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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出另一个文件夹:“我们到古堡之后,就顺便在几个关键位置装了监控,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她按下空格键,暂停的画面开始播放。屏幕上,穿着相似黑袍的身影如同幽灵,在昏暗的走廊和楼梯间移动停留。由于袍子与面具的遮掩,辨认具体身份变得异常困难。
谢衔枝妥协地回身,拉过椅子凑近屏幕:“你......拍到昨天案发的过程了吗?”
“死亡过程吗?那倒没有。”蔼蔼眨眨眼,拖动着进度条:“不过,前后一些关键的时间点,倒是录下了点有意思的东西。要看吗?说不定,会出乎你的意料哦。”
与其说是为了追查真相,蔼蔼更像沉浸于满足自己窥探他人的癖好,炫耀又兴奋地看着谢衔枝。
谢衔枝心里嘀咕,但送上门的线索没有拒绝的道理。
“看。”
“成!我补偿你的,免费给你看!”
黑白画面开始播放,光影变幻。
时间跳转到昨日下午四点。
五楼,大吉大利的房门被缓慢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黑袍,身形瘦高的白面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左右张望。
走廊空无一人,那人影似乎确认了安全,这才侧身出来,迅速带上门,朝着楼梯方向快步跑去。黑袍翻动间,胸口橘子形状的徽章若隐若现,是大吉无疑。
画面随着他的移动切换到一楼。大吉径直走向厨房。正在整理橱柜的曼陀罗抬头看见了他,但并未阻拦或询问,继续手头的工作。
大吉进入厨房,在里面逗留了大约十分钟。随后,他就朝着二楼停尸间去了。
“这个时间点......”谢衔枝指着屏幕:“应该是他饿了,又怕撞上晚饭时间人多眼杂,所以自己偷偷下来弄点吃的。然后趁着没人,赶紧回停尸间继续装尸体,等晚上的仪式。”
“嗯。”
画面继续。五楼走廊再次出现人影,这次是龙舌兰。他径直下到一楼,却没有去餐厅或厨房,反而走向走廊深处苍鹫的闭关室。
他在门前微微倾身,似乎在对门内说着什么,嘴唇在面具下翕动。
“不能听到声音吗?”谢衔枝皱眉。
“没有录音功能,能有这么清晰的画面已经不错了,知足吧。”
“行吧......”
龙舌兰在门前停留了约两三分钟,他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直起的身体仿佛压抑着恼怒。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二楼停尸房。
“他去停尸间干什么?”谢衔枝不自觉地扒紧了屏幕。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在公共区域的走廊装了这些东西,房间里面,那是侵犯隐私。”
“你现在这种行为难道不算侵犯隐私吗!”谢衔枝忍不住反驳。
“得了吧,”蔼蔼嗤笑:“我要是不侵犯隐私,你现在能看到这些?”
谢衔枝被噎了一下,没再争辩,重新看回屏幕。龙舌兰进入停尸间后,很久都没有再出来。
“你说,龙舌兰进去后,会不会撞破大吉还活着的事?”
蔼蔼托着下巴思忖道:“我倒觉得,更有可能是大吉趁机偷袭龙舌兰。”
“你想啊,龙舌兰好端端的干嘛去查看陌生男人的尸体?八成是惦记他老婆,想去停尸间再看一眼。但大吉呢?他躲在里面,动机可不纯,当晚他没死的事情就要暴露了,趁现在能解决一个是一个,是不是这个理?”她歪了歪头:“我反而奇怪,大吉怎么就没得手呢?”
话音刚落,五楼走廊又有了动静。这次是王桂幸,她步履匆匆,直奔二楼停尸间。
蔼蔼下巴点点屏幕:“你看,家里死了人的,才会总往那儿跑。”
王桂幸来到停尸间门口,推开门的刹那,整个人僵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意外的景象。她愣在门口足有两三秒,随即,像是惊醒般冲了进去。
但仅仅不到半分钟,她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冲向一楼厨房,抱着什么折返回来,重新进入了停尸间。
“......这?”谢衔枝看糊涂了:“她这是给谁送吃的?谁需要吃她送的东西?”
大约十几分钟后,门终于再次打开。这次,王桂幸和龙舌兰一同走了出来。两人的表情在黑白监控下模糊不清,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进了厨房。
谢衔枝努力回忆:“他们昨天谁也没提过这茬。如果发生了什么特别重要或危险的事,不该只字不提。这说明,当时停尸间里发生的事,并没有那么要紧?”
