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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监控这回事,密码总记得吧?”季珩见他愣着不动,狐疑地问。
“......记得。”谢衔枝低着头,不情愿地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点完,他眼睛垂得更厉害了,脸上沮丧万分。季珩看到他输入的数字——
1129。
11月29日,秋考出榜的日子。
原来这家伙嘴上天天嚷着考得稀烂,心里却一直悄悄盼着这一天。
“以后有没有监管局都不好说了,有我也不稀罕去,反正用不着了,也不用惦记了。”谢衔枝眨眨眼,哼了一声。
他向往的一起上班的日子,大概再也不会有了。
他们立场不同。如今这局势,早晚要拼个你死我活。哪怕是现在这般平淡的时光,也不过是偷来的。
瞳中早晚会有消失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
季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缓缓流动着。终于,他低下头,把监控视频调了出来,低声道:“我在和铜镜交手的时候,把这颗纽扣放到了他身上。”
谢衔枝脑袋悄悄凑过来,又别扭地不肯靠太近。他身上刚洗过澡,散发着淡淡的花果香气,闻着让人安心。
季珩没说话,直接把视频拉到铜镜视角开始的部分。
画面震颤得厉害,一阵激烈的打斗过后,才慢慢平息下来。镜头晃动着,画面一转,直直对上了秽寿添的脸。
没有错,那就是净音天的面容,分毫不差!谢衔枝身子一震,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忿忿盯着他,想找出他的破绽。
画面里,秽寿添望着远处出逃的众人,弯下腰,捡起了自己掉落的面具。
“不追了?”陶启宏不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秽寿添摇摇头。
“要是这时候让他跑了,再想引他去解开序线可就难了!”陶启宏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监控的携带者冷笑一声,懒洋洋道:“无妨。解开有解开的玩法,不解开有不解开的玩法。”
“什么意思?”
“现在,他们会逃去哪里?”
画面微微晃动,另一个声音接过来,是宋明诚:“他们没有序线追踪,如果没了监管环,想躲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太容易找到。应该是不可能再回自己的家了,其他地方都有可能。”
画面又是一阵晃动,铜镜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镜头压得更低了,露出他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等着吧。等大画家把事情传出去,外面就要乱成一团了。到时候,异种——”红指甲一转,直直指向角落的祝杭:“可就不那么好过了。”
“让我们猜猜......”他拖长了尾音:“那位监管者,会不会为了挽回异种的心,施放瞳中呢?”
“............”谢衔枝觉得后背发凉,惊恐地从手机前抬起头,看着季珩。
居然被猜中了,分毫不差。
“等一下。”宋明诚疑惑地举起手:“瞳中?是什么东西?”
秽寿添轻笑了一声,抬起头:“看到你身处的地方了吗?这里,就是我的瞳中。”
宋明诚沉默了片刻,不可理喻地拍拍手:“为什么连我都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我有三百年的记忆,三百年!从没见过有人拥有这个什么......瞳中。”
“因为他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可以施放这个空间的眼石者了。”秽寿添顿了顿,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画面里看不到宋明诚的表情,只见他摇摇头。
秽寿添笑了,那笑容温柔慈悲,和净音天一模一样,却让谢衔枝脊背发寒:“因为,这是我教他的。”
屏幕外,季珩的眉头蹙紧,有一种被造谣的无力感。他脖子向后仰了些,像是要跟画面里那个人撇清关系似的,低声解释道:“不......我不知道这回事。”
话音未落,画面里的秽寿添继续开口:“前世,他以自己为祭召唤了我——”
“啪!”谢衔枝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屏幕上的暂停键,不让秽寿添接着说下去。
不对!这剧情不对!
谢衔枝头皮发麻。他记得,明明是净音天大人亲口跟他说的,有一个少年以自己为祭,召唤了自己。怎么到了秽寿添嘴里,召唤的对象变成了他?
难道真如季珩所说......
