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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张着嘴，抿了口可可试图让自己冷静。
知道他是鸟，知道他弄丢了石头......这个人竟然真的不是神经病。
他鸟脑过载，又抿了口可可：“不对，你怎么证明？”
柳熙差点把可可浇在他头上：“你晚上睡觉总从站杆上摔下来，动静大得以为寝殿塌了，就这样居然还能继续睡，吓得侍仆以为你死了。你天天对着镜子臭美，在那罐石头面前展翅发情，还下了一颗白蛋，净音天把那蛋煮了给你吃，你吃得津津有味......”
“！！！”阿云尖叫着从椅子上窜起来坐到柳熙那边，堵上他的嘴：“停停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说了，我是被你扔下来的石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只是一块石头，你怎么能看见这些！”他欲哭无泪地推搡柳熙：“这么说，那些罐子里的其他石头也都能看见吗！”
柳熙看他急眼了，心情甚好：“呵，这倒不是，你眼光好啊，一眼挑中了我。我跟他们不一样，那个时候，只有我有意识，我是被错放进去的。”
阿云听了这话，松了口气，也不推他了，回到自己位置上：“我就说！你凭什么放在那个罐子里？就你光秃秃的。”
柳熙继续道：“也只有我，是净音天自己的石头，你知道其它石头是哪来的吗？”
阿云摇头，柳熙神秘地笑笑：“秽寿添。”
“这个人......不是之前因为觊觎净音天大人已经被赶下人间了吗？”
柳熙装作很惊讶，夸张道：“哎呀，原来你还知道点事啊，不是只会吃睡和发情......”
“......”
“这个人手脚向来不干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送给净音天的。”柳熙道：“而我，本就是净音天的法器，只是被某个不长眼的侍仆一起丢了进去，你又把我叼出来。”
阿云愣住了。那罐石头没来由地出现，又没来由地消失。他不知道它们从哪来又到哪去，只知道自己很喜欢。
他沮丧地垂了眼：“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宝石丢了，大人也不在意。”
柳熙在罐中就察觉到此鸟尤其喜爱这些亮晶晶的宝石，每天除了吃睡都喜欢待在罐子里扑腾，屡教不改。
对净音天可有可无的礼物，就是小鸟生活的全部了。
看着阿云难过的样子，他终于大发善心地讲了一句安慰的话：“但你放心吧，这罐石头不是什么脏东西。我和它们放在一起很久了，秽寿添确实下了血本在示好，个个都是极品，别说你喜欢了，就连我也......”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问题就在于，它们是怎么被散落到人间，又以眼石症的方式寄生在人身上的。”
“我怀疑，净音天身边还有脏东西，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就目前人间的形势来看，绝不是什么好意。”
“所以，我才来找你，我们得想办法回去，找到净音天。”
阿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犹豫道：“回去？我们？”
“对。”柳熙喝了口茶，等了一阵子，见对面没反应，放下杯子：“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想回去！”
阿云想到阿稔，低下头，手指紧绞：“现在，人间不是在慢慢变好吗？我以为你说的家，是......”
柳熙紧蹙着眉审视阿云，从头到脚。
家养宠物，窝囊废物，他在心里评价道。
随即，他吐了口气：“我真是错了，我不该来找你的。”
“你已经变成人类这么久了，却连作为一个人类的第一课都没学会！”
“毫无独立意识，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当自己是被人捧在手里养着的宠物鸟吗？”
柳熙想，他和阿云确实不一样，自己只是一块丑得平平无奇的石头，想活得好就得自己挣命，不像小鸟有被人养着的资本。
但是......
