
他已经换下了白日大典上那身沉重威严的衮服冕冠,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常服。
他站在门边,正静静地看着殿内相拥两人。
他来得悄无声息,也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白澈先开了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听不出太多波澜,“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白翊脸上那刺目的红肿指痕。
白翊没有回应这句客套的问候,他向前走了两步。
“白澈,”白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他面对白圻时那极致的温柔判若两人,“你故意的。”
白澈微微偏了下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怎么会呢。”
他这番油盐不进,装傻充愣的模样,让白翊心头的怒火如同砸在了棉花上。
再纠缠下去也无益,白澈的性子,他并非今日才了解。
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跟白澈算这笔细账。
白澈似乎也无意在口舌上多作纠缠,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已有了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仪。
“如今已尘埃落定,”他目光扫过白圻和白翊,“你们今后去处,总该有个打算才是。”
“我自有打算,不劳费心。”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新君初立,百废待兴,朝中人心浮动,六……陛下,还是先顾好前朝与自身吧。”
白澈笑容不变,仿佛早料到他的反应,也不纠缠,只淡淡道:“既如此,朕便不多言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竟是不再看他们,转身,步伐沉稳地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那背影,已全然是一副掌控全局的帝王姿态。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白圻和白翊,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绷。
脸上的指痕依旧鲜明。
白翊看着白圻的眼神,却只剩下心疼和歉疚。
“还生气吗?”他低声问。
白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愤怒被他的态度浇熄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满心疲惫和后怕的余悸。
“对不起。”白圻开口,是为那记耳光,声音闷闷的。
白翊笑了,牵动了脸上的红痕,微微抽了口气,却还是笑:“说了,你打得好,是我活该,别说一巴掌,十巴掌也该受着。”
他伸手,将白圻轻轻拥入怀中。
这一次,白圻顺从地靠了过去,将脸埋在他带着熟悉气息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白翊,”白圻哑声问,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的恐慌,“你之前说带我离开……是真的吗?现在……还能算数吗?”
白翊收紧了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算数。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几乎贴着白圻的耳廓,“等白澈的登基大典结束,京城这边稍微稳定些,我们就走……把你养得胖一点,把这些日子掉的肉,都补回来。”
白圻在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白翊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脸上那道因自己而生的红痕,心口又酸又涨。
“你的脸……疼吗?”他忍不住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红痕边缘。
白翊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带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指尖。“不疼。”他目光深深看进白圻眼里,“比起让你流泪,这算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白圻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只是下次,别打脸。”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近乎调笑的无奈,“让人瞧见了,有损威严。”
白圻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微热,方才的悲伤惶惧被这亲昵的调侃冲淡了些。
他垂下眼睫,小声道:“谁让你骗我。”
“是,我的错。”白翊从善如流,拇指抚过他湿润的眼角,拭去残泪,“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这样害怕。”
他凝视着白圻,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白圻,看着我。”
白圻依言抬眼。
白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无论发生什么,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他的唇几乎贴上白圻的唇瓣,气息灼热:“你只要信我,跟着我。其他的,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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