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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按住的人也不挣扎，只是那千百张交替闪烁的脸上，齐齐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用无数道混杂的人声说：
“真身......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了啊。”
阿云被这诡异的声音惊得手一松，被他挣脱出来。。
他静静看着惊魂未定的阿云：
“我本是殿中一面普通的铜镜，我没有名字。”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穿透阿云，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只是一面镜子。我一直待在那里，看着殿里发生的一切。”
“看着美丽的大人，看着他把你捧在手心，抚摸你的羽毛，对你低语，纵容你的顽皮......”
“所有人都会看向我，但所有人都不是在看我！”
他突然笑了：“我嫉妒。”
“......”
“我嫉妒你，也嫉妒大人。”
“他从来没有抚摸过我，哪怕一次。只有那些侍仆，用脏兮兮的抹布，粗暴地擦拭我。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看着阿云，又怪笑了一声。
“也许是有人听到了我的祈愿吧，秽寿添大人的宝石们放在我眼前时，我是第一个受到影响的。”
“我化形了，凭借那些宝石的力量。”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没有脸。”
“我没有自己的脸，但我可以变成任何我见过的人。”
他挑衅般地看向阿云：“你冒冒失失坠落人间的这段日子......我替你，好好品尝过了哦，在净音天大人身边的味道。”
“你！” 阿云气得浑身发抖，翅膀炸着毛。
“他也会把我捧在手心里，像从前对你那样。” 镜子打断他。随即，他竟放声大笑起来。
“你看，多可笑。即便我化为人形，我自身依旧毫无价值。我必须成为他人，替代他人，才能拥有一点优待。”
阿云无法抑制地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扭曲的怪物，哑然道：
“所以......净音天大人，他没有不要我......他，他把你......当成了我？”
铜镜看着他失魂的模样，笑得更欢了，那笑声混杂着无数回声，诡异莫名。
他脸上的光影再度流动扭曲，最终，竟然定格成了阿云的模样。
两个阿云面对面站着，如同镜中倒影。
“我不允许！你变回去！” 阿云气得发颤。他背后的翅膀大展，再次不顾一切地朝他劈砍而去。
就在这时，
“哔——”
旁边屏幕上，被禁锢在椅子上的阿稔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
铜镜微微歪头躲过那一击：“别急着动手呀，小鸟，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你知道那罐宝石是怎么丢的吗？”
阿云的攻击硬生生顿住，翅膀悬在半空。
铜镜顶着阿云的脸，绽开灿烂的笑：
“是，我。”
“是我，亲手把它们一颗颗丢下人间的哦。”
“为什么！” 阿云失声喊道。
“为什么？” 铜镜嗤笑，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因为我看腻了！我受够了你每天围着那罐石头打转发情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
“不过，” 他话锋一转：“事情的发展，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些石头，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它们竟然可以寄生在人类的眼睛里，赋予那些蝼蚁本该属于天人的力量，秽寿添的力量。”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看着人间因为我的随手一掷而逐渐变得混乱、痛苦、充满杀戮......我突然觉得，这游戏，可以玩得更大一点，更有趣一点。”
阿云如同看怪物般看着他。
“我和秽寿添，达成了交易。”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不如将错就错，把错搅得再大一点。大到连高高在上、洁净无瑕的净音天大人，也不得不在意，不得不垂下他尊贵的目光，看看人间。”
“你们......你们想引净音天大人来人间？” 阿云毛骨悚然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铜镜耸耸肩，无辜道：“那是秽寿添的事，与我无关。”
他微微扬起下巴：“作为交换，我现在，是这些石头的主人。他们都能听我调遣，换句话说，我拥有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力量。”
他环视这地下空间，仿佛在巡视自己的王国：“人类都可以成为我的玩具。包括......”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云身上，指了指他：
“当然，也包括你。”
不给阿云反驳插嘴的时间，铜镜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那两块显示屏立了起来。
左边，是阿稔。右边，是于饱饱。
“下面我要玩第一个游戏。”铜镜兴奋地搓搓手。
“五分钟。”
“五分钟后，这里面有一个人会死去。”
他眼睛放光地侧过头：“决定权在你哦，小鸟。”
“选吧！你想要谁活着？”
第93章 【回忆】脱身
“砰！”
阿云鸟都不鸟那面铜镜的规则，抬脚就狠狠踹向他的胸膛。
“滚！谁要跟你玩这种恶心的把戏！他们人在哪？”
铜镜猝不及防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身躯倒飞出去，哐当一声撞在桌上。
他抬起头，嘴角渗出猩红，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真是......小看他了。
这一年来，这只曾经只会撒娇啄人的小鸟，竟变得如此凶悍果决。
铜镜非但不恼，反而觉得事情愈发有趣起来。他舌尖舔舐了一下嘴角的鲜血，低低笑出了声。
“嘀。”
“嘀。”
两块显示屏下方，刺目的数字骤然亮起，正一秒一秒地跳动起来。
04:59
04:58
04:57
......
