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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只好亲手,一点点地,去熄灭那道光。
一点点,把那人所在意的一切,都拖入泥泞,染上尘埃。
他要那人失去倚仗,失去寄托,失去所有可以遥望的温暖。
直到……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而到那时,他会不会,终于肯把目光,投向一直站在黑暗里的自己?
哪怕那目光里是恨,是怒,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也好过,视而不见。
白睿缓缓睁开眼。
眸子里依旧是那片深潭,平静无波,却映不出半点烛光。
只有一片幽暗的、浓稠的、化不开的执念。
他松开笼着茶杯的手,指尖有些僵硬。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点桌上早已冷却的茶渍,那一点湿润的褐色,在他白皙的指尖显得格外分明。
他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
冰凉,微苦。
像无数次午夜梦回,触碰到的、想象中的虚幻温度。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没关系,二哥。
就算你要恨我。
就算这条路走到最后,注定是深渊。
我也会陪你一起。
你在云端,我仰望。
你入泥沼,我陪你沉沦。
他收回手,拿起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和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茶渍。
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优雅与从容。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与痴妄,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枷锁又收紧了一分。
痛,但甘之如饴。
第76章 罪名
乾清宫偏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不是送水送饭的小太监,也不是太医。
赵德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身形精悍的太监,一看便是内廷司刑的好手。
他们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盖着黑布,看不出是什么,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隐隐透出的冰冷气息,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三殿下,”赵德全躬身行礼,声音平淡无波,“陛下醒了,要问话。”
醒了?
白圻心头微动。
父皇醒了,是否意味着……情况有所好转?他是不是有机会澄清?
但他随即看到了赵德全身后那两人,看到了托盘下隐约的轮廓,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沉入冰底。
这绝不是寻常的问话。
“陛下龙体可安?”白圻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太医还在尽力。”赵德全避而不答,侧身让开一步,“殿下,请吧。陛下……等着呢。”
白圻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偏殿,在两名太监一左一右的“护送”下,走向乾清宫正殿旁一处更为隐蔽的耳房。
耳房内,药味混着一股陈腐的阴冷气息。
没有龙榻,只有一张硬木椅,皇帝并不在这里。
赵德全示意白圻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那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立在白圻身侧。
“赵公公,父皇呢?”白圻问。
“陛下精神不济,由奴才代问。”赵德全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三殿下,陛下想问您几个问题,还望殿下……如实回答。”
白圻看着那卷纸,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第一问,”赵德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午后,陛下服用那碗汤药之前,太子殿下……可曾私下与您说过什么?”
“不曾。”他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今日午后,本王一直在凝霜阁,未曾见过太子。”
赵德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并未深究。
他继续问出第二个问题:“第二问,太子殿下近日是否曾向殿下您,流露过对陛下病情久拖不愈的忧虑?或者,对朝政某些事务的……急切?”
这个问题更加露骨,几乎是在暗示太子可能因“忧虑”或“急切”而有不臣之心。
白圻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父皇病重,太子监国,日夜操劳,心怀忧虑乃人之常情。至于朝政,太子向来勤勉谨慎,何来急切之说?”他避开了直接的肯定或否定,语气平静地反驳了问题中隐含的恶意。
赵德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第三问,也是陛下最关心的一问。”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白圻,“陛下想知道,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白圻猛地抬眼:“赵公公此言何意?本王不明白。”
“殿下稍安勿躁。”赵德全慢条斯理地将那卷纸放在桌上,又从托盘上揭开黑布。
托盘上并非刑具,而是几样东西:一支略显陈旧的狼毫笔,一块用了一半的徽墨,还有……一小包用绢帕仔细包好的茶叶。
白圻瞳孔骤缩。
那支笔,是他从前在凝霜阁练字时常用的。
那墨,也是内务府配给各宫皇子的寻常货色。
但那茶叶……是前些日子,太子见他夜里睡不安稳,特意让人从东宫送来的安神茶。
“这些东西,”赵德全指着托盘,“都是从殿下您的凝霜阁中搜出。”
“经查验,这墨锭中掺有极少量的‘牵机草’粉末,而这茶叶浸泡后的水,也有同样的毒性反应。”
他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白圻,一字一句道:“殿下,人证是您亲手喂药,药中有毒。物证是您宫中搜出毒物。您说……陛下该如何想?朝臣们该如何想?天下人,又该如何想?”
人证,物证,俱在。
铁证如山。
白圻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从他用的笔墨,到太子送的茶叶,都被人动了手脚!
对方不仅要害父皇,还要将罪名死死扣在他头上,甚至……可能还想牵连太子!
“这是诬陷!”他声音嘶哑,“本王从未碰过什么‘牵机草’!这些所谓物证,必是有人栽赃!”
“栽赃?”赵德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殿下,谁能栽赃您?谁又能潜入守卫森严的凝霜阁,在您的笔墨茶叶中做手脚,还不被您和您的宫人察觉?除非……”
他拖长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除非,是您身边最亲近、最不会防备的人。”
最亲近、最不会防备的人?
