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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小心地将我从床上扶起,在我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又用厚厚的狐裘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檐下的冰棱正在融化,晶莹的水滴有规律地坠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寂寞的“嗒、嗒”声。
“真好看。” 我望着那片纯净耀眼的洁白,由衷地感叹。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我脸上,竟然映出几分奇异的、暖融融的光泽,让我看起来……竟像是有了好转的生机。
他在我身边坐下,重新握住我冰凉的手,一同望向窗外。
“等开春,雪化了,御花园的花就该开了。会比这还好看。”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
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的侧脸上。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越发清晰,眼下的青黑即使用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
但此刻,在这样好的阳光下,他看起来依旧那么好看,那么……令人眷恋。
我突然很想问他:二哥,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雪夜,你还会推开凝霜阁的门,还会送来那筐温热的炭火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答案是什么,其实早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程,从冷宫绝望的挣扎,到东宫小心翼翼的靠近,再到这最后相守的偷来的时光。
我走过,见过,挣扎过,算计过,也……真切地感受过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滋味。
对于一个从异世而来、本以为会悄无声息死在那个破败角落的灵魂来说,已经足够奢侈,足够圆满了。
“二哥,” 我轻声开口,声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孩童般天真的好奇,“江南的春天……是不是也这么好看?是不是……连风里,都带着花香?”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眼眶瞬间泛红。
他用力地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圈,看着他眼中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不舍,心尖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地扎过,疼得发颤。
我努力地,对他绽开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苍白,虚弱,却是我用尽所有力气,那是我能呈现出的、最纯粹、最温柔的模样了。
我想让他记住我笑着的样子,而不是被病痛折磨的狼狈。
“二哥,对不起啊。” 我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歉意,却又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江南……我可能……去不了了。”
“别胡说!” 他猛地打断我,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拔高,带着破碎的颤音,“等你好了,我们立刻动身!我答应你的,决不食言!”
我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最后的力气,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四肢百骸流走。
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脸在光影中摇晃、重叠。
我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凝聚起所有的温柔,望进他早已被泪水浸透的、破碎的眼眸深处,吐出最后的字句:
“二哥……要……好好的……”
话音落下,支撑着我最后一丝清明的力量也终于耗尽。
眼中灼亮的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黯淡下去,
握在他掌心的手,失去了最后一点主动的力道,变得彻底绵软、冰凉。
阳光依旧毫无偏私地照耀着,温暖而残忍。
——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中,我好像听到了一个断断续续的、非人般的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
【系统解绑……程序……启动……】
【……警告……遭遇未知能量……强烈干扰……】
【……启动……成功。】
【第二副本……载入中……】
【载入……完……成……】
【感谢使用……“绝境逢生”系统。】
【祝您……】
【新生愉快】
声音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
(番外完)
第123章 白圻:一个问题后续
我来江南三年了。
最初数着日子过,后来不数了,日子就自己流过去,快得让我有时忘了,自己曾经是另一个人。
此刻我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没读完的闲书,目光却落在院子里。
团子正在啃白菜叶。
这兔子养了两年,胖乎乎的,跑起来像个滚动的雪球。
它没什么心事,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要人抱。
白翊说,这兔子随我。
我问他哪里随。
他说,安静的时候像,发呆的时候像,急了会红眼睛也像。
我拿书扔他。
他便笑,那种很轻的笑,眼睛弯成我熟悉的弧度。
三年前我刚认识他时,绝对想不到这个人会这样笑。
不,不对。
那时候不是认识。
是重逢。
——
关于从前的事,白圻知道得不多,也不算少。
有些是碎片。
比如梦里总有一盏很暗的灯,映着一扇破旧的窗。
比如看见雪落下时,心口会无端地闷一下。
比如白翊偶尔望着他出神,那目光,不像在看眼前的人。
刚在江南住下来那阵子,白翊夜里睡得很不安稳。
白圻起初没发现。
他只是觉得奇怪,明明每天清晨醒来,自己都是蜷在白翊怀里的,可那人眼底总有青影,像是彻夜未眠。
有一夜他假装睡着。
子时刚过,白翊的呼吸变了,不是惊醒,是那种从梦里挣扎着压抑着的抽气声。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慢慢把环着白圻腰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紧到发疼。
白圻没有睁眼。
他听着黑暗里那人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听着窗外运河的橹声一下一下划过夜色,听着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白翊的颈窝,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
白翊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后脑。
“吵醒你了?”
