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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大为振奋,决定每日练习挥翅五百下。能不能飞上去尚且不知道,但是那翅膀被练得强劲有力,竟有斩断铁板之力。
这是第两百次尝试。
阿云站在崖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他深吸一口气,倏然睁眼,猛然蹬地腾空。
“唰——”
双翼展开,全力振翅,朝头顶看起来触手可及云层极速飞去。
下方的针叶林越来越远,寒风变得更烈,如鞭子抽打在羽毛上。
就是这里!前一百九十九次,他都在这个高度失败。
他把这一年所有不甘与渴望,尽数灌注于全力的振翅冲刺,速度再增!
气流翻涌,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任他如何奋力挣扎,身体像是被稳稳按住,再难向上分毫。
力气在对抗中流逝,阿云咬紧牙关低吼,不甘地看着近在咫尺却永不可及的云端。
突然,一阵强劲的气流袭来将他撕扯着向后翻去,他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无可挽回地下坠。
他踉跄着落回崖壁之上,险些没站稳跌下去。
柳熙早已习以为常了,上前安慰道:“没事,天上的流速比人间慢了很多,也许我们的两百天不过是他们弹指一瞬间。我们还有时间。”
阿云凝望着那朵高悬的云,眼皮疲惫地耷拉下来。
回到他们在山上的居所,阿云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朝门口望了望,奇道:
“今天饱饱怎么去了这么久?”
饱饱,大名于饱饱,是他们北上路上碰到的一条刚上岸的小鱼。
二人一路上为食物发愁,有些地方,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吃的。两个不会做饭的人饿得头晕眼花,没有细想鱼怎么会在陆地上扑腾,便直直扑了过去。
幸好在最后关头,那条银尾小鱼光芒一闪,变成了一个湿漉漉的少年,呛着水咳嗽,才避免了成为盘中餐的悲剧。
少年茫然地看着两人。
阿云讪讪地收回手,柳熙哭笑不得。
少年刚化成人形,在陆上行动笨拙,却天赋异禀。他不仅能在水中和陆地自由呼吸,一旦进入熟悉的水环境,便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是绝佳的水中猎手。
阿云和柳熙靠着他从湖里捕捉到的肥美大鱼,久违地饱餐一顿。
那一顿烤鱼,让阿云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喜,封他为捕鱼官,小名饱饱。
饱饱不懂这什么意思,但自觉被委以重任,开心地点头。
北上的漫长旅途中,他们发现,这种进化其实相当普遍。大约与人间开始爆发眼石症的同一时期,部分山石草木,飞禽走兽也纷纷受到了宝石力量的影响,开启灵智,化成人形。
一路上,他们结识了许多这样的同类,他们的队伍,便这样日渐壮大起来。
或许是心思不像人类那般复杂弯绕,这些伙伴纯粹干净,喜怒哀乐直接坦然。
大家一起在山间搭建房屋,分享食物,偶尔救助人类,也尝试一起寻找可能通往天上的方法。
与他们相处,是阿云自坠落人间以来,度过的最放松的时光。
于饱饱今天出门的时间,实在久得反常。
他向来规律,每日午后下山捕鱼,到了傍晚必定会准时归来。
阿云站在门口,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不安感油然而生。
他转身,朝门内唤道:“小哈!你跟我来,我们去找他。”
小哈是个身材高挑,动作利落的姑娘,一头短发带着点自然卷,眼神机警。她原是一只雪橇犬,化形后依旧保留着出色的耐力与嗅觉。听到阿云召唤,就跟了上来。
两人顺着于饱饱常走的山坡下行,跟着气味一路来到一座灰房子前。房子外观平平无奇,像是普通民宅。
“就是这里了!”小哈鼻子嗅了嗅,疑惑地环顾四周: “奇怪了,这地方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栋房子?上次我来这边探路的时候,明明没看见啊......是新搬来的住户?”
阿云恼火道:“这家伙!捕鱼就捕鱼,怎么跑到人类家里去了!”
说着,他抬脚就要上前去拍门,把那不知轻重的傻鱼给拽出来。
“等等!阿云!” 小哈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不太对劲!”
“怎么?”
小哈伏低,鼻尖几乎贴到地上,仔细嗅闻了片刻:“他在地下!这房子不对劲,地下......人很多!”
