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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飘向窗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极力压抑的向往。
“书上说,‘天子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以示武于天下’……场面定是极为恢弘壮观吧?”
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垂下眼睫,声音更轻,带着点自嘲的落寞,“臣弟……也只能在书里想象一番了。”
说完,我迅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像是后悔泄露了心事,唇边勉强扯出一个故作无所谓的笑:“不过臣弟这身子,连马都未必骑得稳,也就是……胡思乱想罢了。”
以退为进。
示弱,并小心翼翼地流露出渴望,却又主动体贴地否定自己,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他。
我赌他会心软,赌他这段时间建立起的、对我那点保护欲和掌控欲。
他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在我强装平静却难掩失落的脸上一寸寸扫过,又落在我下意识紧握的手上。
半晌,他开口:“想去看?”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眼,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
我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补充:“臣弟知道这不合规矩,只是……只是随口一说,殿下不必为难。”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
“秋狩那日,跟紧我。”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混合着计划得逞的窃喜和对未知自由的渴望感席卷而来。
眼眶竟真的有些发热,我慌忙低下头,声音哽咽:“谢……谢殿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离开时,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力道带着一种无声的却让人安心的意味。
第119章 白圻:此身如烛6
秋狩那日,换上他提前让人送来的靛青色骑装时,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混杂着兴奋、紧张和一些难以言说的渴望,对“自由”的渴望。
镜中的少年,身姿挺直,眉眼清隽,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是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静与灼热。
猎场的天,蓝得炫目,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我贪婪地呼吸着,胸腔里涨满了一种近乎疼痛的自由感。
但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我紧紧跟在白翊身边,视线不敢乱瞟,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直。
我感受着风拂过脸颊,听着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还有周围那些鲜活、嘈杂、与我隔绝已久的人间声响。
他提出教我射箭时,我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拉近距离的绝佳时机。
我表现出恰如其分的笨拙与紧张,在他从身后环住我、几乎是半拥在怀里指导时,我放任自己的心跳彻底失控,身体因为他的贴近而僵硬,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的气息将我包围,清冽中带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握着我的手拉开弓弦,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我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箭射出去的那一刻,我确实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也感觉到了他拂过我耳廓的微热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模糊了。
这亲密的姿势,这专注的教导,这广阔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人的错觉……让我产生了一丝危险的恍惚。
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暖?
就在这心神摇曳的刹那——
破空声!尖锐,急促,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
不是围猎的箭矢!
我的大脑在瞬间空白,随即被冰冷的计算覆盖。
视野的余光里,一道泛着金属冷光的箭影,划破喧嚣的空气,轨迹笔直致,目标赫然是——御驾!
机会!
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可能彻底改变我处境的机会!
我的目光锁定了白翊。
准确来说是箭矢的延长线,恰好会经过他附近。
如果我在那个方向“扑救”……
身体先于一切思考,甚至是先于恐惧,做出了行动。
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猛地从马背上侧扑出去!
“噗嗤!”
剧痛!身体像是被烙铁狠狠烫过,皮开肉绽的感觉清晰无比。
手臂传来骨头错位般的撕裂痛楚。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了出去,视野天旋地转,重重砸在枯黄的草地上。
疼……真疼啊……比想象中还要疼……
温热的液体瞬间糊住了左眼,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腔。
摔落的瞬间,我听见了预料之中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白圻——!”
是他的声音。
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骇、恐慌,甚至……绝望。
成功了。
剧痛之中,这个念头竟让我想笑。
我努力想睁开没被血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片混乱的人影,和那个不顾一切冲过来的、模糊的身影。
父皇……应该无恙吧?
我的“功劳”,够不够分量?
这些念头飞快闪过,随即被更剧烈的疼痛和眩晕淹没。
他冲到我身边,几乎是跪倒下来,一把抓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力道大得惊人,捏得我骨头生疼。
“别说话!看着我,白圻,看着我!”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
我从未听过他这样的声音。
我想扯动嘴角,告诉他我没事,这伤看着吓人,但我应当是避开了要害……
可一张口,腥甜的血沫就涌了上来,呛得我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他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扭曲,焦急,恐慌,还有那种让我心脏莫名揪紧的……心疼?
别……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白翊。
我会……当真的。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么用力,那么滚烫,仿佛要将他的生命渡给我一般。
而我的指尖,在他掌心,冰凉。
——
疼,是真疼,疼得意识都像是被撕成了碎片,漫游在无边的黑暗与痛楚里。
可在这痛苦之下,竟隐隐滋生出一丝诡异的……解脱感。
就这么……死了,好像也不错。
如果这一箭再偏一点,如果那毒再烈一些……是不是就能彻底休息了?