柳熙不死心，又从怀里拿出照片：“我给你面子才不直接揭你伤疤，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早晚要被你身边的人害死的！”
照片上，阿云推开的那间仓库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阿云其实认得那种伤口，他在村民的身上见过。
“看到了吗？这些全是他杀的。”
“你猜什么时候你自己也会躺在这堆尸体里。”
“你心里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吧，要不然，你今天也不会找借口跟着我来喝茶。”
“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柳熙已经走了很久了，面前的可可已经变得冰凉，阿云觉得一点也不好喝。
但是它很贵，阿云还是举杯一饮而尽，浓稠的液体里混杂着咸咸的味道，他一摸自己的脸，竟是他哭了。
柳熙说他过成现在这样是活该，他想，这一点说得没错。
他看到眼石会海报的第一眼就觉得奇怪，一些加害者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但他不说，因为他觉得至少阿稔确实是受害者。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出现得莫名其妙，但他不说，因为阿稔会保护好他。
他觉得阿稔在做的工作并不如声称的那样正义，但他不说，因为阿稔承诺会带来和平。
阿稔，阿稔，阿稔......
柳熙说得对，他确实没学会做一个人类。
阿稔回家后，阿云如往常般拥抱他，亲吻他：“阿稔，我今天膝盖好疼啊。”
阿稔闻言慌忙将他抱至沙发，撩起他的裤腿细细抚摸那片青紫。
阿云定定地看着蹲在身前的阿稔，问：“这里怎么突然会有伤呢？我一点都没感觉到。”
那膝盖被小心地捧起来，如同易碎品般托着亲吻：“阿云，以后我会看好你的，不会再让你受伤。”
答非所问。
以往，阿云总会被这样的温柔打动，顺势就想亲昵地抱他。可今天，阿云想学着做一个有思想的人类，他没听到想听的答案，眼光闪了闪，问：“最近，我有去过眼石会的地盘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阿云把腿从他手里抽回来，盘腿坐好，审视着阿稔：
“你为什么骗我？”
他掏出了自己在仓库前的照片，递到阿稔面前，冷冷道：“我去过，我也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阿稔看到照片后一愣，迅速把那照片夺走，紧紧握着，随即抬眼急促地问：“这是哪来的？谁拍的？你见过谁？谁给你的！”
那一连串质问语气凶狠，阿稔后知后觉自己声音过高，反应过度了。
他吞了口唾沫，局促地坐到沙发上，抱着阿云：“对不起......我刚刚又激动了。但是，这很重要，我们的事还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这个人泄露了地点消息，会对我们很不利，所以......告诉我今天见到谁了，告诉我，好不好？”
阿云没被他的高嗓门吓到，也没被这连哄带骗的话语诱惑，扭头问：“我告诉你了之后呢？你要杀了他吗？”
阿稔还没回应，阿云又问：“现在我也知道你们的事了，你也要杀了我吗？”
“不会！怎么会呢......我永远不可能对你动手。”
“那我要知道全部的事情。”阿云执拗地盯着他的眼睛：“伴侣之间不可以有隐瞒的，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怎么能骗我呢？”
阿稔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没有勇气再看阿云，他捂住眼睛，懊恼地挣扎：
“对不起，阿云......我......”
“我不该瞒着你的。”
他停顿了很久：“我之前......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很坏，很坏的事。你说得对，眼石症，让我变得不一样了。”
他锤了一下头：“有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很可怕的念头，想杀戮，想摧毁，想......想把一切都抓在手里，谁也不能拿走，谁也不能反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晚上，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我太后悔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阿云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个正在哭泣的男人，觉得陌生。
那个会在井底给他铺窝，送了他一场花雨，背着他走出大山的阿稔，竟是眼前这个人吗？
“我弥补不了你了......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了。”阿稔绝望道：“可我......我怕你离开我。我，做了更混账的事。”
他终于抬起头，左眼宝石光芒黯淡：“我，我偷偷带你去了眼石会。我让人删掉了你的那段记忆......”
