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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卫士,“为了那个位置,让他们全数葬送在此,值得么?”
他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更深的痛楚。
他当然知道不值得。
御林军已掌控全局,人数、装备、地势皆占绝对优势。
东宫卫再骁勇,经历一夜苦战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除了增添更多亡魂,染红这片本已浸透鲜血的广场,没有任何意义。
他挣扎的,是骄傲,是尊严,是不甘。
是明知被算计,却无力回天的愤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握剑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第104章 白澈:无冕之君4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了身后那些年轻的脸。
一张张,或尚存稚气,或已染风霜,此刻却写满同样的决绝与忠诚。
只要他剑锋所指,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冲向死亡,用血肉为他铺路。
他们是他的兵,他的刃,他背负的责任,也是此刻勒在他咽喉上最沉重的一道枷锁。
白翊闭上了眼睛。
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为了自己,甚至不全是为了所谓“江山社稷”。
是为了这些还活着的人。
为了不让他们无谓地死在这里。
“锵——!!”
一声刺耳欲聋,仿佛带着无尽悲鸣的声响。
那柄随他征战,象征着他荣耀与权力的长剑,被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掼入脚下坚硬的青石板!
他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那用全部骄傲换来的决断。
然后。
在所有东宫卫惊愕、悲愤、随即化为无尽悲凉的目光中,在御林军冰冷沉默的包围下。
太子白翊,撩起染满血污与尘土的甲袍下摆。
单膝。
缓慢地。
跪了下去。
膝盖触碰冰冷石板的声响并不剧烈,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广场上死寂无声。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风更冷了,卷着未散尽的硝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良久,他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再无愤怒,无悲喜,只有一片空寂。
嘴唇干裂,沾着血渍。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字都用砂纸磨过喉咙,带着血沫:
“臣……”
喉咙滚动,难以继续。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白翊……”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都带着颤抖。
然后,用尽所有力气,将那句代表彻底屈服的话,碾碎,吐出:
“谨遵……”
“父皇……”
“……遗诏。”
最后两字轻如尘埃,却又重如他刚刚放下的、曾握在手中的江山。
说完,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头颅深深垂下,跪在冰冷的胜利者与即将到来的见证者面前。
只有那依旧挺直的背脊,还残留着一丝不肯完全折断的、属于昔日太子的倔强。
“恭贺……新君。”
他跪了下去。
广场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用同样干涩嘶哑的声音,跟了一句:
“恭贺,新君。”
这四个字,像投入冰面的第一块石头。
哐啷。
是第一把刀落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哐当,哐当,哐当……
金属撞击石面的声音连绵响起,不像是投降,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悲怆的葬礼。
那些曾誓死追随他的东宫卫,红着眼眶,咬着牙,一个接一个,丢下了手中的兵器。
朝着他们的太子,如今只能跪着的太子的背影,也朝着我所在的高处,缓缓伏跪下去。
广场上,黑压压跪倒一片。
我站在玉阶之上,寒风灌满素白衣袖。
袖中的玉玺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
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预料之中的结局,甚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我铺设的节点上。
寒风吹来血腥。
我看着他低垂的,不再有温度的头顶。
然后,毫无预兆地。
我想起一盘棋。
那是很久以前。
一个午后,东宫。
阳光透过窗棂,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棋子落枰的轻响。
嗒,嗒。
他执白,我执黑。
他攻势凌厉,如剑出鞘,步步紧逼,要锁我大龙。
我守得滴水不漏,却暗埋杀机。
我们很少说话。
眼神偶尔相撞,又淡淡移开。
那是唯一一次,我觉得他看的不是我“六弟”的壳。
他看的是棋路,是棋盘后那个人。
“你棋风,”他忽然开口,“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我落子:“二哥教得好。”
他轻笑,不置可否。
指尖白子转动,映着他修长手指。
中盘绞杀惨烈。
我弃了三子,换他边角一处破绽。
他皱眉,沉吟很久。
最终,我兵行险着。
一子落下,隔断他中腹气脉。
“将军。”我说。
他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从棋盘,缓缓移到我脸上。
那眼神很深,不是怒,不是恼。
是一种审视,或是欣赏。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阳光偏移了寸许。
然后,他慢慢放下棋子。
“你赢了。”他说。
没有不服,没有敷衍,是承认。
那一刻,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兴奋。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只有一瞬。
他随即恢复平淡,开始收拾棋子,“下次再下。”
可是没有下次了。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那样对弈过。
后来,只有朝堂上的机锋,暗地里的算计,越来越远的距离。
直到此刻。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跪在我面前。
不是认输一盘棋。
是认输天下。
那盘棋最后的画面,他捏着棋子沉思的侧脸,他说的“你赢了”,此刻无比清晰,混着血腥气,刺痛眼睛。
赢了棋。
赢了天下。
我闭上眼,再睁开。
“平身。”我说。
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动,或许没听见,或许不想听。
风卷起他染血的发丝,背影孤绝。
我转身,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一步步,踏着冰凉的玉阶,向上走去。
脚下,是历代帝王走过的路。
身后,是跪伏的臣子,是染血的宫城,是再无回头路的余生。
而那盘棋,那个午后阳光里的对视,那句“将军”。
都成了再也不会有的,遥远刺痕。
或许曾有一瞬,棋逢对手。
但最终,棋盘之外,只有胜负,只有天下,只有,孤家寡人。
我赢得了这座以兄长性命、母妃泪水、无数阴谋与今夜鲜血浇灌的宫城。
赢得了天下至重亦至寒的权柄。
站在了无人之巅,俯视着脚下跪伏的众生。
我一步步走向它,走向我的命运,我的囚笼,我的……天下。
这无情中最孤寒的王座,从此,由我来坐。
毕竟,最是无情帝王家。
而朕,已在其间。
(番外完)
第105章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1
我是白翊,大晟的太子,也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的人。
前世种种,并非刻骨铭心的恨,倒像一卷读旧了的书,字句都泛着冷清的黄。
我记得四弟宫变失败那日的血色,记得五弟最后转身时衣袖带起的风,也记得尘埃落定后,六弟坐在那把椅子上,神情淡得看不出悲喜。
更记得,自己是如何败的。
败在对父皇那点可笑的残存的孺慕之思,以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总有一分父子真情。
败在对白澈那看似纯良无害的疏于防备,以为血脉相连的幼弟,至少能存一分兄弟余地。
结果呢?