不可能。
他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那张定格的脸。那眼睛正巧对着镜头,好像能穿透屏幕看到他。
不可能......
季珩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掌心。他不知道谢衔枝此刻在想什么,但大致能推演出,大概净音天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要继续吗?”他低声问。
窗外的光包裹着谢衔枝,良久,他睫毛颤了颤,点头。
没办法了,这是唯一能被他们掌握的线索。再不想面对,也只能面对。
画面继续播放。
“前世,他以自己为祭召唤了我。献祭之后,按理说他应该从此灰飞烟灭,再不得化身成人。”他顿了顿,玩味道:“但他竟然完好地又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第109章 羽毛
“莫非......”铜镜红指甲轻轻捻了捻,若有所思地看向秽寿添:“还有什么人在帮他?”
秽寿添笑着摇了摇头,踱步到窗边。窗外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吧。如今,那只鸟再没有前世那般力量了,因为,他少了点东西。”
铜镜捻动的手指倏然顿住。镜头随着他身子的转动微微晃动,视线落向秽寿添。
“......羽毛?”
“对。”
画面里静了一瞬。
“等一下——”随即,铜镜抬起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可那个时候,黑欧泊已经被送出塔外了,哪来的机会接收到他的羽毛?”
听到心心念念的羽毛,镜头外的谢衔枝心都揪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是曾经长着那根金羽的位置。他鬼头鬼脑地朝季珩一瞥,季珩对上那目光,不明所以。
什么羽毛?黑欧泊?他被送出塔外?
这些词在脑海中并不能拼凑成完整的画面,他看着谢衔枝紧张的模样,心里隐约觉得那羽毛是他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无奈地低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谢衔枝食指竖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把羽毛托付给了柳熙。柳熙那个绝世清醒脑,怎么可能会把羽毛交给阿稔?他明明前一秒还在跟自己分析阿稔是如何背叛他们的!
矛盾显而易见,该不会是被他抢走的吧!他内心尖叫。
他很想立刻就找人问清楚,看向那堵消失的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破门而出。可一转头,就对上了季珩沉沉的目光。
季珩还在等他开口。
谢衔枝咬了咬牙。他不妥协,季珩也不妥协。
好吧。耗着吧。看谁能耗过谁!
他赌气地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宋明诚不知何时已经找了个蒲团大大咧咧地坐下,看起来还对瞳中的事耿耿于怀。他一指秽寿添,质问道:“你说是他召唤了你?为什么你需要被召唤?当时你不是一直都在人间吗?”
秽寿添从窗边回过身,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朝仪式间那幅巨大的画作走去,画作上的天人衣袂翩翩,肃穆沉静,栩栩如生。
秽寿添在画前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眼神灼热地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向往、痴迷、又眷恋。
良久,他才从画作前回过神来,转身面向众人。
“问这个问题之前,你们就不好奇,为何我与你们传闻中的天人,长着一样的脸吗?”
宋明诚和陶启宏一时愣住。
陶启宏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呵,因为你用了异能吧。要捏造一张这样的脸,有一百种方法,换皮、复制、幻化......只要你想,你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
秽寿添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身上一直披着的黑色袍子。袍子滑落,露出里面与画中人别无二致的装束。
“不。”他说,“你猜错了。因为,这就是我本来的面容。”
“......”
“什么?”
秽寿添自顾自地继续开口,有些怀念地幽幽的道:“黑欧泊是个好孩子。”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但是眼石者,不应该与这样的词语沾边。”
“所以,我们曾试图对他进行重造。但很可惜,他心里已经被异种污染了,扎根了,我们救不回来。”
铜镜接过话茬,笑道:“既然改造不了,那倒不如将错就错,让他把错误的信息带回异种那里。”
宋明诚撑着脑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片刻后,他缓缓道:“你是说......让他引着异种勾结人类,带他们到监管塔?”
