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诚低下头,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逐渐变大,在空旷的仪式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你记不记得,前些时候,董思奇说我们这种人心里都有阴暗面,需要找地方发泄。可夏然却说,‘宋监管从来没有过’。”
他学着夏然的语气,让谢衔枝感到恶心。
笑声戛然而止。宋明诚依旧低着头,扭曲地捂着脸:“谁说我没有的?只是他不记得了而已。”
“............”谢衔枝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你做了什么......”
“每天,我都很小心。”宋明诚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炫耀般笑着:“不会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办法嘛,多了去了。把头按进水里,直到濒临窒息,用特制的电击贴片,或者用最细的针,扎在看不见的地方......连个伤口都不会有。”
“他每天都会经历,但每天都是第一次经历。以为自己突然做错了什么,缩成一团,发抖着跟我说‘我错了’......你知道吗?那样子,真的很可爱。”
“你......你这个疯子!你怎么能那么对他!”谢衔枝感到血液沸腾怒火中烧,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前狠狠扇向那张还在笑的脸。
手腕在半空被轻易截住。
“所以你看啊。”宋明诚抬起脸,直视着谢衔枝愤怒的眼睛:“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不就可以一直过得很快乐吗?你觉得呢?失去了记忆,就等于失去了痛苦。”
猩红的左眼突然逼近:“你不也一样吗?”
“谢家的日子难道不好过?非要跑出来,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何必呢?”
“现在知道为什么记忆像被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吗?”
“因为......是我干的啊。”
“!”谢衔枝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握紧的拳头再次猛地挥向那张脸!
宋明诚只是随意抬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反手一拧,谢衔枝吃痛地闷哼一声。
“本来,我们的计划,是让你顺理成章地被带去中央城。你只要乖乖听谢承允的话,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浑浑噩噩地完成任务,一直快乐下去。”
“可你偏偏要逃。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愉悦吗?”
“别说了!”谢衔枝嘶声道。
宋明诚另一只摸向谢衔枝的袍子,将他脖颈间的吊坠攥出来,轻笑一声:“嗯,看来是很愉悦的。”
“不准碰!还给我!”谢衔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将那吊坠夺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宋明诚也不继续追击,退后一步:“你不会天真到以为,知道了这些,你们还能回到从前吧?”
“你什么意思?”谢衔枝喘息着,心脏狂跳。
“他知道了。”宋明诚扭曲地笑:“呵,好笨啊,那小绿茶,就这么不禁吓唬,我还以为需要点时间,结果才一天就把所有的事都抖露出来了。”
“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谢衔枝的声音在颤抖。
“嗯,我就猜到他不会告诉你,这多丢脸啊。但是,你也这么蠢吗?”宋明诚像是失去了耐心,上前一把揪住谢衔枝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我跟你说这么多,你还要把我们当好人是吗?”
“季珩是!他和你不一样!他不是......”谢衔枝反驳,巴掌一下下重击在宋明诚身上。
“还不明白吗?”宋明诚瞳孔收缩:“当初对人类下手,引起战争的,根本不是你!是我们!我们的眼睛可以一代代传承,每一世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而我比较特殊,我掌管记忆,因此我拥有所有的记忆,从我第一次得眼石症开始。”
他揪着头发的手更加用力:“是我取走了你的记忆,把你变成一个听话的蠢货!直到这几年,我们的主人终于苏醒,才放你出来。我们还需要你,最后配合我们完成一些事。”
看着谢衔枝惨白的脸,宋明诚满意地松开手:“如何?想要吗?你的记忆?我可以还给你,然后再跟你谈别的。”
他微微偏头:“不过我说了,不记得,就等于没有痛苦。不看,也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等待了很久,谢衔枝耗尽力气般伏在地上喘息。
“还给我......”他喃喃重复,眼神突然凶狠起来:
“还给我!!!”
