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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翅膀倏然间像是逃命似的缩回脊背,充盈的力量也一瞬间消散了。还未好好享受够风的抚摸,谢衔枝就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摸到坚实的高塔楼顶才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他喘着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朝季珩看去,就见季珩的左眼猛地收缩,大步朝他靠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夹杂在风里一起吹进谢衔枝的耳朵。
好凶,好可怕。
发生什么了......谢衔枝愣在原地。
谢衔枝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天赋他不高兴,知道了天赋他更不高兴了。他问自己是什么东西,很显然他是一只鸟,为什么还要问。他刚刚差点死了,但他用天赋救了自己,也救了一个女孩,这难道不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情吗?
刚才好不容易得来的畅快感还未来得及分享出口就被扼杀。
谢衔枝觉得心口钝痛,委屈又不解地抬头看着男人。
宋明诚似是刚刚赶到,但他目击了全程,一把推开天台的门,神情亦是严肃至极,如同刚见到恶魔一般。谢衔枝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副表情。他好像在非常紧张地和季珩交流着什么,塔顶风很大,两人的话语只能断断续续传进谢衔枝耳中。
“你处理一下目击者,今天的事先不要说出去......”
“老季......他刚才......”
“先去......我有数,这个女孩......”
“好,但......”
他还跌坐在原地,刚才翅膀撑碎了他的衬衣,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此刻裸露的后背被塔顶的风吹得冰凉,想要缩紧身子。紧接着他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把自己扛起,一路下楼。他缩在那怀抱里偷偷上看,那下颌骨锋利俊俏,神情却也可怖。
他不知怎么的心底生出一丝畏惧,轻轻挣扎了一下,那臂膀却将他死死固定在怀中。
直到被塞进副驾,系上安全带,谢衔枝紧绷的身体才倏然放松下来。
许是刚才使用了天赋,又或许是这一系列的糟心事早已让他疲惫不堪,谢衔枝觉得乏力,不想去思考刚才对话里弯弯绕绕的深意,只软绵绵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季珩在主驾坐好,却没有打火启动。那手紧握着方向盘,力气极大,好似还在微微颤抖。谢衔枝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于是他垂下头闭上眼睛。
“又要带我去监狱吗?”谢衔枝有气无力地沮丧道。
季珩转头,双眉紧促,紧握的双手半点没有松开的迹象。
“你送我去吧。”谢衔枝异常的疲惫,语气甚至有些心灰意冷:“比起每天提心吊胆的,不如你直接送我去吧。”
季珩烦躁地从座椅摸出一包烟,嘴里叼了一根点上,仅一口,又把烟掐灭了,烟被狠狠丢在车内的垃圾桶里。他摇下车窗,手肘撑在窗边扶额。
谢衔枝本来很想哭的,但酝酿出来的眼泪却流不出来,只化作苦笑:“我不知道又怎么了,以为你会高兴的。反正我刚才真的很高兴。”
季珩顿了顿,似是做了极大的思想挣扎般叹了一口气,又摇起了车窗,插上钥匙启动。
“谢衔枝。”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容置喙。“别说了,先回家。”
车在夕阳余晖下缓缓启动,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夕阳虽然温和但也刺眼,谢衔枝微张着嘴,轻轻把眼睛闭上。
但是片刻后,谢衔枝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异样。
“季珩......”谢衔枝表情古怪道。一开始他以为是今天太累了才觉得浑身无力,结果这无力感竟然愈演愈烈,现在他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瘫软,被挂在安全带上。
“季珩......有点奇怪......”他垂着头身体前倾,安全带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费力地想挪动一下身体向上坐一些,但是竟连偏头看季珩一眼都做不到。
“哪里不舒服吗?”季珩知道应该是反噬期来了,忧心地抚了抚他的额头。
“我动不了了!”谢衔枝害怕极了,大口喘气声音急促道:“不是手,哪里都动不了!”
