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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太清楚了。每一次预知梦,画面都十分清晰,醒来后,记忆也不会变得模糊。他希望这一次的画面如同普通梦境一样迅速从脑海中消失,可是没有......他没办法骗自己。
但是,即便如此,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季珩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在他努力平复呼吸的这段时间里,季珩始终坐在他身后,没有再贸然靠近,也没有催促他,安静地等着。
直到谢衔枝终于慢慢缓和,那只手才落在他头顶。
他又一次问,语气如往常般温柔: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下一瞬,谢衔枝猛地转过身,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决堤,泪水肆意而下,打湿了季珩的肩头。
“我梦到你把我关起来!”他哽咽着说:“还梦到你要杀我。”
他一如往常般不会隐瞒,将梦境与不满一股脑地诉说出来。
“这是预知梦!”谢衔枝抽噎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相信!”
他抓紧季珩的衣襟,如同质问:“有什么?有什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不相信!”
季珩似乎松了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来,他本以为他又预知到了明天会死亡的对象,没想到竟是如此画面,显然荒谬得过分。
“怎么可能呢?没有可能。”他无奈地笑:“只是个噩梦吧。”
说到这里,他甚至有点想笑:“你啊,为什么我在你梦里的形象这么可怕?”
被摸着背安抚了一阵,谢衔枝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理性重新占据上风,仔细想想,那样的事发生的概率确实极低。
季珩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正直善良,表面虽然冷淡,却是一个很好的人。至于他自己,那更没话讲,他从未有过害人的念头,更不会让季珩为难。
只是噩梦吧。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留了一手。
停尸间里出现苏芳苓尸体的画面,他没有说出口。并非不想求证,而是有些事,他必须亲自去确认。在没有答案之前,他不愿意把这种不安强加给季珩。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已经反复说过无数次,他怕季珩会觉得厌烦。最终,他只是重新躺下,心事重重地捧起胸前的吊坠。
黑欧泊在微亮的晨光中流转着深邃绚丽的光泽,静静地躺在掌心,美丽得让他想哭。
他盯着那枚吊坠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感到安宁。随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往季珩的肩窝里缩了缩。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不知道秋考成绩怎么样,等回去了,是不是就能知道了?”
“嗯。”季珩应了一声:“差不多是要出成绩了。”
谢衔枝闷闷地说:“要是考过了,就能一起上班拿工资。要是考不过,回了家还得接着背书。”
“嗯。”
“等稳定下来,下次假期,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南区。也带着豆花,她一定也会很喜欢那里。”
他在季珩的怀抱里,想象着平淡美好的生活,恐惧淡去,困意又一次袭来。
“好。”季珩低声回应:“我们还去海边的小屋。这次保证没有奇怪的案件,什么都不想,只好好玩。”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季珩低头看着谢衔枝再次沉沉睡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圈紧他,一起闭上了眼。
第80章 不可说
仪式第二日。
八点整,曼陀罗准时敲响房门,手中惯例托着深色小木盒。
今天的球由谢衔枝抽取。他掌心搓了搓跃跃欲试,将手探入盒中。
是白色。
他略带歉意地回头看向季珩,季珩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在意。
“今日的禁忌是,不可说。不可动嘴讲话,但是喝水吃饭是不受限的。限制时间依旧是早晨八点半至晚上八点半。”
说完,曼陀罗便微微欠身,往下一个房间去了。
合上房门,谢衔枝摆弄黑面,忧心忡忡道:“今天这个禁忌......不能说话就可能导致晚上任务又完不成,岂不是又有可能会死人。”
“是啊......”季珩垂着眼,从他手中接过黑面:“希望今天,是队友都还健在的队伍可以抽中祷告,起码先让仪式成功一次。”
他把黑面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摩挲,思绪杂乱。半晌,才将它扣到脸上,系好脑后的带子。
他刚抬起头,谢衔枝的脸就毫无预兆地凑到眼前,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了?”
谢衔枝脑袋一歪,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头发边缘毛茸茸地散着一圈金光:“我觉得神奇......”
“什么神奇?”
“你呀。”谢衔枝眨眨眼:“前两天你可不是这样的。什么仪式,什么复生,你压根就不信,觉得是人在搞鬼。怎么现在,会盼着仪式成功呢?”
