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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回鹊的眼睛显然已经知道了。
“少爷看起来很关注小A。”程远舟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言天灏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微妙的得意。
训练场上,正华讲解完了今天的训练内容,把平板电脑放在旁边的桌上,拍了拍手。
“开始,第一个,陆辞渊。”
陆辞渊从队伍里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服,头发扎了一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骨。他走到场景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等等。”正华忽然说。
陆辞渊停下来,转头看向正华。
正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拈掉,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摘菜。
“去吧。”他说。
陆辞渊的耳尖红了一瞬,那红色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是,教练。”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然后转身走进了模拟场景。
训练场的角落里,言回鹊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点。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隆起,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陆辞渊的背影,瞳孔微微收缩——那种收缩不是聚焦,是情绪波动时瞳孔不自主的生理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下去,然后从墙上站直身体,朝观察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观察室的门,言天灏正坐在椅子上,程远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看训练场上的监控屏幕。
“爸。”言回鹊走进去,语气平淡,但他的目光又飘向了训练场——透过单向玻璃,他能看到正华正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计时器,盯着监控屏幕上陆辞渊的实时画面。
“来了?”言天灏头也没回,“今天的会开完了?”
“开完了。”言回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长腿伸展开来,姿态随意,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单向玻璃上。
程远舟转过头,看了言回鹊一眼,笑了笑,“少爷。”
言回鹊礼貌地点了点头,“程叔好。”
“好,”程远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言回鹊的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训练场上的正华身上,笑意深了,“小A这些年变化很大,但有些东西没变——他做事的时候还是那么专注。”
言回鹊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正华身上,正华正低头看着监控屏幕,手指在计时器上轻轻敲击着,嘴唇微微抿起——那是他在认真做某件事时的习惯。
“程叔,”言回鹊忽然开口,“你教过正华?”
“教过,”程远舟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温暖的沙哑感,“他刚进组织的时候,十六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一群新人里面,一点都不起眼。”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那时候我是理论教官,教武器构造和人体解剖,第一堂课,我问所有新人一个问题——‘一把手枪的有效射程是多少’,大部分人回答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各种答案都有,只有正华没有回答。”
言回鹊的眉毛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把问题拆解了,”程远舟的嘴角翘起来,“下课后他来找我,问我是哪把手枪,不同的手枪有效射程不一样,不同的子弹也不一样,不同的环境温度也不一样——他把所有变量都列出来了,列了整整一页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欣赏,不只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而是一种“我见过这么多人,这一个不一样”的、近乎骄傲的欣赏。
“我教了三十年理论课,教过几百个学生,有alpha,有beta,有omega,有天赋异禀的,有后天努力的,但正华——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他转过头,看着言回鹊,目光认真。
“不是因为他的天赋,天赋好的人我见多了,而是因为他的纯粹,他没有杂念,不害怕,不犹豫,不纠结,做一件事就是一件事,杀人就是杀人,吃饭就是吃饭,训练就是训练,他的心像一面镜子,照到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多余的反光。”
言回鹊沉默了。
他想起正华吃拔丝地瓜时闭着眼睛的样子,想起正华拆解手枪时手指翻飞的速度,想起正华说“红烧肉是AK47”时一本正经的语气。
纯粹,这个词确实很准确。
“程叔,”言回鹊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
程远舟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是想问,他退休之后变成这样——胖了、不训练了、整天只想着吃——是不是浪费了?”
言回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程远舟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年轻人啊”的感慨。
“少爷,你知道小A当杀手的时候,最让我佩服的是什么吗?不是他的完成率,不是他的速度,不是他的精准度——是他能在十六岁到二十五岁的九年里,每天压制住自己唯一的欲望,他爱吃,但他能不吃;他想吃,但他能忍住;他能把‘想吃’这个念头放在脑子里,但不让它影响任何一次任务的判断。”
他的声音沉下来。
“这种自控力,不是压抑,是选择——他选择在当杀手的时候不做自己,做完杀手之后再重新做回自己,现在他退休了,他选择做回自己,当一个爱吃的人,这不是浪费,这是……他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
言回鹊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消化某件事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训练场上的正华。
正华正在给刚完成模拟的练习生做点评,他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平淡,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的深蓝色T恤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领口勒出的那圈痕迹还在,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项圈勒出双下巴的、不太情愿的猫。
言回鹊看着那只“猫”,嘴角翘了起来。
“程叔,”他说,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正华是你最欣赏的学生?”
“是。”
“那你觉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alpha特有的、笨拙的、不愿意直接承认的试探,“他对我……怎么样?”