碧痕?不,不可能。
那孩子单纯,绝无此心机胆量。
那是……太子?
这个念头让白圻心头剧震,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
太子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害他,更不会害父皇!
“赵公公究竟想说什么?”白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直视着对方。
赵德全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殿下,谋害圣躬,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您是皇子,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削爵、圈禁、甚至流放苦寒之地,了此残生。”
他顿了顿,观察着白圻的神色,继续道:“但陛下仁慈,念在父子一场,又怜惜殿下年轻,或许愿意给殿下一条生路。”
“生路?”白圻冷笑,“什么样的生路?让本王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让本王去死?”
“不,不是让殿下去死。”赵德全摇头,声音更低,“只需要殿下……说出幕后主使之人。”
幕后主使。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谜题。
白圻终于明白了。
这局棋,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也不是皇帝。
而是,太子。
他们要借他的手,他的口供,将这份罪名,扣到太子头上!
第77章 “冤”
“是谁?”白圻盯着赵德全,眼中是一片冰冷,“是谁让你来问这些话?是父皇?还是,别的什么人?”
赵德全神色不变:“殿下何必多问。您只需要知道,若您肯指认是受太子殿下胁迫或指使,才不得已对陛下用药,那么您便是被人利用,罪责可减轻大半。”
“若我不肯呢?”白圻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德全直起身,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威胁:“若殿下执迷不悟,非要一力承担这弑君大罪……那么,殿下或许不怕死,但凝霜阁上下宫人,您的贴身侍女碧痕,还有那些与您有过往来、可能知情的人,恐怕都要陪着殿下,一起上路了。”
碧痕!
白圻心头一紧,那个总是红着眼眶、小心翼翼伺候他的小宫女,那个会在夜里偷偷为他添炭、怕他着凉的孩子……
“你们敢?!”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殿下说笑了。”赵德全面无表情,“奴才们只是按规矩办事。谋逆大案,牵连甚广,仔细排查同党,也是应有之义。碧痕那丫头,在殿下身边伺候最久,若是知道些什么,或是帮殿下做过些什么……那下场,殿下应当能想象。”
他不再看白圻,而是对旁边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太监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供词,铺在桌上,又将那支沾了墨的笔,递到白圻面前。
供词上字迹清晰,罗列着“罪行”——如何受人指使,如何取得毒药,如何寻找机会下毒,而最后,是空白的画押处。
“殿下,”赵德全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白圻的耳朵,“签了它,您能活,您身边的人也能活。陛下会相信您是受人蒙蔽,太子也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这是最好的结局。”
用太子的命,换他的命,换碧痕她们的命?
这是什么最好的结局?
白圻的目光落在供词最后那空白得刺眼的画押处,又缓缓移到赵德全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却写满算计与笃定的脸上。
怎么选?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背叛。
背叛太子,或是背叛自己的良心,亦或是,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因他而死。
时间凝滞,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白圻缓缓抬起了手。
没有去接赵德全递来的、蘸饱了墨的笔。
在赵德全微微诧异的目光中,白圻垂眸,看向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
然后,他低下头,张开唇,用牙齿,狠狠咬破了右手食指的指腹。
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滴落在粗糙的桌面上,滴出刺目的红。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用那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看着那滴血。
接着,在赵德全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两个太监惊愕的注视下,白圻抬起滴血的手指,悬在了那份罗列着“太子指使”罪行的供词上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目光落在供词末尾,那行预留的、等待他写下“以上属实,画押为证”并签名的空白处。
然后,他慢慢往下。
不是签名,不是画押。
沾着温热鲜血的指尖,在冰冷空白的纸面上,缓慢而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猩红刺目。
那是一个——“冤”。
血红的“冤”字,赫然印在“太子指使”的供词之上。
写完,白圻缓缓直起身,抬起眼,看向脸色已然铁青的赵德全。
他的脸色因失血和情绪波动而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伸出舌尖,极轻地舔去指尖残留的血迹。
然后,那支未曾用过的、蘸饱墨的笔,“嗒”一声轻响,滚落在写有血字“冤”的供词旁边。
墨黑,与血红,并置一处,触目惊心。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白圻开口,声音因方才的紧绷而微微沙哑,却字字清晰,“我白圻,可以死,但让我用太子的命,换我苟活,诬陷兄长,害人性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办不到。”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要杀,要剐……”白圻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血气和铁锈味,“悉听尊便。”
“但这供词,”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指向桌上那摊开的纸页,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冷硬如铁,“我绝不签,这罪名……我,也,绝,不,认。”
话音落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枷锁。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宇间那片挥之不去的郁色依旧,却多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宁静。
赵德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个刺眼的“冤”字,又看看白圻闭目平静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预想过白圻会抗拒,会愤怒,甚至会恐惧崩溃。
但他万万没料到,会是如此决绝、如此清晰、如此……不惜一切代价的拒绝。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收起那份供词,对两个太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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