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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往后余生
白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点头:“嗯,甜度刚好,梅花香气也正。”
白翊这才将剩下半块送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他一边嚼着,一边很自然地将白圻喝了一小半的茶端过来,就着他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又放回他面前。
“明天我去码头看看,”白翊咽下糕点,开始说正事,
“王掌柜说的那船丝绸,若是成色好,咱们可以搭一些。苏州的绣娘手艺好,价钱也合适,转手到这边,应该能赚个差价。”
“你决定就好。”白圻对经商之事兴趣不大,但喜欢听白翊说这些。
看他认真规划着柴米油盐,算计着蝇头小利,有种脚踏实地的安稳。“不过也别太辛苦,够用就行,如今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不辛苦。”白翊看着他,眼神柔软,“想着多攒些,等秋天凉快些,带你去杭州看看西湖,听说那边桂花开时满城飘香。”
“还有,这屋子临水,冬天湿冷,我想着把东边那间厢房改建一下,盘个炕,你怕冷……”
他絮絮地说着未来的打算,每一个计划里都有“我们”。
白圻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的想法,心中那片曾被深宫冻僵的荒原,早已被这些琐碎温暖的日常滋养得绿意盎然。
说着说着,白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伸出手,将白圻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流连在他耳廓。
“好像真胖了点。”他忽然说,带着笑意,指腹轻轻捏了捏白圻的脸颊,“脸上有肉了,摸着更软和。”
白圻拍开他作乱的手:“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能不胖吗?”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无半分恼意。
“胖点好。”白翊得寸进尺,手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抱着舒服,你就是再胖些,我也抱得动。”
白圻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鼻尖萦绕着白翊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方才劈柴留下的、令人安心的草木气息。
他闭上眼,听着耳畔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与自己的渐渐合拍。
“白翊。”他轻声唤,声音有些闷,带着依赖。
“嗯?”白翊应着,手臂收紧了些。
“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白翊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垂。“好。”声音低沉,“一辈子。”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
窗外传来摇橹声和隐约的吴歌,那悠扬婉转的调子,顺着水波飘荡。
“对了,”白翊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怀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物件,“早上在早市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白圻接过来,有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这才小心地打开油纸。
是一只雕工不算精致、却憨态可掬的羊脂玉小兔,只有拇指大小,温润可爱。
“怎么突然买这个?”白圻将玉兔握在掌心,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他仔细端详着,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看着像你。”白翊看着他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指轻轻点了点兔子蜷起的前爪,“安静,白白软软的,看着就温和没脾气。”
他又用指尖徐徐拂过那双眼睛,“偶尔急了,或是害羞了,眼睛也会红。”
“你才像兔子,你全家都像兔子!”白圻耳根又红了,嗔怪地瞪他一眼,作势要把兔子还给他,手却攥得紧紧的。
白翊笑着握住他欲退还收的手,连手带兔一起包住:“我全家不就包括你?嗯,我像兔子,那你就是我的小兔子。”
他凑近,亲昵地蹭了蹭,“喜欢吗?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小玩意儿。”
白圻挣开他的手,却小心地将玉兔收进腰间贴身挂着的荷包里,轻轻拍了拍。
确保放稳妥了,才小声嘟囔,“就会乱花钱……下次别买了。”语气却毫无说服力。
“给你买,不算乱花。”白翊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的动作,再次将人搂紧,“喜欢吗?”
“……喜欢。”白圻的声音低不可闻。
“白圻。”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喜欢现在这样?”
“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再说一次。”白翊执拗道,“我喜欢现在这样,喜欢这样抱着你,喜欢你在我身边,喜欢这个有你的家。”
白圻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暖又痒。
“我也喜欢。”他说,“喜欢这个家,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你。”
最后那个字,很轻,却重重砸在白翊心尖上。
他再也按捺不住,低头,深深吻住了那两片总是说出让他心悸话语的唇瓣。
这个吻不再温和,而是带着积攒已久的渴望与爱恋,炙热而缠绵。
他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尖勾缠,肆意汲取着他的气息,交换着彼此唇齿间残留的梅花糕的甜香和清茶的微涩。
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背,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白圻起初被动承受,很快便生涩而热烈地回应。
细微的呜咽被吞没在交缠的唇舌间,身体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这过于汹涌的情感浪潮席卷。
喘息声、衣料摩擦声、偶尔泄露的细微呻吟,混合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和遥远的市井声响,交织成一片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几乎窒息,白翊才万分不舍地缓缓退开。
“明天想吃什么?嗯?”他问,气息不稳,“我去买条新鲜的鳜鱼,炖汤给你喝?
