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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手顿住,眼神黯淡了一下,默默地收回手,塞进自己嘴里。
“对不起啊......这次,真的不会再折你翅膀了。你安心在这里养好伤吧。等羽毛长齐了,就能飞走了。”
他嚼着果子,酸涩在嘴里蔓延开来:“飞过高山,去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吧......我,大概是看不到了。”
昨夜,刀斧即将落下的瞬间,有村民惊叫,指着他的脸。他左眼眼瞳,竟然浮现出一点灰白。
那是眼石症的开端。
村民的手停住了,狂喜取代了杀意。一个活生生的宝石的容器就在眼前,有了他,他们就能免去亲自染病的痛苦,等成熟之时夺过他的能力。
他依旧躲不过死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恐怕在死亡前,还要经历漫长的折磨。
他只希望,在那最终时刻到来之前,这只偶然闯入他生命的小鸟,羽翼能重新丰满。那样,他或许能在这只小鸟飞越高山,获得自由的那一天,坦然结束自己的生命,带着这身罪恶和这只眼睛沉入黑暗。
至少,不让自己成为恶人们的工具。
莓子真酸啊。
小鸟跟着自己,真是受委屈了。他隐约记得把小鸟留在枯井附近的那个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这只鸟油光水滑,眼神灵动,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
他愧疚地用指尖揉了揉小鸟头顶的毛,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林子更深处看看,有没有更甜一点的野果。
小鸟吃了一颗莓子后,就有些昏昏欲睡。他含糊地啾了一声,身子一歪,倒在小窝里沉沉睡去。
少年见状,连忙用破布条,小心地将窝的边缘塞得更紧实些,让小鸟更舒服。
突然,左眼传来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弯下腰,死死捂住左眼。
开始了……
他曾经见过得眼石症的人,也见过因为眼石症而死的人,整个眼皮都溃烂化脓,眼窝会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面空荡荡的,非常渗人。
他悲哀地想,自己马上也会变成那副鬼样子了,不知道小鸟会不会被吓到。
他忍着左眼的痛,跌跌撞撞起身,摸索着走到屋外。
积着雨水的破瓦罐里,映出他的倒影,他凑近了些。
还好,石化才刚刚开始。只有一小片灰白色盖在眼珠上。如果不细看,可能还不太明显。
他记得那些老人说过,在初期,尽量不让眼皮摩擦石头,可以延缓溃烂,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撕下自己衣服的布条,忍着疼痛,将左眼一圈一圈包裹起来。
作为对小鸟的歉意,他忍着单眼视物的眩晕在屋后的山坡上采了一小簇刚刚开放的蓝尾花。
这是他贫瘠的世界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然而当他再次推开门的时候,他怔住了。
手里的花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屋内没有小鸟,床榻上,俨然是一个闭着双眼,皮肤白净的少年。
第86章 【回忆】伴侣
“............”
少年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这房中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惦记的东西,除了......
他心一沉,顾不得眼睛疼痛,把床上陌生的人拽起来,剧烈摇晃着:“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我的鸟呢?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那人浑身滚烫,皮肤泛着红晕,四肢紧紧蜷缩着。他脑袋埋在肩窝里,头发遮住大半张脸,任凭少年如何摇晃,都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更要命的是,少年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人没穿衣服。
少年脸一红,慌乱别开视线,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可是,小鸟......
他还是焦急转过头,再次看到那人时,他顿住了。
那人的脑袋后,不知何时长出一小簇蓝色羽绒,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开一合地翕动着。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很圆,亮晶晶的。他耳后那簇蓝色的耳羽随着他睁眼的动作飞快扇了几下。
少年看得呆了,心脏狂跳,他试探地碰了一下那簇蓝色羽毛。
床上的人蹙眉,闷哼一声,身体也跟着瑟缩一下。
少年慌乱地收回手,搓搓手心,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是谁?”
床上的人还是没力气动弹,眼睛雾蒙蒙地望着他。那眼神实在太过熟悉,少年心里有个荒谬的猜测,却无法说服自己。
那人还在难耐地轻哼,声音轻飘飘的:“我叫阿云,你呢?”