时间！没有时间了！
铜镜歪倒在地，鬼森森地看着他。
阿云被那跳动的红光惹得烦乱焦躁。一层层去找？五分钟不够！
去他的选择！去他的游戏！
他无法思考。
拆了这里！
既然找不到，就把这整个鬼地方，从头到尾，彻底拆穿！掘地三尺，就不信翻不出他们！
他目光如刀，扫过墙壁，翅膀在背后积蓄力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那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猛地撞开。
一个威猛高大的身影如炮弹般冲了进来。
来人一头凌乱的白色短发，一双湛蓝的眼眸。他肌肉贲张，散发着野兽的气息。一进门，还没看清室内状况，就先冲着门内不管不顾地龇牙哈气。
“哈——！！！”
哈了好几声后，他才猛地定睛，看清了室内的情形——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阿云，正齐刷刷地看向他。
白毛青年：“......？”
铜镜：“......”
阿云：“......”
三目尴尬相对。白毛一身腱子肉，智力不详，看到一个嘴角渗血的阿云就怒了，准备向另一个发起攻击。
门外躲着的小哈忿忿在他脑袋上一记爆锤，气得跺脚：“右边！蠢货！右边那个才是真阿云！气息！感觉！你用脑子想想啊！”
白毛被敲得一缩脖子，一条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噗”地从身后裤子里钻了出来，高高翘起。
再回头，他又面露凶光，身体伏低，腿部肌肉瞬间发力，化作一道白影，朝着铜镜猛扑过去。
铜镜并未切换形态，顶着阿云的面容，背后巨翅骤然展开，朝着白毛横扫而去。
猛兽的利爪与翅膀碰撞交击。白毛依靠着猫科动物本能压制，很快就占领了上风。
一地的蓝色花瓣被激荡的气流卷起，漫天飞舞。
阿云看傻了。
按常理说，这只名叫豹灼的雪豹尚未进化完全，平日绝不是他的对手。可眼下，镜子竟与豹灼斗得难舍难分。
细看之下，那铜镜虽同他一样展翅挥劈，双翼力量却远不及他。
看来，这镜子复制的力量是会打折扣的，并且，没有见识过的本事，他就模仿不出来。
转眼间，铜镜已被豹灼凌空扑下，一口咬住翅膀，狠狠按倒在地。阿云看着地上自己的脸，心头不由一紧。
豹灼扭头望向阿云，等待指示。就在这稍稍分神的刹那，他齿间一空。那对翅膀竟凭空消失。再低头时，被按在地上那张脸，已换作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
那人咧嘴一笑，向身旁凭空一划，空中撕裂开一道缝隙。不等豹灼反应，他已翻身跃入。
裂缝倏然闭合，只留他的声音在回荡：“等着......这游戏还没有结束......”