“如你所愿。”
银光乍现,谢衔枝被一股力量冲击得眼前发黑。长达百年的记忆回流,他无法承受般四肢剧烈地抽搐,手指蜷缩抠抓着地板。
最后,一切骤然坍塌,他漂浮在记忆深海中,失去了意识。
第85章 【回忆】化人
枯井中,谢衔枝睁开眼睛。
粗糙的石壁,狭窄的天空,还有钻心的疼痛。
他低下头,爪子血迹斑斑,指甲断裂开,露出红肉。最严重的一片齐根断掉,卡在井壁石头缝里。
他虚弱地翻了个身,睡在快要枯萎的花丛中。
那个少年......大概已经死了吧,被吃掉了。
他绝望地想。
人间,怎么是这样的?
净音天大人明明说过,人间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友善的人类。
根本就不是这样......
他蜷缩起来。井底的夜晚很冷,娇生惯养的他从未独自抵御过严寒。他只能用受伤的喙笨拙地梳理羽毛,舔舐伤口。
疼痛与恐惧涌上心来,他胸又一次奋力试图扇动翅膀。拼尽全力地扑腾了几下也不过离地半米,随即又重重摔落在花堆。
飞羽断了,他飞不高了。
他躺着抬头,又一次望向遥不可及的天空。
哼。
被吃掉也是你活该。
谁让你掰我翅膀的。
他委屈又愤懑地骂。
没有掰的话,我说不定,就能飞上去,就能去救你了!
没有掰的话......
他又沮丧地翻了个身,脑袋埋进翅膀羽毛里。
好吧......我也救不了,我太小了。
说不定连我自己,也很快要被吃掉了。
他眼眶酸涩,眼泪滴落在身下那丛蓝尾花上。
他在严寒与疼痛中辗转,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在极度疲惫中渐渐模糊。
再睁开眼时,光线刺目。
谢衔枝愣住了,这里不是枯井。
这是一间小木屋,非常破旧,木头墙壁上有好几处破损漏风。屋子很小,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而他身下......
他躺在一个用柔软破布,干燥草叶和细树枝精心铺成的巢里。虽然简陋,却还算温暖舒适。那些破布陈旧,但洗得很干净,还隐隐透着皂角香。
“啾?”这是哪里?
他小心坐起身,躲在细树枝后面,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歪头打量四周。
真是好穷的人家!
视线落回自己身下,他嫌弃地叼起一根丑得扎眼的枯枝,甩到地上。
枯枝落地,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这动静好像将屋子的主人引了回来,破旧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竟是那少年走了进来!
小鸟瞬间僵住,绒毛唰地炸开,像颗蓬松的毛球。
“啾!!!”鬼啊!!!
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伤,扑腾着短小的翅膀就在床榻上像只走地鸡一样“哒哒哒”乱窜,试图找个角落躲起来。
结果,被人轻易捏住了脖颈拎了起来。
身体悬空,谢衔枝吓得闭紧双眼装死。
过了几秒,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去打量那人。
那少年身上又多了些新伤口,头发乱糟糟的,遮着一只眼睛,脸还是那张脸。谢衔枝感到滚滚热源从脖颈被揪住的地方传来。
是个活的。
可恶!原来没死啊!
害我......害我在井底又冷又怕,还掉了眼泪,白白担心了一晚上!
他恼羞成怒地扭头,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一口啄在那只拎着自己的手上。
少年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指。
谢衔枝圆滚滚的身子掉落在铺着软垫的巢里,又迅速翻身坐起,挺着小胸脯,用自以为非常凶狠地斜眼看着对方。
少年揉揉被啄出红痕的手背,也不生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活下来。”
他眼神躲闪,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以后应该也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谢衔枝受伤的鸟喙,又看了看他血迹斑斑的爪子,心疼道:“抱歉,你就在这里养伤吧,虽然条件可能......”
他窘迫地环视了一圈:“但应该比井底要好一点吧?”
谢衔枝赌气地把被他碰到的爪子猛地拽回来,缩到肚子下面。但因为身子太圆,失去平衡,啪叽一声,四脚朝天地仰倒在软垫上。
“......”
带着薄茧的手又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再次握住了他受伤的爪子。
“啾!”
“别动。”少年的语气难得变得严厉,死死抓住那腿。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干净纱布,蘸了瓦罐里的药液,轻柔涂抹在爪子上流血的位置。
谢衔枝就那么倒着被强迫地按着上药,没好气地看着他,索性也不挣扎了。
哼,自己身上那么多伤,也不知道处理一下,笨蛋!他忿忿地想。
伤口感染了,迟早还是要死掉的!
