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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违抗,”白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视同弑君同党,格杀勿论!”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赵德全都愣住了,他……他怎么敢?
他不仅没有慌乱辩解,反而主动要求彻查,甚至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看似温顺无害的三皇子,在此等绝境之下,竟还能如此冷静。
太子深深看了白圻一眼,那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准。”太子只吐出一个字,他转身,面向殿外闻讯赶来、噤若寒蝉的侍卫与宫人,声音传遍整个乾清宫:
“传孤令:封锁宫门,许进不许出,太医院所有今日当值者,即刻扣押待审!凡有异动者,就地格杀!”
太子最后,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地上、脸色变幻不定的赵德全,语气森然:
“赵德全,你最好……真如你方才所言,只是护主心切,一片忠心。”
话音落下,太子直起身,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没有威胁,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赵德全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一丝宦官特有的尖细与恭顺,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奴才谨遵太子殿下口谕。”
第74章 “替死鬼”
长乐宫偏殿,烛火在夜风中疯狂摇曳,将白烈扭曲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住的野兽。
他刚刚得到消息,乾清宫出事了,皇帝喝了药后突发急症,三皇子白圻被当场拿下,罪名是“意图谋害圣躬”。
“哐当——!”
白烈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圆凳,圆凳翻滚着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狂躁。
“为什么是三哥?!”
他嘶吼出声,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狂怒,
“白睿!你给我说清楚!药呢?!那药不是给太子准备的吗?!怎么会到了父皇那里?!怎么会……是三哥喂的?!”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阴影里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白睿坐在灯影最昏暗的角落,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青瓷茶杯。
烛光在他温润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无害的线条,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那片阴影里,安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
“四哥稍安勿躁。”白睿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如常,听不出一丝波澜,“计划……确实出了些偏差。”
“偏差?!”白烈几步冲到他面前,双手“砰”地一声重重撑在桌沿,俯身逼视着他,眼中是骇人的血丝和燃烧的怒火,
“什么偏差能让原本要给太子的毒药,进了父皇的嘴?!还他妈是三哥亲手喂进去的?!白睿,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那药……那药会要了父皇的命!也会要了三哥的命!你知不知道?!你明明知道——!”
白睿终于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几乎要喷火的视线。
“我知道。”
他承认得很干脆,甚至微微偏了下头,露出一点无辜的神色,
“药是我安排的,路径是我设计的。甚至……陛下今日会突然召见三哥,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你预料个屁!”白烈一把揪住他前襟的衣料,力道大得几乎将人从椅子上提起来,昂贵的绸缎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你跟我说的是拉太子下水!是让他背上弑父嫌疑,身败名裂!你现在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会变成三哥?!你早就打算把三哥推出去当替死鬼?!”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白睿能清晰地看到白烈眼中翻涌的痛苦、愤怒、以及深处那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真相,恐惧自己竟成了害死白圻的帮凶。
白睿被他揪着,呼吸微窒,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仿佛在纵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四哥,你弄疼我了。”他轻声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这语调让白烈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
白睿趁机轻轻拂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动作优雅从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重新坐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字字如冰,“太子戒备森严,东宫铁桶一般,那碗药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白烈紧绷的下颌线,继续道:“但三哥不同,他毫无防备,对陛下突然的父子温情更无警惕。由他亲手喂药,陛下突发急症……这一切,都顺理成章。更重要的是——”
白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精光:“太子对三哥的态度,四哥你我都清楚,三哥出事,太子会如何?”
白烈瞳孔骤缩。
会如何?
会疯。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算计深沉的太子,会为了白圻方寸大乱,会不惜一切代价,会暴露出所有的弱点。
“所以,”白睿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三哥进去,不仅仅是为了坐实弑君的罪名。更是为了……当他为了救三哥而不顾一切的时候,才是我们真正下手,将他,你我共同的仇人,彻底击垮的最佳时机。”
“共同的仇人……”白烈喃喃重复,像是被这句话魇住了。
陈平惨死的画面,母亲陈贵妃绝望枯坐的身影,朝堂上那些落井下石、嘲讽陈家“功高震主、自取灭亡”的嘴脸……再次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淹没了白圻苍白安静的脸。
“可那也不该是三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挣扎和混乱,“我们可以等,可以想别的办法……总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白睿的声音陡然转冷,斩钉截铁,“父皇的病拖不了太久,太子根基日益稳固,我们等不起!四哥,别忘了陈将军是怎么死的!是太子!他手上沾着你舅舅的血!你现在为了一个早就站在他身边的白圻心软,对得起陈将军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你母亲日日夜夜的眼泪吗?!”