四周蓦然静下，豹灼僵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阿云本想解释，但他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停，心再一次揪紧了。
他转向门外，冲门外焦急道：“小哈！快，还能闻到其他人的气息吗？”
小哈脑袋应声从门边探进来，鼻尖轻耸：“能！刚才你们的话我们都听见了。于饱饱在楼下，还有一个，在一楼西侧靠窗的房间！”
“你和豹灼去救于饱饱，”阿云语速极快，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飞速流逝的数字：“只剩三分钟了。三分钟内，必须带他出来！另一个，我去。”
没有半秒犹豫，三道身影同时窜出。
阿云极速冲刺，冲向楼上西侧尽头。
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拦在眼前，门锁紧闭。
时间飞逝，他心急如焚，双翼狠狠劈向门锁。
“锵！锵！”
那锁不知是什么材质，坚硬无比，竟纹丝不动。阿云呼吸混乱，瞥向时间：还剩一分二十秒。
来不及了。
如果有时间，他还能慢慢尝试。
但现在......
他没有思考，手不可控制地摸向翼根。
那里藏着一根特殊的羽毛，平日里不会轻易露出来。
那根羽毛流转着金色的微光，美丽又坚韧，是他最珍视的一根。
没有犹豫，指尖扣紧羽根，猛地向外一扯。
羽根带出一缕鲜血，阿云却像感觉不到疼，反手便将那根染血的羽毛插进锁孔，狠狠捅穿！
“咔嗒。”
门推开，昏暗的光线下，阿云看见了那张被深埋心底，一年都不敢回忆的脸。
他扑上前去，颤抖地扯开所有束缚的锁扣，一把将人从椅中抱起。
倒计时归零。
“噌！”
阿云手一抖，就见那把椅子中央，一柄利刃疾弹而起，直插在方才那人躺卧的地方。
要是再晚一秒......
阿云不敢想。
还好......
还好赶上了。
阿云的泪止不住往下掉。他分不清这泪水是因为羽毛撕扯的剧痛，还是因为庆幸，亦或仅仅是因为终于又见到了这张脸。
刚才屏幕上的画面太过昏暗。直到此刻亲眼见到，阿云才真切意识到，这一年来阿稔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黝黑的皮肤变得苍白，脖颈无力地垂着。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管子虽已被扯掉，却在皮肤上留下了深紫的淤痕。
阿云轻轻摘掉他眼睛上的黑布，那双眼睛像是长久没有再睁开过一般，深深凹陷着。
阿云的泪滴在他身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阿云已经一年没哭过了，这一年，哪怕日子再艰苦，他也忍着，甚至可以教育起别的同类，成为他们的领袖。此刻，他却又像回到了一年前，像一个幼崽委屈地把头埋在他身上嘤嘤哭泣。
阿云不可控制地自责。
要是当时没有离开......
如果留在那里，是不是就能看着他，阻止他，或者，至少不会让他独自落入这样的深渊？
阿云觉得自己终究还是不够了解这个人类，不理解人类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明明走的时候，还说着自己的雄心壮志。
明明走的时候，还病入膏肓......
怎么他一走......
阿云紧握着阿稔的手，一遍遍低唤他的名字。
掌心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竟极微弱地回握了他。阿稔的眉头蹙起，在昏迷中挣扎地动了动眼睫，没能睁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哈和豹灼一左一右架着于饱饱冲了进来。于饱饱浑身湿透，半睁着眼，懵懵的，看着并无大碍。
“都没事！”小哈快速说道，看到阿云脸上的泪痕后愣住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阿云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背起阿稔，与另外三人一起朝家而去。
回到家时，柳熙早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当他看到阿云背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时，眼睛都瞪大了。
“他怎么会——”质问的话到嘴边，就被阿云苍白的脸色堵了回去。柳熙终究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他们栖身的家是一栋依山而建的三层木楼。此处聚居着因宝石力量进化为人的生灵，大多是本地出身，但也有些是听闻这里有庇护所，特地赶路过来的。如今已经形成了很大的规模。
住在这里人除了偶尔有化形前食物链上的争端，其余时候大体还算和谐友爱。方才小哈冲回来急急求援，豹灼想也没想就蹿出来。
屋内此刻聚着些被动静引来的人。于饱饱裹着厚毯子，捧着一碗热汤，正抽抽噎噎，比手画脚地讲述自己如何在水边被黑乎乎的网子罩住掳走的经历。
几道好奇的目光悄悄追随阿云，落在他背着的人身上，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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