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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确定是谁让他们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如今已是死无对证,只能说说我的推测。”季珩目光又一次落回那空荡荡的祷告台:“说起这位天人,刚才目睹了那只巨大的瞳孔,再结合他喜食秘密的特性,首先让我联想到的,是古籍中记载的一种......称之为邪祟可能更贴切,秽寿添。”
“传说中,他曾经是被天人选中的子民,但后来犯下大罪又被赶下人间成为邪祟,虽然仍拥有赋予寿命的能力,但手段邪性,一般人不会去供奉他。”
“除了秘密,他还热衷于另一件事……”季珩继续道。
“杀戮!”谢衔枝脱口而出。那些考前死记硬背史书内容,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正是杀戮,而且是随机的杀戮。”季珩的眉头紧锁:“我们不知道是谁这样教唆了他们,也不清楚这背后是否有更深的交易。比如,杀掉某人,那人的寿命就归他所有。”
谢衔枝听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警惕地与屋内剩余人都拉开些许距离。
“所以大利杀玫瑰,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喃喃道。
“没错。”季珩颔首:“他们一人在明,伪装成幸存者。一人在暗,伪装成尸体。本可互相配合,悄无声息地逐个解决掉所有人。只是没想到,他们的运气太差了,第一晚就被抽中成为祷告者,大利又偏偏是黑面,在仪式规则下无处遁形,身份只能暴露。”
“可是。”宋明诚靠在祷告台边缘:“刚才大利崩溃时嘶喊的是大吉死了,真的死了。这又怎么解释?”
“这正是矛盾之处。”季珩道:“在亲眼见到那具尸体之前,我和大利一样,都以为大吉还活着。”
他顿了顿,继续梳理线索:“今天下午,我和牡丹曾去过停尸间。当时掀起白布一角查看,下面躺着的是一具粗糙的假人。从那一刻起,很多事就说得通了。比如,早上大利在二楼房间门前突然情绪崩溃,拼命阻止王桂幸入内,恐怕正是因为当时真正的大吉就藏在屋内。”
“原来如此。”宋明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现在,问题又绕了回来。大吉又是怎么死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人已经不见了,甚至连死因都无法追查......”季珩摇了摇头,看向曼陀罗:“在大家进房前,是你布置的会场吗?”
曼陀罗发觉自己成了嫌疑对象,慌忙摇头:“大吉先生是最先到达这间仪式厅的。我进来准备时,就看到他已经端坐在蒲团上了。我当时......当时只以为他是不想被我接触,所以自己走过来,万万没想到他那时就已经......”
“那么,死亡时间就应该是在今天下午。”季珩推断道:“这就很难办了,下午古堡里人来人往的。”
“那就别再追究了。”龙舌兰突然出声。他霍然起身,不愿再听下去:“人已经没了,奉劝你,就不要多管闲事。我们对抗的不是普通人,有这时间,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自己活下去。”
他大步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时,却又停住,缓缓回过头。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寒光:
“人类,别想着去对抗天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也奉劝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不管你和他达成了什么条件。我们,才是你的同类。”
他微微停顿:
“我们需要至少一对搭档成功完成任务。否则,当所有人都面临绝境时,你以为自己就能独善其身?他分明就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小心玩火自焚,别到头来,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第79章 预知梦
柳熙回到房中,来不及摘下袍子与面具。他反手将门合上,门锁咔哒落下。
他踉跄着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边缘,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那百般情绪被他死死压着,不肯泄露半分。
窗外夜色沉沉,雪已经累积了厚厚一层,高木顶上的叶片被风吹得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力气一般摘下面具。他在窗边坐下,背靠着墙,头抵着玻璃,空洞地望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直到门锁再次响起。
柳熙回过神来,他转过头,阴郁的目光落向门外,不甘又怨恨地看向来人。
宋明诚站在门口的昏暗中。
他没有笑。关上门后,也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门边,与柳熙刻意拉开距离,对视片刻,才摘下自己的面具。
柳熙忽地低低苦笑两声,他按住胸口,大口喘气,眼眶渐渐泛红,一开口,声音异常沙哑: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宋明诚没有回应,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柳熙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活了很久......很久,我也救过很多人......”他顿了顿,有些哽咽:“但这并不代表我就真的看淡了生死。”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宋明诚,眼中第一次毫无防备地露出恐惧。
“我害怕死亡,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只有这一个愿望。我想一直活下去。哪怕被当成异种,被人唾骂,要受制于人......这么多年,我不是都忍过来了吗?”