“我,我没有名字。”少年低下头。
“嗯?”阿云有些诧异,眨眨眼:“我一只鸟都有名字,你没有?”
“......”什么叫他一只鸟。
阿云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宣布:“那你就叫阿稔吧。”
少年没听真切,恍惚中只当是阿忍,忍耐的忍。
阿云小声嘀咕:“给你取个寓意好点的名字嘛,希望粮食丰收。按理说,我应该先找到安稳的窝,吃得饱饱的,什么都准备好了,再考虑下蛋的事。”他顿了顿,谴责地盯着阿稔:“但是,现在这样,都怪你。你要负责的。”
“?”阿稔无法理解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阿云已经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欸?!你,你干什么?!等等!......”阿稔吓得魂飞魄散,耳根通红。
“快点!”阿云不耐烦地催促。
阿稔站在床边呆滞地看着阿云撅好身子等他,可阿云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动一下。
阿云又一次疑惑地坐起来,看向阿稔。
“喂!”他伸手拍了拍阿稔滚烫的脸颊。
“啊......啊?”阿稔终于被拍回了一丝神智,不敢与他对视。
“进来啊,你不会吗?”
“............”
阿稔感到耳鸣,脑瓜子嗡嗡作响。他现在无比确信,这家伙绝不是人。人类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他应该拒绝,但他无法思考,张了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我,不会。要......怎么做?”
阿云被他的笨拙气到了,恨铁不成钢地一推,把阿稔按倒在铺着软垫的窝边,跨坐上去。
“那你就别动了!”阿云命令道。
阿稔不知是震惊过度,还是紧张得无法动弹,真的一动不动地就着刚才倒下来的姿势躺好。
他侧过脸,不敢看身上的人,视线慌乱地看向门口。
那束被他带回来的蓝尾花还散在地上,蓝色花瓣被漏进屋的风吹得簌簌轻颤,凌乱脆弱。
他身体的一部分,似乎也正被那花瓣轻抚,包围。
好奇怪。
阿稔眼睛瞪大了,还是忍着,不敢动。
风大了些,阿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片花瓣被卷起,飘飘荡荡,暖暖包裹住了石头。
阿稔茫然地回头,他仰望着阿云的脸,拳头死死攥着,咬着牙不吭声。
半晌,阿云才大功告成般餍足地从他身上下来,身子一歪又倒回床上,左右打了两个滚,屁股朝天。
阿稔依旧僵直地躺着,像块钢板。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理解,他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快乐。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经历如此荒诞离奇的事情。
他偏过头,看到很多扎眼的白,来自于自己,沾染得到处都是。
阿云静静地趴了一会儿,耳羽完成了使命,缩回头中。然后,他才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
“你怎么这么紧张?碰着你的伤了吗?”
“......没。”
“那就好。”阿云点点头,严肃地推了推他:“别躺着了,这地方安全吗?我要准备下蛋了,你要负起责任,给我搭个好窝,还要准备好吃的。”
“............”
阿稔最终还是忍无可忍了,他搓了把脸,撑着床板坐起来。
“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抖:“我现在有很多问题,你,你就是井里那只......鸟,对吧?”
“对啊。”阿云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你现在怎么会是个人呢?!”阿稔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阿云歪歪头,眯起眼睛:“那要怪你。”
“怪我?”
“嗯。”阿云指指桌上那个破布袋子,袋子外面还散落着几颗干瘪的莓子:“你给我吃了不好的东西。”
阿稔愣住了,他以前没资格吃过这种东西,并不认识这种莓子。
阿云继续道:“我吃了以后,就觉得好热,然后......突然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他比划了一个膨胀开来的动作。
“......”阿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刚才应该是发情了,想要下蛋。虽然我也没真的做过那些事,但我见过,应该比你懂得多些。”
阿稔彻底失语。他确实不懂,不懂为什么鸟吃了颗莓子就会变成人,更不懂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自己来做这些事。
等等,且不说人和鸟之间怎么下蛋,阿云也是只公鸟,公鸟怎么下蛋?
