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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流离,他们最终在南区找到了一间废弃房屋。
房子原主人就在几条街外的路口,尸体蜷缩在墙角,眼眶处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血渍在身下铺开一大片,早已干涸。
他们仔细安葬了原主人,替他上香祈愿,算是为占用这方寸之地的歉意。
阿云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阿稔最近总看到他这样,一个人待着,话越来越少,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稔不敢问,但会一直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他。
即便来到了物资不那么紧缺的地方,要糊口,还是得出去挣命。
阿稔身怀异能,自然担负起了这个责任。他从小就在山间劳作,足以让他应付许多粗重活计。
他在附近找到一份卸货员的零工,卖力气的工作,每日早出晚归。
“你要小心啊,要不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阿云靠在鞋柜旁,担忧道。
“放心吧,我会小心,能应付得来。”阿稔系好鞋带,整整衣服,目光落在阿云身上,话锋一转:“倒是你——”
“要把门窗都锁好了,不要放任何外人进来。”这话他已重复过许多遍。
“嗯。”阿云点点头。
阿稔盯着脚下:“外面......真的很危险。不要出去,可以吗?”
“嗯。”
“......”阿稔突然沉默了。
“怎么了?”
“要不......还是我来锁吧。”
从此,阿稔出门的时候,会从外面也上一道锁。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稔勤劳肯干,手脚麻利,在这人心惶惶的年头,还能每日准时上岗,实在难得。
店长欣赏阿稔的踏实。作为回报,常把那些临期的食品通通塞给他。
日子慢慢不那么难过了,谈不上富裕,但好歹丰衣足食,比井里好上一万倍。
只是,阿云依旧不能出门。
他有时候会坐在窗边晒太阳,看着窗外一截枯死的枝丫,偶有不知愁的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蹦跳追逐。
阿云看得入了迷。
他心痒痒的,脊背也痒痒的。他把棉衣撩开,羽翼悄然展开,慵懒地舒展在阳光里。
经过这段时间的静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生的绒毛细密柔软,丰满健康。
他收拢翅膀。
就差一点了,他想。
晚上,阿稔回来得很晚,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食物。
阿云眼睛一亮,接过丸子,一口一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
“阿稔,为什么......我觉得你自从病好了,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阿稔动作一顿,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阿稔对阿云依旧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更好。
他努力工作,把最好的食物,最暖的衣物都留给阿云,将他护在这间屋子里,隔绝血腥与危险。
小心翼翼,无微不至。
阿云摇摇头,望着天花板,说不出所以然。
最近,阿稔似乎逐渐开窍了,他能轻易点燃阿云的身体,让他在情潮中失控呜咽,直至力竭失神,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阿云在那些迷乱的时刻,眼神常常会失焦地落在阿稔的左眼上。
那里的光芒很美,是阿云最初来到人间想要寻找的东西,如今近在咫尺,嵌在他最在意的人身上。
他依旧喜欢阿稔,他觉得自己的运气特别好。
只是,阿云再也没有提起过生蛋的事。
“阿稔......” 又一次情潮余韵未散的深夜,阿云蜷在阿稔汗湿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轻声呢喃:“我的伤,好像快好了。”
阿稔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几个月前,自己对着伤痕累累的小鸟,许下的承诺。
等小鸟伤好了,羽毛长齐了,就能飞走了。飞过高山,去替他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的话,字字情真,没有半分虚假。
如今,他们早已翻越了那座山......
阿稔慢慢坐起身:
“你要走吗?”
他眼前突然浮现了井底的画面,蓝色的小鸟尝试扑腾翅膀,虽然飞不高,但奔着井口上方的天空......
他就要那样飞走了,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穿过云层,去往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然后......再也抓不住了。
上次,他折断了他的飞羽。
左眼深处,宝石的光芒不受控制地紊乱闪烁几下,他烦躁地拍拍脑袋。
阿云也坐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来了人间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净音天大人,他说我伤好了就能回去的......阿稔,你说......他会来接我吗?”
净音天。
又是这个名字,阿稔心里勾起一阵无名火,他猛地别开脸。
阿云见他沉默,有些不安:“阿稔?”
“先别过来!” 阿稔一把推开阿云探过来的手。
他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径直冲向卫生间,用力关上门。
阿稔撑在洗手池边,低头将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流里。
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水珠顺着湿透的黑发滴落。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扭曲,眼神阴鸷的脸。
这是他吗?
刚才,他看着阿云清澈迷茫的眼睛,竟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阿云的翅膀再一次折断。
只要翅膀好不了,他就只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在这片肮脏的人间......
这个念头令他作呕,阿稔又一次将头扎进水里。
阿云说得没错。
他确实变了。
“咚咚咚。”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片刻,门被从外面推开,阿云的脑袋小心探进来:“阿稔,你怎么了?刚才好像突然很生气......”
阿稔还没完全缓过劲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没有看阿云,声音沙哑:“你先回床上去。”
他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屋子角落,背靠墙壁,将自己隐在阴影里,与阿云隔开一段距离。
“你就待在那里,不要过来。” 他重复,也警告自己。
“阿稔......”
“天人,有什么好的?” 阿稔打断他。
阿云愣住了。
“人间这样,他们也不管吗?” 阿稔继续说,压抑着怒火。
“......”
“你不是说,这些都是他的宝石吗?他弄丢的东西,祸害了我们,他也不管?”
“......”
“你都快要死了,快要被那些村民杀了的时候,他在哪儿?他也没来救你,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就算这样......你也还是那么想回去吗?”
“......”