程远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了一辈子人了你这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的了然。
“少爷,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不是问我。”
言回鹊的耳尖红了一点,“……我问不出口。”
“那我来帮你观察。”程远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训练场上。
正华正在给最后一个练习生做点评,陆辞渊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等着正华说完之后递过去。
正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还给陆辞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厨房里。
陆辞渊接过水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正华的手指,只是一瞬间的接触,但陆辞渊的耳尖又红了。
言回鹊看到了这一幕,下颌线又绷紧了。
程远舟注意到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少爷,”他说,语气轻松,“你知道小A这个人,对所有人都一样——他给陆辞渊递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给任何人递水的时候就是什么表情,他的世界里没有‘特殊对待’这个概念,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已经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了某个位置。”
言回鹊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点。
“你觉得他对我——”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程远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训练场上的正华,沉默了几秒。
“小A有一个习惯,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有一个极短的反应时间,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大概零点三秒左右,那零点三秒里,他的大脑在做判断:这件事值不值得做,这个人值不值得理。”
他顿了顿。
“但你每次叫他,他的反应时间是多少?”
言回鹊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零,”程远舟说,“他没有那零点三秒的判断时间,你叫他,他立刻就回应了,就像……你已经被他的大脑归类为‘不需要判断’的那一类了。”
他转过头,看着言回鹊,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长辈式的认真。
“在他的世界里,‘不需要判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已经和他吃饭、睡觉、呼吸一样,是默认存在的东西了。”
言回鹊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又收紧,又松开。
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乎乎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情绪压下去。
“程叔,”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程远舟笑了。
“行,你没听懂。”他拍了拍言回鹊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的、不拆穿的温柔。
言回鹊站在单向玻璃前,双手插在口袋里,下颌线绷得很紧,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目光死死地盯着训练场上的正华——后者正蹲在地上,帮一个练习生调整绑腿的位置,动作专注而认真,似乎完全不知道观察室里有三个人在讨论和观察他。
言天灏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的某个玻璃前,看着某个人,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基因这种东西,真是骗不了人。
“行了,”他转身走向门口,“我还有会,远舟,你留下来,帮我看着点。”
“好。”程远舟点头。
言天灏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言回鹊一眼。
“别光站着看,”他说,语气平淡,“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你是我儿子,别给我丢人。”
言回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明白过来父亲在说什么,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子。
“我没有——”
但言天灏已经走了。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从训练场传来的、模糊的枪声和脚步声。
程远舟站在单向玻璃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训练场上的正华,沉默了很久。
“少爷,”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小A刚进组织的时候,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肯学,有一次我教他人体解剖,讲到心脏的位置和角度,他问我‘如果要一枪毙命,从哪个角度最好’。”
他的嘴角翘起来。
“我说从正面,第五肋间,胸骨左缘——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他听完之后没有点头,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从背后呢,从背后的话,角度应该怎么调整,如果目标穿着防弹衣呢,如果目标的心脏在右边呢’。”
他转过头,看着言回鹊。
“他问了三十七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教科书上没有的、只有实战中才会遇到的问题,那年他十六岁,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但他已经想到了。”
言回鹊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正华身上停住了。
正华正站在控制台前,低头写着什么,他的姿势不太好看——肚子抵着桌沿,整个人微微后仰,才能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深蓝色的T恤被撑得有些紧绷,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杀手,”程远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他顿了顿。
“少爷,好好对他。”
言回鹊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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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饭局,宋时予订了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
这家会所藏在市中心一条老洋房的巷子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和一棵歪脖子梧桐树。
铁门旁边有一个小型的对讲系统,宋时予报了自己的名字,铁门“咔嗒”一声打开了,里面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两侧种着翠竹,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
包间在二楼,中式装修,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窗外的景色是一小片人工造的园林——假山、流水、几尾锦鲤在池塘里慢慢地游着。
言回鹊和正华到的时候,宋时予和周彦深已经在了。
宋时予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有一种张扬的、alpha特有的侵略性的好看,周彦深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低调内敛,但剪裁精良,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两个人坐在红木椅上喝茶,看到言回鹊推门进来,同时抬起头。
然后他们的目光落在言回鹊身后的人身上,同时顿了一下。
正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和言回鹊今天穿的是同款,只是尺码大了两号,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小半截锁骨和一片白花花的皮肤,下面是黑色的工装裤和一双新的运动鞋,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言回鹊出门前帮他吹了吹,碎发服帖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张圆润的、平淡的、在包间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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