他又用力搓了把脸,却摸到一点湿意。一看手心,竟是血渍。
“啊!你的眼睛流血了!”阿云指着他叫道。
方才一连串的震惊太过剧烈,竟让阿稔暂时忘掉了疼痛。此刻注意力回转,痛楚复苏,他缓慢眨眼,眼皮内侧尖锐的摩擦感折磨着眼皮,他忍不住捂起眼睛。
“呃对,是昨天,不小心......弄伤了。”他含糊地解释,避开阿云的视线。
阿云却露出一副“我静静看你编”的狐疑表情,根本不信,伸手就去解阿稔脑袋上缠绕的那圈破布带子。
“欸!别......”阿稔想躲,却躲不掉。
阿稔的左眼紧闭着,蜿蜒的血痕从眼角渗出,像一道血泪。
阿云凑近闻了闻:“伤在里面吗?要不要紧啊?”
“......不要紧。”阿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又想抬手去遮。
“那就是要紧了。”
阿云伸手抓住阿稔遮挡的手腕,命令道:“睁开,我看看。”
阿云的眼睛圆圆的,清澈明亮,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阿稔自惭形秽,狼狈地别开脸:“还是算了吧!”
“喂!”阿云不高兴了,抱着手臂:
“我们现在已经是伴侣了,伴侣就是要互相照顾,彼此不能隐瞒的。你遮遮掩掩,我怎么知道你到底伤得重不重?万一你瞎了,谁给我搭窝准备吃的?”
“......”阿稔已经无力再去辩驳伴侣这件事了。该来的总会来,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认命般放下手,睁开眼睛。
那眼珠覆着灰白,没有光彩,没有生机。
“这是一种病,叫眼石症,无药可解的。得了这种病,眼睛会慢慢变成石头,眼皮会被石头磨烂,直到石头被养成宝石。”阿稔看着天。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我就快要死了。等你......等你能飞走了,我就找个地方,自己死掉。”
他说完,很久都没听到阿云的回应。偏过头,看到阿云怨怼地瞪着他。
他以为阿云被这丑陋的眼睛吓坏了,心底涌起羞耻和歉意。他不敢再看对方,慌忙摸索着抓过破布条,重新把眼睛遮起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伴侣什么的......你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我不介意的。你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
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阿稔头上。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阿云带着哭腔,又揍了他一锤。
阿稔被打懵了,捂着脑袋,茫然地看着他。
“我听懂了!昨天那些人没杀你,就是要等你眼睛里长出宝石,然后抢走,对不对?”
阿稔愣愣地点头。
“你这么大方?他们想要,你就给吗?”
“我......”阿稔窘迫地拽着衣角:“我逃不出去的......他们人很多。”
他想了想,还是转过身,背对着阿云:“但是你不要担心!我会......我会想办法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你尽快躲好,别被他们发现。等你的翅膀——”
“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身后传来哭声,阿稔僵住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随便找人下蛋,随便丢弃伴侣的坏鸟吗?”
“你为了给我摘花,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为了救我宁可自己被吃掉!”阿云哽咽着:“虽然我只认识你,但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我希望这样的人做我的伴侣,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是随便在路边找个野人就......就要下蛋的!”
他喘了口气,看着阿稔僵直的脊背:“我没后悔!我不会看错的!”
阿稔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眼睛闪烁着。
他听说,得眼石症的人都是天生的坏种。阿稔也知道自己很坏,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阿云环过阿稔单薄的肩膀,笨拙地拥抱他。
“小鸟认定了伴侣就会一直跟着他。”
他把脸贴在阿稔肩头:“我最喜欢漂亮的石头了!我以前弄丢了好多漂亮石头,这次我肯定不会让别人把我的宝石抢走的!”
“相信我,我带你飞出去!”
第87章 【回忆】变故
那口曾困住阿云的枯井,如今又一次成了两人秘密栖身地。
他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井底挖了一个能容身的空间,用木板和枯叶做隔断,挡住井上人的视线。
怕阿云嫌弃井底脏乱,阿稔就给它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用洗净的草编织成一张厚实的小地毯,又从山坡采来不同颜色的野花,插在缝隙里,给昏暗的空间增添一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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