“......”
季珩怔住了。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变化。从坚定不移地认为有人在搞鬼,到昨晚亲眼见到了那吞噬活人的怪眼,他居然真的开始相信有这样一个操控仪式的怪物存在了。
秽寿添......天人......
这些曾经只存在于书本上的名字,如今真的出现在了身边,源自本能的对于未知庞然之物的恐惧感,让人真切地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他竟不禁开始思考,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这一切,并非人力所为的骗局。
那被困在此地的人,又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们好奇怪啊!”谢衔枝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你们相信,天人帮助你们打赢了三百年前对抗异种的战争,这些事甚至都记录在史书里歌颂至今。但是,真的看到天人的时候,你们又觉得不相信,觉得害怕?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
“我也说不清楚。”季珩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可能是因为秽寿添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天人吧,毕竟是邪祟。”
他瞥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八点零九分。距离不可说的禁忌生效还有二十一分钟。
“秽寿添之所以被称为秽寿添,就是因为他供养的寿命由来并不干净,极少有人会供奉这样的邪祟之物。”
“如果秽寿添真的降临在这里,苍鹫会是什么人?是忠实的信徒,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转身面向谢衔枝,时间不多了,他语速加快了些:
“我们最初是为调查郑书翰复生的案子而来。这至少证明,的确曾有人最终成功从这里取得重生资格。”
“但眼下的情形看,这资格绝非轻易能到手。秽寿添会从中作梗,他诱骗参会者互相残杀,直到没有任何一对搭档能顺利完成仪式。到那时,所有人的性命和秘密,恐怕都会被他吞噬殆尽,这应该也是他积累能量的方式。”
“最初我以为,被他蛊惑的只有大吉和大利这一对。但大吉的死,又推翻了这个想法。这说明,他的饵抛向了不止一处,或许还有别人也跟他暗中许下了承诺,混在我们中间。”
谢衔枝托着脑袋苦恼道:“从今天的禁忌来看,根本就是冲着让我们无法完成任务设计的!所以我觉得,他的首要策略,应该是在每个队伍中挑一个人下手。如果那人的搭档是黑面,他们自然会在失败的仪式中被吞噬。如果搭档是白面,那就继续杀掉白面。”
季珩点头:“这个藏在暗处的人不简单。至少,他掌握的信息一定远超大吉和大利,那两人不过是被抛出来扰乱视线的弃子。我们目前查到这里,看似有进展,实际上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而后面还有五个晚上......”
“那太被动了,我们岂不是也很危险!”谢衔枝坐直身体。
“一定要尽快查出那个人是谁。”季珩沉吟片刻:“如果暂且把我们四个排除在外,王桂幸和龙舌兰的搭档又都已遇害,或许,该从仅剩的那两位画家身上寻找突破口......”
“季珩。”谢衔枝突然打断他,有些犹豫,像是下了决心般破罐子破摔。
“为什么要把我们自己人排除在外?”他直直看向季珩,眼睛睁得圆圆的:“内鬼这件事你应该没忘。当初把他们也带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季珩的眼神暗了暗,将赖在床边的谢衔枝提溜起来放在腿上,让他坐正,面对自己:“......不该小看你,以为你不会察觉的。”
“我当然知道!”谢衔枝立刻来劲了,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是他用来记零碎线索的临时日记册,炫耀地在季珩腿上蹭了蹭。下一秒,他收起那点小得意,变得认真起来:“你别担心我会觉得不舒服,其实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来这里,还想弄清楚我为什么也复活了,是吗?”
他抬起头,手臂环住季珩的腰,把下巴抵在对方胸膛上,眼睛巴巴地望着,跃跃欲试:“今天,让我来试试接着查,好不好?”
他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季珩颈窝蹭了蹭,又抬起来,热切地重复:“好不好?相信我,相信我!”
季珩被他圈着晃来晃去,能感受到那手臂力气很大,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是啊,或许是该让他自己出去闯一闯了。看着谢衔枝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恳求的眼睛,季珩的心终究软了下来,眼神也跟着柔和了许多。他反手将人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好啊,小谢探员这么厉害,当然可以。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开始查?”