每一个字都化作最锋利的箭,精准地射中白烈心中最痛、最无法反驳的角落。
仇恨的火焰被再次点燃,烧灼着那一点点残存的、对白圻的不忍。
白烈痛苦地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白睿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他站起身,走到白烈身边,没有像刚才那样疾言厉色,反而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白烈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四哥,”白睿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近乎耳语,“我知道你难受,三哥他确实无辜。但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从我们决定为陈将军报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有人牺牲,要有人……双手染血。”
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暗示意味地,摩挲过白烈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想想你要的,不仅是报仇,还有那个位置,只有扳倒太子,我们才有未来。届时,你想保下谁,想补偿谁,都有的是机会和时间,但现在……不能心软。”
这触碰和话语,像毒药,也像蜜糖。
既点明了现实的残酷,又许诺了一个模糊却诱人的未来。
白睿看着他神色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烈紧绷的肩背,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
“我知道这很难,四哥。”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一起走下去。”
一起走下去。
这像是一个承诺,但更像是一个无形的枷锁。
第75章 沉沦
白烈紧绷的身体,在那温柔的抚触和低语中,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白睿。
烛光下,白睿的脸庞温润俊雅,眼神专注,仿佛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他一个人的痛苦和挣扎。
“他现在……怎么样了?”白烈哑声问,声音里的狂怒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被赵德全当场拿下,拘在乾清宫偏殿。太子第一时间封锁了宫门,正在彻查。”白睿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稳的叙述,“但众目睽睽,陛下情况危重,证据对他极其不利。”
“太子……会救他吗?”白烈问出这句话时,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知是希望太子救,还是不希望。
“他一定会救。”白睿肯定地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冷光,“而且会不惜代价,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描摹着杯沿。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看三哥,也不是去质问太子。”
他抬眼,目光清明地看向白烈,“而是等。等太医院的结论,等朝堂的风向,等太子,自己跳出来。”
“然后?”白烈追问,声音干涩。
“然后,”白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雅依旧,却让白烈心底生寒,“推波助澜。让所有人都相信,三哥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个对病重父皇早已不耐、急于登基的太子殿下。”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要让这火烧得更旺,光有弑君的嫌疑还不够。”白睿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白烈脸上,“四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烈浑身冰凉。
他明白。
这是要坐实太子的罪名,就要把白圻“受太子指使”的罪名也钉死。
“我……”白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四哥,”白睿适时地递上一杯新斟的、温热的茶,指尖不经意擦过白烈的手背,“为了陈将军,为了我们的将来……有些事,必须做。”
他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信任。
仿佛将最隐秘、最艰难的任务,托付给了最值得信赖的人。
这种“被需要”、“被托付”的感觉,奇异地冲淡了白烈心中的罪恶感和犹豫。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舅舅寄予厚望、被母亲逼着成长的少年,只是这一次,引领他、赋予他“使命”的,变成了白睿。
白烈接过那杯茶,温热的瓷壁贴着他冰凉的手心。
他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
“……该怎么做?”他终于问道,声音低沉,却不再颤抖。
白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更深邃的东西。
——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白烈身上那股混合着愤怒与挣扎的、鲜活却扰人的气息。
偏殿内重新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
烛火兀自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白睿没有立刻动。
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直,脖颈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优美而脆弱的弧度。
方才面对白烈时那种温润从容、循循善诱的面具,如同退潮般从他脸上缓缓剥落。
没有刻意的阴沉,也没有胜利的得意,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近乎茫然的平静。
良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刚出口,就散在了烛火暖昧的光晕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有些发凉。
白睿的指尖悬在杯沿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笼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杯内早已无茶,只有一点清苦的茶香残留,混合着一种更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年轻、炽烈,带着马革和汗水味道,以及此刻难以消散的惶惑与痛苦。
白睿闭上了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微微颤动。
二哥……
他在心底,用最柔软的唇齿,无声地唤出这个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称呼。
眼前没有浮现具体的面容,只有一种感觉。
玄色衣袍拂过眼前带来的微凉的风,指尖偶尔擦过他手背时那克制的温度,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心,还有……凝望某个方向时,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唯独为一人融化的寒冰。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钝痛,并不剧烈,却足够清晰,像一根早已嵌入血肉的细线,被人不经意间轻轻扯动。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不是那个冰冷的的龙椅。
至少,不全是。
他想要的,或许只是那人能回过头,看他一眼。
不是看一枚有用的棋子,不是看一个温顺的弟弟,而是……真正地,看见“白睿”这个人。
看见他的隐忍,他的挣扎,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无数个长夜独自焚烧的妄念。
可那人的目光,永远越过他,落向凝霜阁的方向。
仿佛那里才有光,才有值得凝视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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