趁早死掉算了!
恶毒念头刚冒出来,就悄悄瘪了回去。
不行不行,还不能死。他死了,谁出门打猎找吃的?
这么一想,谢衔枝顿时觉得,不能放任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自生自灭。
他不耐烦地用喙从少年手里抢过那块纱布,顺着他的手臂横冲直撞地踩上他的肩膀。
站定后,他伸长脖子,叼着纱布,在那少年脸颊,脖颈和手臂上几处明显的伤口附近,笨拙地磨蹭。
他控制不好力道,估计把他弄得很疼。少年龇牙咧嘴地嘶了几声,但也没敢动,只有在他靠近眼睛的时候悄悄向后躲。
涂完药,少年眼神软了下来,将小鸟从肩上捧下来,拢在手心里。
他手指顺着小鸟背脊曲线,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摸。
小鸟的身体竟一点点软下来,变成扁扁的一滩,软乎乎地趴在他掌心里。不一会儿,甚至舒服到不由自主地把两边的翅膀大大地张开了。
“?”少年愣住了,他从没见过鸟有这种反应,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让他产生了进攻行为,连忙停下了抚摸的动作。
“啾!”怎么停了?继续啊!
小鸟抬起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瞪着他。
少年迟疑地,再次伸出食指,落在小鸟背上继续抚摸。
这一次,小鸟更夸张了。他索性调整姿势,直接骑在了少年的食指上,背对着他,身体随着抚摸的节奏,在他指节上来回左右磨蹭,眼睛眯起来,一副惬意到极点的模样。
“......”少年这次彻底不敢摸了。
他把小鸟从指头上抓起来,才发现,小鸟身下、靠近尾羽根部的位置竟隐约露出一点红色。
“这里......刚才没看到这里也有伤啊......”
说着,他转身,又要去拿那个药罐。
“!!!”谢衔枝瞬间暴起,发出尖锐的暴鸣。
毫无眼力见的愚蠢人类!不仅不好好服务,居然还想给他那里涂药!
简直忍无可忍!
他从少年手上跳下来,气冲冲地钻进角落里了。
少年手足无措地蹲在床边,完全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犹豫之际,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从外面拉开。两个村民大喇喇地走了进来,仿佛进自己家一样,坐在屋里唯一的木桌旁,拿起桌上的陶碗,自顾自倒了水喝。
“?”谢衔枝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敢露出一只眼珠,警惕地向外窥视。
“小子,过来。”其中一个村民喝完水,用袖子抹了把嘴,朝站在屋子中央的少年喊道。
少年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挪到桌前。
那村民突然出手,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猛地拽到跟前,另一只手粗鲁地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凑近了,像检查货物般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片刻后,村民松开了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真算你走运,赶上这时候得病了。”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好在这儿呆着,等长成了,乖乖把它交出来。”
另一个村民也嗤笑:“别想着跑。这附近全是深山,你能逃到哪儿去?喂了野兽还不如便宜了我们。”
“呵,真好啊,还省得我们自己吃痛苦。”第一个村民附和道,两人相视哈哈大笑着。
少年自始至终垂着头,没有挣扎,也没有反驳。
笑声停了,一个村民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袋子,甩在桌上。袋子口松开,几个干瘪的莓果和一撮小米滚了出来:“喏,够意思吧。”
“好好挺过去。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两人不再停留,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谢衔枝看着木门关上,才敢从角落里探出整个脑袋。他盯着桌上那些莓子,舔了舔嘴,随即又感到疑惑。
这个村子不是食物紧缺,已经到了同类相食的地步了吗?为什么这些村民反而会主动给这个少年上供食物?
还有,他们说的病又是什么?
少年在桌边呆立了许久,才拿起那几颗干瘪的莓果,用一点清水仔细地把莓子擦干净,递给谢衔枝。
谢衔枝也不客气,叼了过来。
酸的,干巴巴的,一点都不好吃!
尤其是果皮,他费力嚼了很久,才勉强吞咽下去。当少年再次将莓子递到他嘴边时,他扭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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