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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那些花儿往往存活不了几天,就会离奇地消失,多半是进了某只小鸟的肚子。
白天,阿稔必须回到地面上,回到村民的监视下,忍受着眼石症日益加剧的折磨,为两人寻找食物。
晚上,他就回井里陪着阿云。
他依旧无法理解鸟为何能变成人,但他已经无暇深究了,阿云正在一天天消瘦下去。
变成人形似乎消耗巨大,井底光照不足,食物来源也实在有限,纵使阿稔把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他,也远不及他曾经生活的九牛一毛。
阿云蜷在草毯上,摸摸自己明显瘪下去的肚子,忧愁地叹气:
“完了,这下真没法生蛋了。又吃不饱又穿不暖,就算生出来也要死掉的。”
阿稔正借着井口漏下的月光,擦洗小野果,闻言无奈道:“我还是觉得......人和鸟之间,是有生殖隔离的。”
“哼,懒得跟你解释。”阿云撇撇嘴,他抱着膝盖,声音低了下去:“算了,这件事,往后推推吧,现在这环境确实不合适。多只鸟还多张嘴吃饭呢......”
他背后那对翅膀唰地展开,翅膀羽毛稀疏,光泽黯淡,软软地垂在身侧,没什么力气地扇了两下,便又无力地收拢起来。
阿稔看着他的翅膀,心里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默默将果子递到阿云面前。
阿云接过果子,翅膀又扇两下,随即沮丧地摇摇头:“感觉还是不能飞......你别太自责,就算有飞羽也飞不高,这伤是摔的。摔下来的时候伤得比我想的还重,我当时都以为自己要摔死了。”
阿稔轻轻拉过他的翅膀,在翅根附近揉按,他轻声问:“为什么会摔下来?”
阿云靠在他身上,小口啃野果:“净音天大人的宝石丢了,他不在意,可是我很着急,那是我最喜欢的一罐宝贝。我听说,它们遗落到人间来了......”
他咽下果肉:“我想求大人带我来找,结果还没追上他,一脚踏空就掉下来了。”
“现在想想,你们这个眼石症,该不会就和那些宝石有关吧?”
阿云突然想到什么,凑近阿稔蒙住的左眼吻了吻:“今天怎么样了?”
阿稔嘴唇泛白,下意识捂住眼睛。那里经过一个月的持续摩擦生长,早已千疮百孔,翻着血肉。他侧过脸:“还好......别看了。”
“给我看!”阿云不依不饶。
阿稔的左眼已经无法完全合拢,边缘红肿溃烂,隐约露出一点灰白的石头,石头上黏着剐蹭下来的血肉,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
阿云呼吸一滞。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害怕,心疼地再次凑近,唇轻轻落在阿稔溃烂的眼睑附近,随后用药水帮他清理。
“很疼吧。”阿云的声音闷闷的:“是不是,要是我当时把那罐宝石看得紧一点,这疾病就不会发生了?”
阿稔摇摇头,用完好的右眼看着他:“和你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又迟疑地问:“那......那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来人间?”
这里只有贫穷,不友善的人类,痛苦,和......我这样的麻烦。
阿云瘪了瘪嘴,没说话,只是往阿稔怀里缩了缩。
夜深了,井底的寒气丝丝缕缕渗上来。阿稔紧紧环住阿云消瘦的肩膀,呼吸交错间,他听到阿云喃喃说:
“阿稔,我想净音天大人了。”
阿稔把他搂得更紧了。
变故发生在两个月后。
井底的生活日复一日,阿云的伤慢慢好转。有时天气晴好,他会忍不住从井口探出脑袋,晒晒太阳。
他扒着井沿,眺望远处绵绵高山,像是牢笼,将这片土地死死围困。
今天阿稔好晚也没回家。
阿云等了很久,终于又一次扒着井沿,探出脑袋朝林间张望。
树林空荡荡的,弥散着雾气。
奇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井口。翅膀从衣服破洞里钻出来,小小地缩在背后。
他一直生活在井底,对这片树林并不熟悉,只敢在井口附近焦躁地眺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阿稔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该不会……
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他一步三回头,看着那口枯井,最终还是咬咬牙,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林间的路比他想象中更诡谲。他明明觉得自己是沿着一条直线在跑,可一回头,来时的景象却全然变了!