这宫墙之内,温情是最廉价的陪葬。
信任与依赖,是亲手递出去的、足以绞杀自己的绳索。
这一世醒来,心里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感情?信任?依赖?
上一世它们让我一败涂地,这一世,就该彻底摒弃。
我要走的路上,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更不能有心软。
所有可能扰动心绪的东西,都该在萌芽前掐灭。
直到那个冬日的午后。
高禄进来时,我正临窗看雪。
皇城的雪景年年相似,覆盖着不变的亭台与人心。
他禀报的声音放得很轻:“殿下,凝霜阁的三皇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病得有些重。太医方才递了话,说虽退了热,但底子实在虚得厉害……”
凝霜阁,三弟,白圻。
记忆里一个很淡的影子。
淡到前世听到他病逝的消息时,心里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生或死,都与我无关。
可如今,这个本该死去的人,还活着。
“是么。”我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
“昨日夜里退了热。”高禄的声音顿了顿,“只是太医说,三皇子先天不足,此番又伤了元气,需得仔细将养。”
雪落无声。
一个本该消失的名字,又回到了这世间。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觉得,世事或许总有那么一点出入,不在预料之中。
倒也谈不上不好。
在这宫里,多一个人喘气,少一个人咽气,本质上并无分别。
“送些炭火被褥过去吧。”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内务府知道该怎么做。”
“是。”
高禄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我重新看向手里的文书,北境的军报,江南的税赋,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的分量。
白圻。
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下,很轻,像雪落在瓦上。
活下来了。
也好。
我这样想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北境军报上,朱批的笔尖提起却迟迟未动。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还活着。
这念头不知怎的,又在心底浮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前世他死得太早,早到我从未真正看过他一眼,只记得内务府报丧时那几句冰冷的程序化用语。
一个连面目都模糊的影子。
这一世,这个影子却有了实感。
他在呼吸,在某个角落里,安静地存在着。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念头这次没有立刻被拂开,反而在心底停留了片刻。
在凝霜阁那样的地方长大,该是畏缩的、怯懦的吧?
或是被磨掉了所有棱角,只剩下麻木?
可又能从那样的绝境里挣出一条生路……或许,骨子里有那么点不一样的东西?
笔尖的朱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奏章的空白处,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宫里有过一盆快要枯死的兰草。
所有人都说救不活了,偏偏有个老花匠不肯丢,每日精心照料。
后来竟真的抽出新芽,开出了花,香气幽微,却格外清冽。
不知怎的,竟觉得有几分相似。
这点联想来得突兀,甚至有些荒唐。
我立刻收敛心神,暗笑自己竟将人与花草相比。
他是皇子,是活生生的人,或许还是潜在的变数,怎能作此轻浮联想。
笔尖终于落下,朱砂在纸面上划出凌厉的弧度。
北境的军务,江南的税赋,朝中的派系……这些才是正事。
可是……
那点关于兰草的念头,那抹想象中的幽兰香气,却仿佛真的萦绕在了鼻尖。
挥之不去。
或许……
只是或许……
在这条注定孤独且冰冷的路上,若真存在那样一抹生机,不必靠近,不必拥有,只是知道它在那里,存在着,呼吸着……
是不是这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寒冬,也会变得稍微容易忍耐一些?
“白圻……”
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像一片雪花落在舌尖,瞬间融化,只留下一抹难以捕捉的微凉的湿意。
雪,好像真的要停了。
——
几天后的傍晚,高禄躬身进来,袖中取出一张质地粗糙的纸,双手呈上:“殿下,凝霜阁那边递出来的。”
我接过。
纸是最劣等的草纸,边缘毛糙,触手粗砺,与东宫常用的雪浪笺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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