阿云感觉浑身冰凉。
“但是......”阿稔痛苦地闭上眼，“在我忙的时候，你自己走开了，不小心撞见了地下层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被巡逻的人抓住了。你膝盖上和身上的伤，就是那时候挣扎的时候撞到。但你相信我，他们真的没做别的！我把你带出来了，我立刻就把你带出来了！”
他说完，像是等待宣判般颓然坐着。
阿云缓缓地转过头，窗台上，他前些天插的花已经枯萎。半晌，他才开口：
“哦。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啊。”
“不是！阿云，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稔慌乱地想辩解。
阿云打断他：“当初在井里，你折了我的飞羽，我也没怪过你。”
“你现在害怕，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正在做的那些事，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你心虚，对吗？”
阿稔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般手足无措：“我只是，我怕你走了。我太怕了......”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手试探地放在阿云肩上。
“你能原谅我吗？”阿稔乞求道。
阿云道：“哪一件？是伤害我，还是欺骗我？”
阿稔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无助地再一次将阿云紧紧抱住：“对不起。你......你还能喜欢我吗？”
阿云没回答，反问他：“一定要继续做吗？杀掉所有反抗质疑的人？”
阿稔急切地把他搂得更紧：“阿云，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做！任何新秩序，都要付出鲜血为代价！我能给你最好的房子，最美味的食物，最漂亮的衣服。我能让所有人都尊敬你，畏惧你，跪拜在你脚下！”
阿云任由他抱着，盯着他看了很久：
“阿稔，这些，从来都不是我的愿望。”
“阿稔，你真的病了，病得很重。”
“你已经是个坏人了，我不喜欢坏人。”
阿云不知道最后那几句话，阿稔有没有听到。
环抱着他的力量泄去，药生效了。
阿稔睡得很沉。阿云将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
等我。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他披上大衣，踏入夜色中。
“走。”
柳熙拉着他的手，一路向北。
阿云没有再回头。
他奔跑着，用尽力气，直到这一刻，泪水这才终于夺眶而出，滚烫的，从眼角划过，又消散在风中。
第91章 【回忆】再遇
天山脚下，针叶林密布。林间一处空地上，灰蒙蒙的楼房矗立其间。
房子只在地上露了个头，从外边看，好像只是一处普通的住户，但地下，却别有洞天。
地下三层一侧，铁栅栏分隔出数个区域。角落里，几个面带伤痕的人类被麻绳捆缚，蜷缩在地。
骤然间，一道幽蓝的光影掠过，一闪即逝。
门口两名守卫没来得及发出惊呼，颈侧便遭到一记猛击，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刻，捆缚着那几个人的绳索被快速闪过的蓝色利刃划开，齐刷刷地断裂。
地上的人们愣了几秒，才难以置信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出口跑去，小声对着四周合掌：
“蓝羽大人！是蓝羽大人！”
“谢谢......谢谢蓝羽大人救命！”
他们根本看不到那位神秘施救者的身影。
只在刚才光影掠过的地方，看到两片纤长柔软的蓝色羽毛，悠悠从空中飘落。
传说中，这蓝色的羽毛是希望与庇护的象征，会带来好运，属于那位神出鬼没的蓝羽大人。
落在最后的男人停下脚步，想回头去拾起那片羽毛。
“笃——笃——笃——！”
警报声骤然刺耳响起，红光疯狂闪烁，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一片惊惶。
男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幸运羽毛，仓皇转身，连滚爬爬地追上同伴......
阿云离开南区，离开阿稔已经快一年了。
他跟随着柳熙，一路向北，穿越荒凉的大地，最终抵达这片巍峨天山环抱的苦寒之地。
这里人烟稀少，但也因此尚未被南方愈演愈烈的混乱与眼石会的触角污染。
天山，也是人间离天上最近的地方。
阿云在此已经小有名气。
他和他的伙伴们每当发现有被眼石会爪牙欺凌普通人类，只要力所能及，便不会吝于伸出援手。
行动快如鬼魅，只留一抹幽蓝的翅影。
获救者口耳相传，蓝羽大人的名号在这片土地不胫而走。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他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不多跟人类说一句话。
他们还是没能找到回家的方法。
初到天山时，柳熙带着他攀上一处险峻的峰顶，山间寒风呼啸。
柳熙指向远处翻涌的云层：“你看到天的那边了吗？”
阿云努力望去，老实地摇头：“看不见。”
柳熙收回手指：“嗯，我也看不见。”
“......”
“但我知道，家就在那里。”柳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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