不对劲......
阿云停下脚步,翅膀不安地炸着毛。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恐惧。
再回头时,他竟看到密林深处,透出了一点昏黄的光亮。
树林里怎么会有光?
对阿稔的担忧最终压过了恐惧。阿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朝着那光亮的方向挪去。
火光映照下,阿稔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在一棵枯树上。
他脸上蒙眼的布条早已不见,露出溃烂不堪的眼皮,完好的右眼圆睁着,看到阿云出现的瞬间,低吼道:
“别过来!!!”
阿云的脚步停下,但已经太迟了。
一股大力从侧后方袭来!转眼,他被一只粗糙黝黑的手狠狠按倒在地,得逞的狞笑在他头顶响起:“呵,我就说这小子怎么一到晚上就不见人,还真藏着个小东西。”
紧接着,另一个村民从火光摇曳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这人身材干瘦,左眼眼珠深处透着暗黄色微光,冷冷打量起地上的阿云。
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埋伏的阴影里出现,阿云颤抖起来。
干瘦村民在阿云身前蹲下,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尖拍了拍阿云的脸颊:“我的异能,是空间操控。所以,无论你怎么走,最后都会乖乖走到我眼前来。”
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目光落在阿云的翅膀上,笑意更深:“当然,飞也不行。”
什么异能......
阿云只知道眼石症的症状,却从未听说过异能这回事。他茫然,不知为何这干瘦村民有如此能力。
“又捡到宝了,居然也是个有异能的,乖乖把你的宝石交出来吧!”
话音未落,柴刀寒光一闪,刀尖赫然悬停在阿云左眼上方。
“不!他不是!他不是眼石症!放开他!他没有宝石!”阿稔爆发出绝望的呐喊,拼命扭动身体,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
干瘦村民盯着阿云的眼睛,等待着,却没有在那双澄澈的眼珠里看到石化的痕迹。
阿云被近在咫尺的刀锋吓得几乎窒息,忘了挣扎。
“不是?”按住阿云的那个皮肤黝黑的村民怪叫一声,粗暴地揪住阿云背后那对瑟缩起来的翅膀,猛地向外一拉:“小子,不老实!老子亲眼看见你这翅膀了!还想骗人?”
翅膀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阿云终于痛呼出声:“放开!好痛......”
“还真不是......”干瘦村民虽然无法理解,但还是暂时收起了柴刀:“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鸟......放开我,我只是一只鸟......”阿云啜泣着,徒劳地扭动身体,试图将翅膀挣脱出来。
“鸟?!”
村民们瞬间炸了锅,议论声嗡嗡响起:
“鸟?怎么会长成人形?”
“没听说过动物也能进化啊!”
“不过人都能有异能,好像也不稀奇。”
“看着就不吉利!”
“没有宝石,那就杀了吃肉好了!好久没开荤了。”
“不要!不要杀我......”听到吃肉,阿云吓得浑身发抖,手胡乱拍打着钳制他的村民,却如蚍蜉撼树。
“等等!鸟会下蛋吧?杀了多可惜!关起来,让它每天下蛋!咱们吃蛋啊!鸟蛋可比糙米野菜有营养多了。”
“有道理!”
“今天真是走了大运,这小子眼睛里的宝石眼看就要成了,还额外白捡一个。”
“哈哈,大丰收!大丰收啊!”
残忍的话语一句句刺入阿云耳中。他绝望地扭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阿稔的方向。
阿稔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脸庞,好像晕过去了。
他答应过要带阿稔飞出去的......他还没能做到,现在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他讨厌自己,讨厌这迟迟不好的伤痛。
不甘心......
不能这样......