阿云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净音天大人已经销声匿迹好久了,连他都见不到。
他觉得自己一向备受宠爱,不愿面对这种可能,但他心底知道阿稔说得没错。
他安慰自己,只要伤好了,大人就会出现了。
可是他真的还会出现吗?
难道自己真的已经被遗忘,被丢弃了?
难道大人身边,已经有了新的,更听话、更漂亮的小鸟了?
他不愿相信。他难过得要命,坐在床边,豆大的泪水一滴滴落下。
为自己,也为阿稔。
阿稔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疯狂滋长的阴暗念头甩出去。
“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想你走。”
他停顿了很久,痛苦地捂住了脸,颤抖道:
“对不起......我现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给我点时间冷静一下,我怕,对你做出不好的事情......”
他转身,逃命般夺门而出。
“我今晚睡沙发,你锁好房间门!”
“砰!”
空荡的屋子里,只剩下阿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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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天人的寝殿。
净音天倚在铺着云锦的软榻上,指尖停着一只蓝色小鸟。那小鸟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渴望地盯着玉盘中的红果。
等了好一会儿,见净音天只是垂眸沉思,小鸟有些不耐烦了,它在净音天手指上啄了一口,催促他投喂。
净音天回过神来,无奈地点点小鸟脑袋:“阿云,说过多少次了,不可以咬人,还是没长记性?”
小鸟也不恼,顺势蹭了蹭他的指腹,发出讨好的啾啾声,亲昵又乖巧,与往常别无二致。
净音天将它安放在玉盘边:“乖乖待着,不可以吃太多。”
随即,他便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寝殿内重归寂静,云烟缭绕。
桌案上,被留下的蓝色小鸟看着净音天消失的方向。它眼珠转了转,振翅飞起,落在了梳妆台前。
台上一面巨大的铜镜映出它小巧的身影。小鸟在镜前歪头,左右打量自己。
片刻后,铜镜中映出的,竟不再是一只小鸟,而是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那正是阿云的人形模样。
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嘴角翘起,颇为满意。
随即,他端详着自己的手指,转身走向玉盘,抓起一颗饱满红润果子,塞进嘴里。
真甜。
第89章 【回忆】恶魔
第二日,阿云红着眼推开房门的时候,阿稔已经出门了。
他试探着打开大门,外头居然没有上锁,自由的空气裹挟着冷风迎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自由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迈出那一步。
阿稔晚上下班回家,也在房门外踌躇了很长时间,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门开的时候,阿稔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他没料到,阿云竟然没走。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你......今天出门了吗?”
阿云看着他,摇摇头。
阿稔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把还冒着热气的食物倒进盘里。两人拿起筷子,相对而坐。
他们心照不宣,谁也不开口讲昨晚的事,沉默着,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阿云夹起一颗肉丸子放进嘴里,这是他以往最爱吃的,可他如今却觉得味同嚼蜡,勉强嚼了几下,反胃感涌上来。
他强逼着自己吞咽下去,放下筷子:
“暴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阿稔也放下筷子,目光沉沉看着他。
阿云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阿稔,我好像被丢掉了......我回不去了。”
他赌气地背过身,撩起衣服,灰蓝的翅膀舒展开来,漂亮的羽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光彩。
“我好了......”
“你看,我明明已经好了......翅膀长好了,可以飞了......”
他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阿稔,无助又崩溃地哽咽:
“没有人来,阿稔,我回不去了!”
“我被大人扔掉了......他不要我了......”
“他骗我......”
“哐当——” 阿稔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他两步跨到阿云面前,将他狠狠搂进怀里,力气之大,仿佛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没事的......没事的......” 他笨拙急切地抚摸着阿云颤抖的脊背,声音哑得厉害。
他昨夜辗转反侧,被自己可怕的念头折磨,今早出门前,终于逼着自己没有再次落锁。
他说了重话,暴露了不堪,他以为归来时面对的只会是一间空屋。
他强迫自己接受预想中的结局。
可是阿云没有走。
他还在这里,为自己被丢弃了而崩溃大哭。
他还愿意依赖他。
阿稔不知此刻自己是怎么想的,心疼,甚至有些庆幸。他的鼻子也一酸,眼眶发热。
他稍稍松开怀抱,捧着阿云泪湿的脸,虔诚地帮他擦去泪水。
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试探地开口:
“那以后......要试着习惯,跟我一起......在人间生活吗?”
问完,他觉得不够,又局促地补充:“虽然,虽然我们好像,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了。”
“我,我会努力。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过得......像从前一样好。”
“我昨天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份喜欢早已变质,他知道,他再也无法承受阿云离开的可能。
“我也......只有你了。”
“要试试看吗?和我一起。我会好好对你,绝对,绝对不会把你丢掉。”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阿云的额头,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以吗?”
感觉到怀里的人点头,阿稔的泪也落下来。
他收紧手臂,再次将阿云拥入怀中。
“阿云......我不会再放手了。”
当阿云再次提出要与阿稔一起去店里上班时,阿稔犹豫了一阵子,还是答应了。
空闲时,阿稔也开始教阿云一些防身本领。
鸟类天性灵活,柔韧性极好,身体能做出常人难以完成的扭转。更让阿稔惊讶的是他的腿部力量,看似纤细的小腿,在练习踢击时竟能爆发出不小的劲道。
阿云学得飞快,很快就能和阿稔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能因速度敏捷胜过阿稔一筹。
不过论持久战,阿云体力的短板便显露出来。高强度对抗消耗巨大,几个回合后呼吸就开始紊乱,动作也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打不过了!打,打不过......”阿云被阿稔反拧住胳膊按倒在地,另一手拍打地面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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