他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毫无办法,就一遍遍颤抖着喃喃呼唤季珩的名字。
他竟莫名回想起了中午在饭桌上自己吃不到的那块肘子,明明就在眼前但就是无能为力,明明季珩就在身边但偏偏连看一眼都做不到。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放大至全身的无力感,绝望得恐惧得止不住颤抖。
“我在。”季珩一只手托着他的头让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头枕着侧边门,不至于被勒得难受。
“这是反噬期,别怕,我们先回家。”
车高速行驶过主路,溅起地上的积水。到车库甫一停稳,季珩就把他打横抱起上楼。
谢衔枝软得像一滩水,感觉稍不留神就要从季珩的怀抱里滑走。季珩小心把他仰面放在沙发上,四肢妥当地摆在身体两侧,见他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才去一旁忙活。
又看不见人了!谢衔枝紧张地眼珠子乱转,迫切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季珩,会持续多久啊?”他提高了音量。
“不知道,少的几个小时,多的几天,要看人。”
“......”
季珩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谢衔枝只听到那脚步声在家里木地板上走来走去。
“季珩......”
没反应。
“季珩?”
“什么事?”
“没事......我想知道你在哪里......”那声音轻轻的,颤抖着。
季珩脚步似乎停住了,很久都没有了动静。谢衔枝又不安起来,刚想再开口询问,就见那人又出现在视野里,松了一口气。
“我在喂猫。”季珩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坐下,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
那毛巾顺着谢衔枝的脸轻轻擦了擦,又划过谢衔枝裸露的皮肤。毛巾湿漉漉的,但是应该浸了温水,体感很舒适,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谢衔枝还是反应激烈地抖动了一下。
“......”毛巾一顿:“凉吗?”
“不是......我害怕......”谢衔枝老实道。
“没事,我在......”毛巾继续擦拭。
谢衔枝逐渐习惯了这粗糙的触感,不再那么剧烈的反应。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
“你别这时候送我走。”
“......”
见季珩不说话,他又急得想哭,祈求地重复一遍:“你别趁这时候送我走,我害怕......”
“......”
“求你了!”
季珩终于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毛巾,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腿上:
“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去了。”
谢衔枝不说话了。
擦完了身体,季珩又把医药箱拿来给他处理身上的伤口。谢衔枝这才发现除了上午在监管室挨了那顿打,他坠楼的时候手上也被栏杆擦伤了一大片,只是当时脊背太疼了根本没注意。棉球沾了酒精轻轻在伤口表面清理。
然而很快,谢衔枝的表情不对了。
“季珩......我怎么感觉有点痛......”
“酒精消毒,是会痛的”
“不是......不是那里!”
季珩很快注意到谢衔枝脸上痛苦的表情,他咬着嘴唇眉头紧锁,刚才还平稳呼吸的身体此刻又剧烈颤抖起来。这显然不单单是酒精能引起的痛感。
“哪里痛?”季珩放下棉球,抓起谢衔枝的手。
“呜......说不上来......”谢衔枝大口喘着气,感觉全身都像是在被蚂蚁啃食,被钢针穿透,细密又钻心刻骨。更重要的是,他动不了,丝毫无法通过借力缓解痛感。生理性泪水源源不断从眼角滑落。
“你的反噬期有二阶段......”季珩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让他感觉到自己。
谢衔枝忍耐了片刻,学着之前在书里看到过的方法调慢自己的呼吸频率,但完全抵抗不住,呼吸节奏很快又被打乱,一步错步步错,疼痛如同烈火一般要将他吞噬。
他终于实在是忍不住了,崩溃地尖叫:“季珩!”
“你抱我一下行不行!太疼了,我动不了......太疼了!季珩——”他的声音沙哑,喘不上气。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有人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他揉进怀里,那手顺着他的背一下下抚摸,像是在给小猫顺毛。呻吟从嗓子眼里挤出,太疼了,这辈子没这么疼过,他意识都有些涣散了,泪水断线般止不住往外涌。
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好似猛地如潮水般溢出......
怎么会这么疼......
“啊......不,不行......忍不了......”
他疼得要死了,再也管不了了,什么都顾不了了!
他大声咆哮:
“我讨厌你们,我真讨厌你们!”
“我活得好好的,你们凭什么要抓我走,我到底什么做得不好了......动不动就要抓我进监狱。”
“神经病!”
“总拿这个威胁我很好玩吗?看我害怕得出糗很好玩吗?”