话音未落,五楼的监控画面又有了新动静。这次是宋明诚,他脸上蒙着黑布,小心地摸索着走出房门,慢慢挪向楼梯。
蔼蔼在一旁咂嘴:“啧,你说养儿子有什么用?到头来还得当爹的亲自出来忙活,是不是?”
谢衔枝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他确实留意到,柳熙和宋明诚之间的关系从昨天开始就有些僵硬,他们都不该是这种性格,属实有些反常。
宋明诚摸索着还没走出多远,另一扇门打开了,是季珩。两人在走廊上撞见,随即结伴一起向一楼厨房走去。
“四个人,龙舌兰、王桂幸、赤狐、黑松露,这下全在厨房了。”谢衔枝盯着屏幕,试图理清时间线。
只见画面中,刚刚进入厨房不久的季珩和宋明诚,又一起走了出来。这一次,他们并肩朝着二楼停尸间的方向去了。
“?” 谢衔枝心头一跳。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袍子与白面具,除了宋明诚是黑面具可以一眼分辨,别的都需要仔细观察。
但是王桂幸体型略小,龙舌兰的仪态较为粗犷,此人显然不会是他们两个。
那就只可能是季珩了。
奇怪了......季珩昨天去过停尸间?他为什么从来没跟自己提过?
两人进入停尸间,这次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再次打开时,先走出来的是季珩。他步伐很快,出来后猛地一甩手,狠狠挣开了身后的宋明诚,看起来相当生气。他头也不回,径直快步下楼,重新返回厨房。
随后,宋明诚才慢吞吞地跟出来,摸索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向下挪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摸进厨房的门。
“?” 谢衔枝完全困惑了,他转头看向蔼蔼,眼神里充满了问号。
蔼蔼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先别急着提问。
画面又一转。四个人陆续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食物,返回楼上的卧室。
王桂幸端了两碗,显然是心系同样失去同伴的大利,给她也带了一份。
季珩手中也端着两碗,谢衔枝认出其中一只正是昨晚盛给自己的那只碗。此时,季珩似乎已经收敛了之前的怒气,耐心地等在楼梯旁,等蒙着眼的宋明诚摸索过来,两人一同上楼。
所有人回到房间后,走廊重归寂静。过了片刻,柳熙独自推门出来,下到一楼厨房,不到十分钟便又返回,手里空空,像只是去喝了口水。
停尸间一直紧闭的房门此时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打开!大吉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步伐不稳,用手扶了一下墙壁才勉强站住,在原地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跌跌撞撞地冲进隔壁的仪式间大门,再也没有出来。
最后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曼陀罗。他上楼布置晚间仪式会场,经过仪式间门口时略微停顿,朝内看了一眼,确认大吉已经在其中了。随后,他转身进了停尸间,从里面将玫瑰和陆福生的尸体逐一搬出,运进了仪式间。
自此,直到晚上八点众人下楼参加仪式,监控范围内再无人出入往来。
视频看完,谢衔枝舔了舔唇。
“所以......最后和大吉有过直接接触的,除了龙舌兰,王桂幸,就是......”
蔼蔼脸上露出狡黠得意的笑,故意拖长了语调:“你的男朋友,他昨晚和赤狐在停尸间里待了那么久,出来时还那样......该不会——”
“不会!”谢衔枝猛地打断她:“他肯定是去跟赤狐说大吉可能没死的事情!想商量对策!”
“不是哦。”蔼蔼摇了摇头:“你想想看,如果真是这样,昨天晚上仪式的时候,当大吉的死亡被揭穿,赤狐的表现像是提前知情的样子吗?”
谢衔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宋明诚虽然可能是演的,但他不能告诉蔼蔼他们彼此认识这件事。
他并不怀疑季珩,自季珩和宋明诚离开停尸间,再到大吉出来,中间过去了那么久。与其怀疑他们,倒不如怀疑停尸间里真的还有鬼。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季珩从未向他提起过这段插曲,更没有提及与宋明诚的那场冲突。疑问和隐约的不安像藤蔓缠绕在心间,他必须现在就去问季珩,也必须立刻再去一趟停尸间。
昨天他因为惧怕死人没敢细看,如今想来,那里隐藏的东西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季珩......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却选择没有告诉他?