镜头上下点了点,铜镜颔首。
“我们是故意放走黑欧泊的。”他道:“只需要些手段,让监室中的守卫放出错误消息稍加诱导,他就坚定地相信了净音天被囚于高塔。那只鸟不可能不管饲主安危,势必要杀回高塔。届时,我们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绞杀异种。”
“只可恨......”他声音突然顿住,忍耐着怒意。
秽寿添继续接过话:“他们来到高塔之中,又被迫分开,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内。黑欧泊来到顶层房间,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为什么?”宋明诚问。
秽寿添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画框。
“一进房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幅画作。”他的目光看向远处,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还有,我。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没有形态的灵魂。”
“他很聪明,一瞬间就想通了一切。但是太晚了......那座塔是我的地盘,我想要谁离开,他就不会被塔接纳。”
他垂下眼,学着画上的模样露出一个慈祥的表情,可那慈祥落在他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可我说了,他已经被异种污染得太深了。愚蠢到哪怕要搭上自己的性命,永世不得超生,也想要召唤净音天来救那只鸟。”
他顿了顿,喃喃道:“但冥冥之中,那只鸟的羽毛竟也帮他挡下了这一劫,让他还有机会变化成人......有意思。”
话音落下,仪式间陷入沉默。
秽寿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宋明诚和陶启宏,问道:
“现在,能猜出我与画上人的关系了吗?”
两人都没有被他讲的故事打动分毫。宋明诚嘴角抽搐了一下,片刻后,他忍不住开口:“抱歉,在我眼里,你一直就是一个净音天的狂热追求者。因为追求他被贬下人间,在人间搞出这么大动静吸引他的注意。他重伤你、自囚在监管塔后,你更是像疯子一样找进塔的方法,没办法了还要画人家的画像挂在家里。”
他顿了顿,噗嗤一声笑出来:“呵,怎么看都觉得......”
笑声刚出口,就察觉气氛不对。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沉默的众人,闭上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想到,秽寿添非但不恼怒,反而笑了。
“你这么说,也并非没有道理。”他说:“净音天是天人,我与他云泥之别。至真至善,是我一生无法企及的对立面。”
他目光变得幽深:“是的,我与他便是对立,亦是互补。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角落里,久久没发话的铜镜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
“高贵的天人自然是要纯洁无瑕的。”他讥笑:“秽寿添大人便是净音天舍弃的阴暗面。呵,抛弃所有恶念便是至善吗?他连自己的暗面都不敢面对,谈得上什么高贵?”
宋明诚张了张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净音天?”
秽寿添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餍足的神情。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一直以来,我对此都心向往之。”
心向往之。
心向往之......
最后这四个字在谢衔枝脑海里反复回荡,他感觉脑子有些宕机了。
阿稔是被利用的......他也是受害者,带着他们一路前往高塔并不是他的错。
秽寿添真的与净音天之间存在联系,季珩推断得没错......
谢衔枝痛苦地捂住脑袋。之前被大段记忆击垮的感觉又回来了,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来。短时间内几次三番接受这样颠覆性的信息,让他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口喘着气。
后背传来轻柔的触感,一只手在一下下拍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那手正好落在他丢失羽毛的位置。
谢衔枝身子猛地一颤,他嘴唇抖了抖,僵硬地转过头,季珩在看他,一如既往的温柔沉静。
谢衔枝忍了又忍,死命不让眼眶里积着的泪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赌气,什么话都没说。
他一声不吭地朝季珩怀里一栽,脑袋僵硬地杵进他的肩窝里。
季珩没有催他。那只手继续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窗外的光变幻的速度变缓了些,金灿灿的。
刚才视频里谈论到的主角,季珩知道是自己。
谈及利用,谈及引诱,他大概能猜出自己前世做了什么。大抵是伤透了小鸟的心吧,才让他在醒来时对自己产生那样大的敌意。
如今看来,那些行为并非出于本意,而是被利用、操控,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不至于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伤害到底还是实实在在地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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