她抬起头:“而且这些味道都很陌生,我从来没闻到过,原来不在这附近的。”
“地下?”
小哈点点头,紧张道:“会不会是眼石会?我们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也要来?”
阿云的脸色沉了下来:“小于那么老实,肯定不会跟他们起冲突,他们应该不会对他动手啊......”
“你先回去,通知大家提高警惕。我进去看看。”
“啊!别去,太危险了!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小哈急忙劝阻,伸手想拉住他。
但阿云动作更快。话音刚落,他身影一晃,已经无声无息地从窗子闪身钻了进去。
小哈又急又怕,却不敢叫喊,只能狠狠一跺脚,转身朝着来时的山路飞奔回去报信。
阿云在地下三层解救了几个被囚禁的人类。直到那几个人类消失在通道里,他才从藏身的阴影中挪出来。
这一年来,他有意避免与人类直接接触,怕那些面孔会勾起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倒地的守卫是人类,制服胸前戴着眼石会的徽章,这让阿云感到意外。
看来这一年间,眼石会的影响力已然渗透扩张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连普通人类也愿意被吸纳,为其效力。
但正如小哈所疑,如此偏僻之地,耗费人力物力挖掘建造这样一处据点,目的绝非寻常。
想到于饱饱可能面临的处境,阿云心头一紧,压下纷乱的思绪。他倒悬在房梁上,贴着墙壁向外摸索。
先前触发的警报只响了几声便戛然而止,预想中蜂拥而至的守卫也并未出现。
奇怪了,警报响了,人都跑了,他们也不来查看吗? 阿云歪着头,感到疑惑。
他一路潜行至三层中心区域,依旧空无一人,索性从天花板上轻盈翻落下来。
中心桌上亮着一块显示屏。
画面里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顶部完全密封,容器内注满了液体。
于饱饱,就静静悬浮在其中!
他双眼紧闭,头发在水中散开,银色的鱼尾无力地垂着。
阿云的心一沉,他赶忙俯身查看屏幕,试图判断出这个监控信号来源的位置。
就在全神贯注于屏幕之时,他听到头顶传来了簌簌的响动。战斗的本能被瞬间点燃,他肌肉绷紧刚想动手......
他眼睛瞪大了......
他看到了一朵蓝色的花幽幽飘落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过这种花了。
他把那朵花托在手心,随即,数以万计的蓝尾花,突然如蓝色暴雨从他头顶倾泻而下!
阿云愕然。
曾经他体型很小,看着那花从井口撒下,觉得震撼而美丽。如今化为人形的他依旧被这花雨震撼,因为这一次的花,实在太多了。
纷纷扬扬,落满他的肩头,发梢,堆积在他脚边,淹没了显示屏。
足足半分钟,那场磅礴的蓝色花雨才彻底停歇。阿云僵立在没及小腿的花堆中,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阿云浑身骤然僵硬,他不敢回头。
“天山极寒,找不到蓝尾花。我想你应该很久没见过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我让十几个人,连夜从南区采了最新鲜的送过来。你看,花瓣上的露水都还在。”
“我说过,阿云,我们什么都能拥有的。”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在柔软的花瓣上。阿稔手上捻着地上捡起的蓝色羽毛,轻轻摩挲着:
“一年了,阿云。三百多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在忍着,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想着你,就越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我失去了你,是我不够好,是因为我拥有的太少了......”
“如果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掌心,那无论你飞到哪里,就都不算失去了,对吗?”
“但现在,我做到了,一切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阿云耳廓:
“外面的游戏,玩够了吗?”
“是不是该回家了?”
第92章 【回忆】嫉妒
“你是谁?” 阿云冷冷地问。
阿稔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肩膀,就停在半空。
“你不是阿稔。” 阿云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冷静道。
站在他面前的人,身形、样貌、甚至声音,都与记忆中的阿稔别无二致。
他身穿皮衣,身姿挺拔,胸前眼石会的徽章闪耀着。再次看到这张脸,阿云的心还是禁不住猛跳了一下。
阿稔眉毛饶有兴味地一挑:“哦?我怎么不是了?阿云,一年不见,连我都认不出了?”