“你做什么都行。”白圻靠在他肩头平复呼吸,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脸颊绯红未褪。
“那……再陪我下一盘棋?”白翊亲了亲他发烫的耳尖,“上次那局,你耍赖,偷偷藏了我一颗黑子,还没分胜负。”
“谁……谁藏你棋子了?明明是你自己记错了……”白圻小声反驳。
“好,是我记错了。”白翊从善如流,低笑,“那这局重新下,公平对决。”
“好。”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雨后的阳光冲破云层,斜斜照进小院,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远处的河面上,渔歌再次隐隐传来,穿过蒙蒙水汽,飘进这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江南春深,岁月静好。
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
往后余生,且看明朝生。
(正文完)
第101章 白澈:无冕之君1
我是白澈。
清澈的澈。
母妃说,这名字是希望我心思明澈,一生清白。
——
我记事很早,大约四岁。
但记事之前的事,我是从母妃夜夜不歇的低语中拼凑出来的。
我有个哥哥,叫白鸿,是宫里的大皇子。
他是母妃的命。
外公是当朝宰相,舅舅们执掌要津,哥哥聪慧仁厚,功课骑射皆出色。
太傅曾酒后失言,叹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贤者为先”。
他太耀眼了。
耀眼到,有人容不得他活下去。
那年他六岁。
母妃说,他喜欢去御花园的假山池边玩耍。
后来渐渐“病”了,起初只是倦怠,后来呕血,高热,天未亮就没了气息。
太医说是“急症”,父皇震怒彻查。
证据指向凝芳殿的李昭仪,说她妒恨德妃,给皇长子下了慢性毒。
李昭仪辩无可辩,被赐白绫。
她那个尚在襁褓的儿子,也被扔进了最偏僻的凝霜阁,任其自生自灭。
一场“公正”的处决,平息了风波,告慰了皇长子的在天之灵。
从此,母妃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件事。
怀念白鸿,和憎恨李昭仪和那个“小孽种”。
——
我的日常,便浸泡在“鸿儿”这无处不在的影子里。
嬷嬷给我梳头时,母妃坐在一旁看着,忽然就红了眼眶:“鸿儿小时候,头发也是这样软……”
我垂下眼,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尚存稚气的脸。
镜子里那个孩子,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试了试,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我在听。
午膳有时会有松软的桂花糕。
母妃尝了一口,筷子就停了:“鸿儿最爱吃这个……要是他还在……”
我慢慢咀嚼。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我会把盘子往母妃那边推一推,轻声说:“母妃也吃。”
下午练字,临的是哥哥开蒙时写的帖子。
他的字迹工整,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力道。
我的笔尖悬着,墨滴污了纸。
母妃走过来,指尖抚过哥哥的字迹,叹口气:“你的笔力,还要多练。”
我知道,她又在比较。
在透过我,努力寻找另一个早已消失的孩子的痕迹。
我放下笔,乖巧应声:“是,母妃。”
心里却想,哥哥六岁就死了。
他永远活在最完美的年纪,永远比我好。
我追赶的,是一个幽灵,一场幻梦。
但我不说,只是更安静,更懂事,更努力地,活成那个影子希望的样子。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希不希望。
——
母妃的恨,是她生活的盐,也撒在我的每一餐里。
她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诅咒凝霜阁里的小孽种。
诅咒他生病,诅咒他挨饿受冻,诅咒他像他那个毒妇母亲一样,不得好下场。
可有时,隔上十天半个月,她又会忽然吩咐宫人,准备一个精致的食盒。
里面装着时新的点心、药材、甚至偶尔有半新不旧的衣物,送往凝霜阁。
有一次,送食盒的前夜,我起夜看见母妃独自坐在小佛堂。
灯火昏暗,她手里攥着哥哥的长命锁,面前摆着一碟新做的莲子糕,模样和往常送去凝霜阁的一样。
她没诵经,只是坐着。
许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鸿儿,娘是不是……太狠了?”
没有回答。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第二天,食盒还是送走了。
我后来知道,那里面的点心,依旧加了让人慢慢虚乏的东西。
恨,但不至于死。
这扭曲的“仁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对母妃的认知里。
原来爱与恨,是如此令人窒息。
——
关于凝霜阁和那位素未谋面的三皇兄,成了我童年和少年时代一个隐秘的带着禁忌色彩的角落。
去上书房路过那条偏僻宫道,我会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望一眼。
高墙,窄门,常年寂静。
听小太监们私下嚼舌,说那里冬天窗户纸都是破的,三皇子手上的冻疮就没好过,夏天蚊虫肆虐,整夜睡不好。
他们还说起三皇子偶尔在附近走动时的样子——瘦小,沉默,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胆怯。
母妃宫里的老嬷嬷有时会叹气:“唉,说到底,也是个没娘疼的可怜孩子……”
立刻便会被旁人用眼色制止。
老嬷嬷便噤了声,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我通常坐在不远处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书,或摆弄着九连环,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听见。
心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可怜吗?
也许吧。
生于罪孽,长于遗忘,活于无休止的寒冷与孤寂。
可转念一想,这宫里谁又不可怜呢?
母妃守着回忆和恨意可怜,我在哥哥的阴影和母妃的期望夹缝中也可怜。
就连那些看似风光无限的其他兄长们,谁的心底没有一两处见不得光的伤疤?
母妃告诉我,我应该恨他。
可我总觉得,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某些地方重叠了。
我们都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
——
日子一天天过。
我在“鸿儿”的完美阴影下长大,在母妃复杂的爱与恨中学习生存。
我功课不错,太傅夸我“沉静善思”。
父皇偶尔考校,也能得几句淡淡的赞许。
母妃的脸上会有一闪而过的欣慰,但很快又会被更深的失落取代。
“若是鸿儿在……”
这句话,是她所有悲欢的源头,也是我所有努力的终点。
我学会了在她提起哥哥时,露出恰当的表情。
一丝向往,一丝哀伤,一丝自愧不如。
也学会了在她诅咒凝霜阁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波澜。
那里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连我自己都难以捉摸的……倦怠。
恨不起来。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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