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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你来偷我的馒头。”
“换你等在冷宫的窗边。”
“换你替我挡箭,换你被我从大雪里捡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怨恨,只是陈述。
白翊没有说话。
他拉下白圻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把滚烫的额头贴在那冰凉的指尖上。
很久很久。
久到白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白翊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传出来。
“好。”
只有一个字。
——
夜里白圻睡不着。
他靠在窗边看月亮,团子窝在他脚边,毛茸茸的一团。
白翊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
“不冷?”
白圻摇头。
两人并肩坐着。
月光很好,把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照成银白色。
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白翊说今年要亲手写春联,贴在院门上。
“你会写吗?”白圻问。
“当然会。”白翊的语气理所当然,“我练了二十年。”
白圻没接话。
他知道白翊说的是哪二十年。
是前世之后,独自活着的那些年。
他没有问那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白翊也没有说。
只是今夜,月亮这么好,他忽然想开口了。
“有一年除夕,”白翊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院月光,“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那几道菜,摆在凝霜阁。”
白圻转过头看他。
“我一个人坐到天亮。”白翊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菜凉了,酒也没开,宫人问撤不撤,我说留着。”
“留着等谁呢。”
他没有说下去。
白圻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
“后来呢?”他问。
“后来,”白翊顿了顿,“后来每年除夕,我都去。”
“去做什么?”
“坐着。”
“坐着想什么?”
白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想你。”
“想你走之前说,江南的春天很好看。”
“想你答应过我,一起去看看。”
“想你为什么不等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可白圻知道,那冰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他用力握紧白翊的手。
“我现在等你了。”他说。
白翊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白圻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漫天的星子。
“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他一字一句,“除夕,上元,端午,中秋,我都陪你。”
“白翊,我等你了。”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桂花香飘进来,混着运河的水汽,丝丝缕缕。
白翊低下头。
他又把脸埋进白圻的掌心。
这次他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
那是白翊的眼泪。
一滴一滴,无声地落下来,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哑得不成样子:
“白圻。”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白圻低下头,凑近他。
“有的。”他说,“你说过。”
白翊终于抬起头。
月光下,他满脸泪痕,狼狈极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此刻像弄丢了回家的路、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我怕。”他说,声音破碎,“我怕你不记得,又怕你想起来。”
白圻看着他。
“我不怕。”他说。
白翊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你在。”白圻说得很轻,却笃定得像陈述一个真理,“痛的那些,你已经替我扛过了,剩下的,只有这些。”
他握着白翊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装的是你。”
“是你现在,是你以后。”
“白翊,我不要以前。”
他看着白翊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只要你。”
白翊再也忍不住。
他倾身,用力把白圻拥进怀里。
白圻没有挣扎。
他把脸埋在白翊的肩窝,闻着那熟悉的皂角香,听着那杂乱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
团子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不满被冷落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白圻忽然开口:
“白翊。”
“嗯。”
“你说江南的春天好看。”
白翊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闷闷地应:“嗯。”
“那我陪你看到老。”
白翊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
后来团子老了,在一个杏花将落的春日静静睡去。
白圻把它埋在院角那棵杏树下,堆了个小小的坟包。
白翊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伞,替他遮住斜斜的细雨。
“下辈子,”白圻忽然说,“它还来当我们的兔子。”
“嗯。”
“你还来劈柴,煮粥,半夜给我掖被角。”
“嗯。”
“我们还在这里,还过这样的日子。”
“好。”
雨停了。
白圻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今晚吃什么?”
白翊想了想:
“清蒸鳜鱼,早上看码头新到的,很新鲜。”
“那我蒸。”
“你蒸不熟。”
“……那你蒸。”
白翊笑了。
他收起伞,很自然地牵起白圻的手。
两人并肩,慢慢走回那扇虚掩的门。
暮色温柔。
院角的杏花正开着。
江南的春天,一如既往地好看。
(番外完)
第124章 白烈:赤子之心1
我是白烈。
可我的一生,却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我烧得那么亮,那么烫,直至身不由己的……燃烧殆尽。
——
他们都怕我。
怕我的马鞭,怕我的拳头,怕我眼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母妃总说:“烈儿,你收着些,这宫里不是演武场。”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嗤笑。
演武场?
演武场至少明刀明枪。
这宫里呢?