白圻没答,只是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白翊已经睡着,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雪落在瓦上。
那时候白圻就确定了。
这个人欠过自己什么。
很大的债,还不清的那种。
——
他没有问。
起初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来是舍不得开口。
因为他发现,只要自己不追问,白翊就会慢慢放松下来。
那层总是若有所无的阴翳,被江南的日头一寸一寸晒薄了。
他会笑了,是真笑,不是从前那种让人猜不透意味的弧度。
他会坐在院子里劈柴,劈累了就着茶缸喝水,喉结滚动,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他看到白圻站在廊下,就放下茶缸,大大咧咧招手:“过来,别晒着。”
明明他自己晒得最厉害。
白圻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踮脚替他擦额角。
白翊就低头,乖乖让他擦。
那个画面太寻常了。
寻常到白圻忽然鼻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鼻酸。
他只是觉得,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很多年。
——
团子病了那回,白翊连夜去镇上请郎中。
暮春的夜还有些凉意,他走得太急,连外衫都没披。
白圻追到巷口,只看见一个身影已经转过石桥,被河边的柳烟吞没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手里攥着那件来不及递出去的衣裳。
月光很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夜。
雪很大。
有人立在凝霜阁的窗边,隔着模糊的窗纸,目送另一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白圻站在巷口,夜风吹凉了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等到白翊带着郎中回来时,白圻已经煮好了姜汤。
团子只是吃坏了肚子,灌了药便活蹦乱跳。
白翊送走郎中,回来时看见灶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愣了一下。
“你煮的?”
白圻点头。
“怎么想到煮这个?”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
“你淋了夜露。”
白翊没接话,端起碗一口气喝了。
他喝得很急,像怕汤凉了,又像怕自己开口会泄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白圻看着他喝。
看他垂下的眼睫,看他滚动的喉结,看他把空碗放下时微微发颤的手指。
你欠我的,不还了。
白圻在心里说。
就这样吧。
——
入秋后,白翊开始着手改建东厢房。
他说江南冬天湿冷,白圻怕寒,得盘个炕。
白圻说太麻烦了,但他不听。
他请了工匠,亲自画图,每天从铺子回来就钻进东厢房,和泥砌砖,忙到天黑。
白圻给他送饭。
蹲在门槛边,看他挽着袖子,侧脸被夕阳镀成暖金色。
“你不累吗?”白圻问。
白翊头也不抬:“不累。”
“那你在忙什么?”
白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白圻,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笑,低头继续砌砖。
白圻没再问了。
他把食盒放在干净的砖堆上,起身走到白翊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白翊浑身一震。
泥铲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握住白圻环在他腰间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白圻。”他哑声唤。
“嗯。”
“你是不是……”
他没有问完。
白圻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
“我不是。”
白翊的背脊僵住了。
白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我就是……一直都知道。”
院角那棵杏树花开得正好,风一过,浅粉的花瓣簌簌落了他们满肩。
白翊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把白圻紧紧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但白圻任他抱着。
他把脸埋在白翊胸口,听着那杂乱无章的心跳,慢慢从擂鼓般急促,一点点平复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白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圻想了想。
“从第一天起。”
他感觉到白翊的身体微微一颤。
“第一天?”白翊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那天在回廊,你偷馒头,我——”
“你说你要养我。”白圻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白翊没说话。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白圻说,“但你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很多话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
“后来那些话,你都慢慢说给我听了。”
——只有我,不会害你。
——白圻,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
——我在这里。
——我爱你,白圻,胜过这江山,胜过我的命。
每一句。
他都记得。
不是回忆,不是想起。
是这个人用日日夜夜、用柴米油盐、用每一次醒来时下意识收紧的手臂,亲手写进他骨头里的。
不需要想起。
也从来不曾忘记。
白翊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着白圻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怪我吗?”他问。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告诉你。”
白圻看着他。
怪你什么呢。
怪你瞒着我,还是怪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怪你把我护得太好,还是怪你明明那么难过,却从来不让我知道。
“你欠我的。”白圻说。
白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嗯。”他的声音在发抖,却用力点头,我欠你的。”
“你还不上。”
“……我知道。”
白圻看着他。
他忽然伸手,轻轻盖住白翊的眼睛。
掌心下,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濒死的蝴蝶。
“白翊。”他轻声说。
“嗯。”
“下辈子换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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