他语气越来越急促,指尖死死扣住衣角:“我只想活着,我不想死。”
“你想做什么,我管不着,也不会管......”柳熙垂下眼,语气近乎哀求:“别杀我,我想活下去,只有这个请求。”
宋明诚沉默地看着一切,他终于迈步走近,脚步声回荡。站定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柳熙,依旧隐没在黑暗里,无法分辨。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探向柳熙——
“啪。”
房间内的灯光骤然亮起。
刺眼的亮光铺满房间,也照亮了宋明诚的脸。那一刻,柳熙在他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笑容,俨然是一幅纯洁无害的样子。
“回来这么久也不知道要开灯,替人节省电费啊?”他调笑道:“你在说什么呢,谁要杀你?死啊死的,少咒我知道吗。”
他说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柳熙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沉默地看着宋明诚的背影,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不敢发出声响。
危机并没有解除,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被带到这里绝不会只是巧合。只是起初,他并没有多想,以为充其量会遭遇危险的事,所以宋明诚才没舍得带上夏然,而是选择了自己。
直到刚才,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似乎已经一步踏入了一个死局。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有些东西,终究是瞒不住了。它们马上就要被毫不留情地揭开,到时候,他活不成,这里的人恐怕一个都逃不掉了。
他见过太多死亡,也亲眼送走过太多生命,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畏惧它。
他活了太久太久,却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从天人身边一块最不起眼的石头开始,他便憧憬着人间。
那时候,他与无数美丽璀璨的宝石一同装在玻璃罐子里。它们光华流转,受人喜爱,而他灰暗普通,毫不起眼。
他与罐子中另一颗不起眼的石头惺惺相惜,虽然他也看不起自己。在人间百年,他总能一次又一次找到那块宝石,无论他们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
他捂住脸。他本该像所有监管者一样,拥有世间最高贵的地位,而不是现在这样,受尽欺辱任人摆布......
都怪那只鸟......可恶的鸟......
他情绪翻涌上来,泪水止不住从指缝中溢出来,很快又止不住地自责。
不对,不能怪他......
柳熙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他,只得让自己再次陷入黑暗之中,未来如何,明天如何,他不愿想也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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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季珩身边,谢衔枝睡得格外安心。
睁开眼时,他很快察觉到不对。视角变得异常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高大遥远,他不得不努力抬起头左右摇摆,才能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华丽静谧的寝殿,雕花梁柱,轻纱垂落,氤氲着好闻的香气。
他想起来了。
上一次,他就是在这里,见到了净音天大人。
谢衔枝低头一看,果然,自己又变回了灰蓝色的小鸟,两只爪子小巧漆黑,踩在床面上。他试着用爪子挠了挠脖颈,觉得舒服,便“啾”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在寝殿里转了起来。
殿中安静得出奇,很快,床边的一面铜镜吸引了他的注意。
谢衔枝跳到镜前,歪着脑袋看向镜中。镜子里,那只小鸟眼睛乌亮有神,羽毛蓬松,看起来被养得很好。他左看看,右看看,又轻轻抖了抖翅膀,越看越满意。
镜子旁,还放着一个玻璃罐。
透明罐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五颜六色,光彩夺目。谢衔枝的眼睛瞬间亮了。
喜欢,太喜欢了。
他拍打着翅膀,费了好大力气才跳上罐口,爪子死死抓住边缘,一个没站稳就一头栽进了罐子里。
美丽的石头将他包围,他索性躺在宝石堆中,兴奋地用爪子抓起一颗,又换一颗,罐子被他挠得叮当作响。
记忆中,这里似乎有一颗很特别的石头,他曾经见过一次。谢衔枝扑腾着翅膀,在宝石堆里翻找起来,爪子拨开一层又一层璀璨的颜色,没找到那颗宝石,却在角落里,扒到了一块灰扑扑的东西。
“啾?”