“唔,我想先从嫌疑最大的聊起。”谢衔枝眼珠子转了转:“盛槐谷,还有他身边那个从来不说话的人,你不觉得他们很可疑吗?他们几乎没有透露任何信息,连他们是来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他稍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虽然我也觉得我们中间可能有内鬼更值得警惕,但昨天的情况来说,一个看起来是真不知情,一个蒙着眼睛,我觉得可能性比较小。”
“有道理。”季珩思忖着。对方毕竟是两个人类,谢衔枝还有能保命的天赋,只要不过于冒进,应当不会有大碍。他拍了拍谢衔枝的肩:“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挪向八点半。
“时间快到了。”季珩看了眼时钟,率先站起身,顺手替谢衔枝理了理衣领:“走吧,先去吃早饭。今天就交给你了,小谢探员。”
“好的领导!”谢衔枝眼睛一亮,挺直腰板,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
主动请缨,当然还有别的理由。清晨纠缠不休的噩梦折磨得他心痒难耐,他非去一趟停尸间不可。难得今天季珩是黑面,他可以趁此机会行动。
早餐是季珩做的葱油饼。两人下楼时,餐厅已零星坐了几人。有人自己动手在厨房忙碌,也有人吃着曼陀罗备好的餐食。厨房始终有曼陀罗看守,起码食材还算安全。
葱油饼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油香混着葱香热腾腾地弥漫开。谢衔枝食指大动,扒着灶台眼巴巴地看。趁这空隙,他飞快朝餐厅瞥了一眼,迅速辨认出今日的黑面:季珩,柳熙,盛槐谷,逝去的玫瑰,以及王桂幸。
目光掠过王桂幸时,他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冒出一种她危险了的念头。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生根发芽。
直到一只盘子递到眼前,他才蓦地回神。
接过金黄酥脆的饼,他仗着季珩不能说话,坏心眼地贴上去,凑到他耳边气声道:“谢谢老公。”
不等季珩有任何反应,他已经端着盘子,小猫般坏笑着溜出厨房,一屁股坐在了餐桌旁的空位上。
厨房里,季珩拿着锅铲,在原地足足僵了半分钟。面具遮挡下看不清表情,最终,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那份,走了出来。
他出去的时候,谢衔枝已经在尝试跟座位旁那位还未说过话的画家搭话了:
“......你都画过些什么作品呀?”
画家置若罔闻,慢条斯理地将盘中面包切成小块,送入口中。
热脸贴了冷屁股,谢衔枝也不尴尬,又尝了一口饼,舔去嘴角的油渍:“不过我倒是有一位很喜欢的画家,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吐出那个名字:
“盛槐谷。”
餐桌尽头的身影陡然一僵,金属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里。
对面的宋明诚眼光一扫,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话茬:“嚯,你还喜欢他?他用长梦香作画那档子事,你不知道?”
谢衔枝耸肩:“我管他用没用长梦香?我看到的是打印出来的图本,又没被真迹迷惑,就是觉得好看。再说了,有几个人真见过他的原作?不都是从网上看的么?”
“而且,听说他用那香也不是自愿的,后来不是再没用过?总揪着这点不放,没意思。”
餐桌上其余几人或心事重重,或漠不关心,无人加入这突如其来的艺术争论。只有谢衔枝和宋明诚一唱一和,一踩一捧,余光时不时注意着那位当事人的反应。
前两日看似心理素质极佳的盛槐谷,此刻像是被精准击中了要害。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没有吃完就仓皇转身逃离了餐厅。
谢衔枝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这才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吞咽着面包的画家,明知故问:“唉,他怎么了?说走就走。”
这位画家没有对盛槐谷的离去有过多关注,反倒是打量起谢衔枝,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喜欢他的画?”
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口传来的,竟是一个女声。
不止谢衔枝,连旁边几位原本埋头吃饭的,也不由得抬起眼,诧异地将目光投向她。
原来,她是一位女画家。之前,盛槐谷介绍这也是一位画家的时候,谢衔枝下意识认为这应该也是如同风哲一般的好兄弟,再加上这个身形并不像女人,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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