“你也要给我打钉子吗?还是要揍我”
“我想回家——”
“我讨厌你们......”
“项圈很难受,我都说了我很难受!”
“你也根本不在乎我被不被歧视”
“我很难受了,我今天很痛苦地才有了那翅膀,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们为什么不高兴?我有翅膀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你们总问我是什么东西。我是鸟啊不会自己看吗!”
“我讨厌你们一个个神神秘秘的,我有什么不好的能不能不要让我猜,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你告诉我,然后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反正我也抵抗不了,神经。”
“都说了我没骗人了......我没骗人!”
“你给我吃猪食。神经。”
“我快要疼死了,你就让我疼死好了——”
“我要疼死了!我再也不飞了,然后你们把他折了把他剪了放我回去行不行,我再也不飞了。”
“我要死了......”
“我想回家......对不起,我不跑了......我想回家......你让我回家行不行......”
“我对不起......呜......我不跑了......”
他的声音从大喊大叫到脱力般的喃喃低语。
谢衔枝的意识早已朦胧,嘴里还在不住重复念叨这些话语,仿佛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这些话根本就不过脑子,只难以抑制地不停说着,浑身不能动,这是他能对外宣泄的唯一途径。
抚摸背部的手突然不动了。
他终于生气了吗?谢衔枝哑着嗓子闷哼,颤抖着流眼泪,绝望地心想着自己是不是现在就要被丢掉关进监狱然后一个人在黑暗中疼死了。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疼得不行了才会这么说话,但是喉头发紧根本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着急地勉强睁开眼,想再看看季珩现在的表情,恍惚间却见眼前泛起了五彩的炫光。
又是这个光芒......第三次了......
他抬不起头,看不见季珩的脸,只觉得男人依旧把自己搂得很紧。
慢慢的,疼痛在一点一点消退......
反噬期结束了吗?
可是他还是一点都动不了,头紧紧贴在季珩肩窝,满是忍痛时留下的汗水。
疼痛消散,他意识也渐渐模糊,疲惫一下在身体里散开,谢衔枝缓缓闭上双眼。
结束了......再也不想经历了......
第二天,他是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拱醒的。
谢衔枝茫然地睁开眼睛,身体已经能动了,但是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反应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这是季珩家的客卧。
他低头一看,身上那件被撑烂的破烂衬衣已经不见,身上也香香的,换上了睡衣。
“......”
啊......
季珩给自己洗澡了......那岂不是......
他一下缩回被子里,不敢回忆昨晚发生了些什么。
“喵”的一声,那团白花花的生物湿漉漉的鼻子来拱他的手。
“豆花!”谢衔枝一把把小猫撸进怀里。昨天为了让小猫熟悉新家的环境,季珩把小猫先在密封的空间内隔离了一天,等他熟悉新家的气味,小猫才小心地出来探索。豆花一早就朝着自己熟悉的气味滴溜溜地跑来了,坐在小主人肚子上好一阵小主人都不醒,只好用头蹭他的下巴。
谢衔枝抱着豆花躺在床上,手背一下下帮它顺着毛。
果然人不能内耗自己,要外耗他人,昨晚发泄了心里憋闷已久的情绪后他此刻居然觉得身心异常舒畅——
直到房间门被人敲了两下。
他见季珩站在门口,看起来有点疲惫。
“醒了就出来吃饭。”季珩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
舒畅不了了......谢衔枝又想到了昨晚骂人的话,顿时如临大敌,又把头闷进被子里,豆花不解地把他刨出来。
他叹了口气“死就死吧”,一下跳出被窝,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在桌前坐下,他惊奇地看见餐桌上除了摆着昨天打包的桂花洋芋,还有一碗银耳莲子汤。银耳胶质饱满,想必已经炖了很久。
“6个小时,还好,你的反噬期并不算太长。”季珩刚把锅洗完,自己也拿着一只碗坐到餐桌对面。“不过是被强行打断的情况下,正常状态可能比这个久。”
昨晚竟有6个小时吗?
谢衔枝已经记得不怎么清楚了,他点点头两手夹起勺子喝了一口银耳汤。
啊......这汤怎么居然很甜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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