阿云一条腿抽出满地奢靡的花海,道:“阿稔要送我花的话。他会自己去摘,哪怕要走很远的路,他也会亲自去做。他不会让别人代劳,更不会不知感恩地把采花人关进地牢。”
说罢,他扬起下巴,直直地看着阿稔。
“阿稔”嘴角的笑意隐去,鄙夷地抿了抿嘴:“真是傲慢,你就这么自信?”
“当然。” 阿云没有犹豫地说:“这是我来到人间后,唯一真正认识的人类。”
“刚才我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你到底是谁?”
假阿稔不再伪装,短促地冷笑一声。他不再废话,从皮衣里掏出一个遥控器一按。
那块监控于饱饱的显示屏旁,另一块屏幕倏然亮起,信号不稳地闪烁了两下,清晰起来。
画面里一片漆黑,细看之下才发现,房中的扶手椅上,隐约躺着一个人的身形。
镜头拉近,是阿稔!
他低垂着头,黑发遮住大半张脸,眼睛上覆了一层黑布,一年不见竟已瘦削得惊人。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太阳穴、颈侧、手腕上,都连接着数根粗管子,不知是何用途。
假阿稔好整以暇地看着阿云瞬间失血的脸色,大感愉悦,将遥控器在指尖转了转。
阿云踉跄着踏过蓝色花海,扒在屏幕边死死盯着画面中的身影:“阿稔......阿稔!你把他怎么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生病了。” 假阿稔惋惜道,不紧不慢地走到阿云身边,也伸出一只手,搭在显示屏上,如同看自己的孩子般:“病得很重。他变得......顽固偏执,甚至开始质疑、背叛我们共同为之奋斗的理念和道路。”
他转过头,看着阿云近在咫尺的脸,慈爱道:“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为他治疗。你看,他现在安静多了,不再胡思乱想,也不再痛苦挣扎。他会好起来的......”
阿云不可置信地转头瞪着他。
假阿稔继续道:“而我怀疑,他的病,根源在你,阿云。我想,如果我把你还给他,他就能好起来吧。”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能离开,就是因为他还没有掌控全世界。只要他看到我做到了,他就会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就会重新认可我们,重新成为我们的伙伴——”
“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云忍无可忍地厉声打断他。他背后蓝光骤亮,羽翼展开,如同刀斧,朝着假阿稔狠狠挥去!
假阿稔只是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阿云周身的空间骤然扭曲,他看到细碎璀璨的星辰在身边涌现,将他圈在光流闪烁的结界内。
随即,一只无形的手从结界中一把攥住了他的翅膀。
“啊——!” 翅膀传来的剧痛让阿云忍不住痛呼,他被那只手提离了地面,悬吊在半空中。
“你怎么......你怎么可以有和他一样的能力......” 阿云疼得冷汗涔涔:“你到底是谁!”
假阿稔欣赏着阿云徒劳挣扎的模样,似乎想起一些有趣的回忆,不由勾了勾唇角:
“我?” 他戏谑重复道:“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阿云?”
他微微歪头:“我们曾经......可是日日夜夜都待在一起的啊。”
“你知道吗?你那时候每天都会看我很久,真的很臭美。”
阿云的挣扎一滞。
假阿稔的笑意更深了:“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大人没看完的密信,啄成一条一条的,插在自己尾巴上。哈哈哈,大人回来看到后,就像我现在这样,抓着翅膀教训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呢。”
阿云觉得头晕目眩。柳熙之前明明说过,只有他一块石头是有意识的,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揭他短的......
他强装镇定,厉声道:“既然你说我们认识,那你把你的真身露出来!还怕被我看到你的真面目不成?”
假阿稔脸上的笑倏然一收,好像被刺中了痛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阿云感到头皮发麻。
阿云突然看不清他的脸了!
眼前这张阿稔的脸,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化着。时而变成威严俊美,时而清秀冷艳,时而又变成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
男女老少,亦或是没有五官的空白,每隔几秒就会交替。
最让阿云感到惊悚的是,在无数一闪而过的面孔中,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脸!
许是眼前这人只有在变化到对应的形态之时,才能将对应的异能发挥完全,阿云感到禁锢着自己的结界突然有些松动。他趁机奋力一挣,就从那结界的大手中挣脱出来。
翅影一闪,结界应声坍塌。阿云落地,便闪电般袭至那人面前,将他狠狠按到桌上。
“你现在这算什么?” 阿云扼住他的脖颈低吼:“我要看的是你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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