他歪着头,用嘴叼起那块石头。石头暗淡无光,毫不起眼,与周围的宝石格格不入。
这块丑石头,为什么可以和这些宝石放在一起?
他正叼着石头冥思苦想,后颈一阵凉意袭来。
下一瞬,他整只鸟被人提着脖子,从玻璃罐里拎了起来。
“阿云!”看不清脸的小侍仆怒道:“你在干什么!被净音天大人看到了,又要把你关进笼子里了!”
说着,那人还抖了他两下。谢衔枝猝不及防,被迫松开嘴,嘴里的石头掉落在地,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慌乱地扑腾起翅膀,扭头就朝小侍仆的手上狠狠一啃,侍仆痛呼一声松开了手,他飞快挣脱出来,闭着眼睛就朝殿外逃窜。
刚冲出门,他便一头撞在了一双腿上。
他抬眼一看。
完蛋了,是净音天大人。
谢衔枝僵在原地,他听见天人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就被连着翅根抓起,毫无反抗余地地塞进了一旁金黄色的鸟笼中。
笼门咔哒一声合上,净音天没再管他,没有人知道玻璃罐里丢失了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没人知道那块石头去了哪里。
谢衔枝蜷在笼中不敢动了,他透过笼子的缝隙向外望去,然而笼外的景象骤然一变。
这里不再是寝殿。
是季珩的家。
他猛地睁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双脚,他又变回了人形。
怎么会这样?!
他抓住笼子的边缘,奋力呼喊,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只有豆花慢慢走来,嘴里叼着一块东西,那是一块沾着血的白布。它走到笼前,把白布吐到他身边,又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那块白布......太眼熟了。
谢衔枝的手指发抖,他捡起白布,看着上面尚未干透的血迹,心跳狂跳不止。
视线再次从白布上移,他已经不在笼子里了,可眼前,躺着一具人形。
这里是古堡,古堡的停尸间。而躺在那里的人,是苏芳苓。
谢衔枝浑身一颤,白布从指间滑落。他踉跄着冲上前,将她抱进怀里。她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色袍子,脸色铁青,没有一点血色。
“苏姐......”他叫不出来。
他注意到她身旁,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他颤抖着伸手,掀开那人脸上的布。
陆福生。
怎么会是陆福生?!怎么会是苏姐?!
停尸房里只有两个人,那应该是陆福生和玫瑰,所以自己怀里的人......
谢衔枝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不可能!玫瑰的声音不是苏芳苓!
他捂住头,头疼欲裂。不对,一定不对!他不可能认不出苏芳苓的声音,更不可能认不出她露出的半张脸!
最关键的是......
他预知到了玫瑰的死亡,他没有去救。
“不可能......”他喃喃地重复:“一定是搞错了,不可能......”
世界突然再次扭曲,眼前的一切都在崩塌。
他又一次回到了季珩的家中。
季珩就在他面前,手上拿着的......
钉子......
他认得这根东西,他就是被这个东西钉死在地的!那彻骨的疼痛骤然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吞没。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季珩的眼睛。
他在靠近!他没有表情!他想.......
“啊——!”
谢衔枝尖叫着醒来。
泪水浸湿了整张脸,心脏疯狂跳动。他呼吸急促剧烈,受惊地四处张望。
石墙,大床,落地窗,被盖住的镜子......这里是古堡,是现实,他真的回来了。
背后,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他的脊背,他回过头,看到熟悉的脸,却被吓得浑身一颤,裹紧被子,疯狂地摇头,整个人缩到床角,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季珩一怔,手停在半空中,不解地收了回去,坐起身来。
窗外天还没亮,一点天光穿过密林,勉强从窗外透进来。
“怎么了?”季珩试探性地问:“又做噩梦了?”
他说着,又伸手想要靠近谢衔枝。
“别碰我!”谢衔枝带着哭腔,紧紧裹着被子,背对着季珩不敢回头,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梦里画面不断冲击着神经,笼子,带血的白布,钉子,还有冷漠的眼睛......
他分不清那到底只是噩梦,还是又一个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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