不用再战战兢兢地窥探人心,不用再费尽心机地扮演脆弱与忠诚。
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有痛,没有冷,没有饿,也没有……这令人窒息又无法摆脱的、对那个人日益增长的贪恋与依赖。
“醒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紧绷到沙哑,猛地划破了我沉沦的思绪。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花了很久才聚拢。
白翊就在眼前。
他坐在榻边,离得极近,近到我几乎能数清他眼睫上沾染的、不知是灰尘还是疲惫的阴影。
他身上的骑装未换,沾着尘土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点——是我的血吗?
他眼睛通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颓废而狼狈,与平日那个一丝不苟、冷峻自持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模样,竟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我刚刚升起的、那点自毁的解脱感上。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混合着钝痛与莫名酸涩的情绪。
“二哥……”我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破碎。
他几乎是立刻俯身,动作快而稳,一手小心地托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端过温着的清水,凑到我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像是生怕音量大了就会惊碎什么。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我小口啜饮,目光却无法从他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
他在害怕。
“还疼吗?”他问,目光落在我被厚厚绷带包裹、却仍隐隐渗出血迹的左肩上。
疼,当然疼。
肩上像是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肉,痛得我牙关发颤。
但此刻,这剧烈的疼痛,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的心疼与惶然交织在一起,竟让我产生了一种扭曲的、近乎自虐般的满足感。
看,他是真的在意。
这份在意,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像毒药般让人上瘾。
仿佛只有用这样的伤痛,才能验证这份在意的真实性。
仿佛只有游走在生死边缘,才能稍稍填满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名为“不被需要”和“随时可弃”的黑洞。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影响他。
原来,被人在意到失去方寸,是这样的感觉。
酸涩,胀痛,又带着连自己都唾弃的欢愉。
第120章 白圻:此身如烛7
“还好……”我哑声吐出两个字,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牵动伤口而变成了一个痛苦的抽气,脸色想必更加惨白。
他的眉头微皱,眼神沉得吓人。“太医说,箭镞淬了毒,虽及时解了,但伤及肩胛经脉,失血过多……”
“你的身子本就如风中残烛,这次……恐怕更要仔细将养。”
我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可听着他亲口说出这近乎判词的话,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沉痛,我心中仿佛被凿开了一个口子,疼,且快意。
“臣弟……知道了。”我垂下眼,避开他太过沉重的目光。
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冰凉指尖碰到了他仍搭在榻边的手。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躲开,反而翻过掌心,轻轻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指。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那热度强势地驱散着我指尖的寒意,一路熨帖到冰冷的心里去。
这温暖……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我心慌,让我想逃离,却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
“你太胡来了”他忽然厉声斥责,声音却带着压抑的颤意,“那不是你该去挡的箭,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你会……”
会死。
他没说出口,但我从他骤然收紧的、几乎捏疼我的指尖,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惧”的情绪里,读得清清楚楚。
为何?
为了功劳,为了筹码,为了在他心里刻下更深的烙印,也为了……那瞬间掠过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冲动。
可现在,被他这样紧紧握着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几乎灼人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一种酸涩的、陌生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抬起眼,望进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那里清晰地倒映着我苍白且狼狈不堪的脸。
“当时……箭来得太快了。” 我避开了直接的回答,却将心底那一瞬间最原始的恐惧剥开了一角,“我只看到它对着父皇……对着御驾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绪,“当时……没想那么多。看到了,就……扑过去了。”
这是真话。
那一刻,本能压倒了一切。
“可是……” 我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帐顶摇晃的阴影,语气里染上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绝望的依恋,“如果重来一次……如果箭是指向二哥你的……”
我停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撞得生疼。后面的话,不受控制地,流淌了出来:
“我大概……还是会扑出去吧。”
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
没有权衡,没有粉饰,没有考虑后果。
它就这么赤裸裸地、从心底那片连阳光都照不进的、混杂着算计、依赖、恐惧和……或许早已变质的渴求的泥沼里,浮了上来。
因为我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
如果那支箭真的射向他……我或许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扑出去。
仅仅因为,是他。
这个认知狠狠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自欺。
我算计着让他离不开我,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也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份始于利用的靠近,何时变成了蚀骨的毒瘾?
白翊显然被我的话彻底震住了。
他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力道大得让我指骨发疼,呼吸也骤然急促。
“胡说什么!”他低斥,声音却像是某种后怕的宣泄,“下次不许这样!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你的命,同样重要,明白吗?”
同样重要……
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有谁曾觉得“白圻”的命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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