那个诡异的梦境再次在脑海中翻腾。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会儿。”蔼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呀,你别留我了,真有急事!”谢衔枝烦躁地回头。
“不是要留你。”蔼蔼笑了笑:“我是担心你。再送你个东西吧,说不定能用得上。”
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的,赫然是一个伪装成纽扣的微型监控。
季珩房内。
柳熙伏在桌案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奋笔疾书着。
他一边写,肩膀一边难以抑制地轻颤,泪水滚落,砸在纸上,仿佛每个字都凝着血泪。
季珩站在他身侧,垂目看着那一行行铺满纸面的字句。
他的脸色随着慢慢变多的字迹,一点点沉下去。
房间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柳熙压抑的抽泣声。
最后一个字落下,柳熙如释重负般手指一松,笔啪嗒一声滚落桌面。他颓然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紧闭双眼,泪水从眼角不断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衣领。
终于说出来了,他一直压在心里的秘密。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但既然踏出了这一步,任何后果,他都认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模糊的泪光中,他看见季珩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硬鞭。
果然......不会有例外。
即便是季珩,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他要死了。这是他自找的。
他最后扯动嘴角,露出认命般的苦笑,闭上了眼睛。
第83章 失控
八张纸页,洋洋洒洒,字字泣血。
执笔人慌乱绝望,一笔一划,将一个从未被世人知晓的故事袒露在季珩面前。
天地倒错,善恶失序。
黑色被涂抹成白色,白色却在谎言与鲜血中浸染。
这是血淋淋的世界,如同黑暗的丛林法则,掌权者书写历史,将真相尘封进记忆深处。
名为阿云的小鸟羽翼尚未丰满,却拼尽全力,试图在秩序崩塌前拉人类一把。
但他失败了。
一群身怀异能的人用尽残忍的手段将他从世上抹杀,让试图反抗的物种永无翻身之地。
自那以后,他们稳坐权力之巅,享受最高的权利与爱戴。
自那以后,救世主们沦为人人唾弃的异种,被一世世打压为最低贱的物种。
怜爱世人的神明自愿被囚于高塔,将最后一丝希望放归天地。
他亲手养大的小鸟血淋淋的羽翼展开,没入广袤的天地间,从此再无踪影。
......
季珩无法思考。
他应该有无数疑问,应该愤怒地去质疑故事的真伪,应该谴责这个颠倒是非的异种。
可是都没有。他竟不禁想到了第一次见到谢衔枝的那天。
出于过度泛滥的同情心,他多管闲事地救下了一个异种。明明养尊处优的少年身形单薄,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后来呢?
并不愉快的磨合期,他曾经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恐吓、审问过那只小鸟,让他原本的锐气消磨殆尽,驯化得柔软乖巧。
再后来,小鸟的坦诚热烈与毫无保留的信赖把他心中的冰霜融尽,他下定决心要保护他。
他为此设想了一万种可能性。假设他是无辜的,假设他只是被诱导、被利用、被推到无法回头的境地,他一次次说服自己,那是个好人,他不会成为十恶不赦的恶魔。
他说服自己了。
他甚至已经为他找了无数理由开脱。鬼迷心窍也好,受人蛊惑也罢,哪怕真的是他曾经的意愿所为,只要他肯回头,只要他愿意改正,一切都可以被掩埋。
只要他想。他会看好他,不让他被任何人发现,不再让任何一只手伸向他。
所以他必须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防患于未然,清除一切可能对他不利的隐患。
所以他来到这里寻找真相。
而现在,他知道了,从被逼到绝路的异种口中得知的。
一万种可能性中,偏偏没有这一种。
一万种可能性的前提,都建立在自己属于正义的一方上。
难以置信。
他一直以来追寻并坚守的一切,竟建立在这样的谎言之上。
他享受的一切,脚下踩着的是谁的骨血?
他引以为傲的秩序与正义,到底又是什么?
好讽刺......这真相甚至没有壮烈的铺垫。这里只有两个哑巴,看着手里的纸张,看着那些凌乱仓皇的字迹残忍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从记事本上随手撕下来的纸页,粗糙轻薄。好草率,好可笑......
他还是无法思考。
今天的黑面好像是对他平时不爱说话的惩罚,此刻纵使情绪翻涌成海,他也只能将他们死死憋在胸腔里。
烦躁......扭曲......疯狂......
那压抑许久的黑暗面,似乎终于要失去控制了。
他左眼骤然闪烁起来,明灭不定,他捂着头。
他是什么东西?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究竟是人,还是真正的恶魔......
“还在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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