全是阴沟里的蛇,披着人皮,吐着信子,咬你时还要对你笑。
所以我看不上他们,
看不上白睿那张永远温润的笑脸,
看不上白澈那副无欲无求的假清高,
更看不上太子二哥那双永远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却唯独看不见“人”的眼睛。
他们活着,像宫墙上刻着的蟠龙,华丽,冰冷,千年一个模样。
直到我在雨里看见他。
那天雨丝细密,我骑着“黑风”疾驰。
风声灌满耳朵,我享受这种速度,它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而不是一件被摆在棋盘上的玉器。
然后我看见了那抹白。
真单薄啊。
我本该就这么过去的——宫里这样的人太多了,都被磋磨得没了形。
可鬼使神差地,我眼尾扫了过去。
他低着头,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泛着青白,那是一种长期受冻的颜色。
然后,他抬眼了。
只一瞬。
雨幕模糊了他的眉眼,我却清晰地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是宫里常见的眼睛,不是谄媚,不是恐惧,不是算计,也不是麻木。
那是……雪山巅上化开的第一汪清泉。
马蹄已掠出数丈,我的心却“咚”地一声,像被重锤擂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千篇一律的赝品里,忽然瞥见了一痕真迹。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哪怕那真迹已残破不堪,但那“真”的气息,扑面而来,撞得我胸口发闷。
我勒住了马。
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我回头望去,雨幕茫茫,他已经不见了。
“见鬼。”我低骂一声,不知是骂这雨,还是骂自己莫名其妙的回头。
可那天下午练箭时,我屡屡脱靶。
弓弦震得虎口发麻,脑海里却反复闪回那一瞥。
那双眼睛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最软的那块肉里,不疼,却存在感极强,让我不得安宁。
——
再见到他,是在上书房。
崔学士说三皇子今日进学。
我心里那根刺忽然动了一下。
冷宫那位?那个名字几乎被遗忘的……三哥?
他走进来时,我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月白常服,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磨损后细细的毛边,但很干净。
身板单薄得像初春的柳枝,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折断。
脸也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久不见光的、带着病气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
笔“啪嗒”掉在桌上。
是他。
梅林边,雨幕里,那惊鸿一瞥的主人。
此刻这双眼睛垂着,长睫覆下,遮住了大半眸光。
他向众人问安,声音清浅,带着刻意表现的拘谨。
我心里那团火,“呼”地烧了起来。
说不清为什么。
许是看不惯他这副将自己藏起来的姿态——那双眼睛不该被阴影覆盖。
又许是某种被欺骗的恼怒。
我以为瞥见的是雪原孤狼,结果走进来的却是安静得近乎卑微的家猫,连叫都不会大声。
又许是,我只是想……再看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
我站起身,走过去,撑着桌案俯身逼近。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陈旧书卷和冷宫潮气的味道。
我故意压低声音,让恶意清晰可闻:
“三哥,听说你娘当年就是没念过书才犯下大错?你可别——”
我想激怒他。
想看他平静的面具碎裂,想看他眼里燃起怒火,或者至少……泛起一点属于活人的涟漪。
可他只是握着书页,眼底无一点波澜。
然后白澈那小子过来找事了。
我被打断,心头火起,却在对上白澈那双过分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莫名泄了气。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座。
指尖残留着桌沿冰凉的触感,心头却更躁了。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辩解。
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没看我。
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
骑射课,我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骑那匹烈性的马,故意挑衅他。
我就想看他怎么办。
求饶?拒绝?还是硬着头皮上?
无论哪种,都能撕破他那层令人厌烦的表象。
能让我看看,那清泉底下,到底是石头,还是烂泥。
但让我胸口发堵的是,太子二哥过来了。
二哥从不理会这种小事。
他眼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御座旁那把椅子。
可他却检查了最开始那匹枣红马,还对白圻说了话。
“这马可以。”
“若怕,就下来。”
可我跟他做了十几年兄弟,太熟悉他每一个语调的细微变化。
二哥何时用过这种……带着别扭关怀的语气跟人说过话?
没有。
哪怕是当年五弟白睿,在他面前百般讨巧讨乖,也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对待。
我听见白圻垂眼应道:“是”。
依旧平静,可我看到他耳根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若不是我死死盯着,几乎要错过。
可我看清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上头顶。
是恼怒?
是不解?
还是……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凭什么?
我翻身上马,黑风感受到我的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
我策马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成怒吼。
经过他身侧时,我勒马,几乎是挑衅地问:“敢不敢比划比划?”
我想把他从那种该死的平静里拽出来。
想看他慌乱,想看他失措,想证明他也不过如此。
可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下的黑风不知为何,突然毫无征兆地向旁边猛地一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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