不能看着阿稔死掉,也不能这么被人欺负。
至少要试试!
阿云不知从哪爆发一股蛮力,忍着撕裂的剧痛,猛地将翅膀从村民手中拽了出来。
“嘶啦!”几根羽毛被连根拔起,带着血丝飘落。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
借着村民一瞬的错愕,阿云张开翅膀奋力一扇,骤然将围拢的几个村民逼得踉跄后退了几步。
阿云扑向阿稔,抓起地上的柴刀没有犹豫狠狠割向麻绳。
“阿稔!”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将阿稔的手臂绕过肩膀,死死揽住他的腰,双腿猛地蹬地。
飞!必须飞起来!
他从未尝试过在人形的状态下飞行,总觉得不如鸟时那么得心应手。起飞笨拙惊险,横冲直撞,差点一头撞在枝桠上。
但他顾不上了。
翅膀的酸痛烙印般灼烧他的意识,透支每一分气力,他歪歪扭扭地拼命地振动双翼,向着夜空冲去。
飞出去!
一定要飞出去!!
山风呼啸,村民们气急败坏的吼叫在身后响起,他低头看到底下的人抄着兵器张牙舞爪地示威。
要是被他们抓住......阿云不敢往下想了,咬紧牙关往山的那边奋力振翅。
干瘦的村民仰着头,左眼光芒幽幽闪烁。他没有急着追赶:“慌什么?我说过的吧,空间,也包括了飞行空间。”
他抬手指了指:“等着吧,等飞不动了,自然会乖乖掉回我们手心里。”
阿云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有飞出去两米,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一直在鬼打墙。
是那个村民的异能!
无处可躲。下方的树木稀疏,枝干很细,无法承载人的重量。
体力在迅速流逝,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濒临崩溃。
他们开始无法控制地、缓缓下坠......
下坠......
身下村民们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
泪水模糊视线,阿云绝望地抱着阿稔。
对不起......阿稔......我还是食言了......
我没能救你出去......
突然,一个低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谢谢你。”
阿云浑身一震。
是阿稔!他醒了!
他用力抱紧了阿稔的身躯,又一次抓住希望般拍打翅膀,试图延缓下坠的速度。
“对不起......我飞不出去了......”
“没关系。”阿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又好似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谢谢你......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可以交给我了。”
阿云怔住,对上阿稔转过来的脸庞。
左眼中灰白色的石头硬壳碎裂,剥落,那溃烂不堪的眼睛终于开始慢慢复原。其下显露出来的,并非正常的眼球,而是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石。
这颗石头,阿云见过。
流光溢彩,好似星辰与极光,瑰丽又不真实。
阿云呆呆地看着,几乎想要流泪。
那是阿云第一次看到阿稔的异能。
第88章 【回忆】挣扎
阿云鸟生中看到的第一场雨是红色的。
他仰躺着,看着绚烂的霓虹光影在夜色下蔓延,红色的雨点溅落下来。
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他身旁好像有一层无形屏障,温柔地隔绝了猩红。
耳畔传来村民凄厉的嘶吼,他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去看阿稔。
直到夜空的光斑黯淡,一切平息,阿云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茫然地坐起身。
阿稔就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他还低着头,浑身都在颤抖。
阿云心揪了一下,想要抱住他。可刚一靠近,阿稔就像受惊的野兽,扭头就跑,躲进了一旁的林子。
阿云靠在树边,几乎一夜未合眼,第二天天亮,才看到阿稔回来。
阿稔指着远处朦胧的山脊,声音沙哑:
“我们走吧。”
“离开这里。”
有了阿云的帮助,他们终于连飞带跑地逃离了囚笼般的大山。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暴乱并不只发生在大山里。
一切的祸根都来自眼石症。
最初,只是零星的几个患者发现可以在超能力的加持下铤而走险,将从前只敢在内心发芽的肮脏幻想付诸实践。
法律与秩序在异能面前脆弱不堪,无人能制裁这些突然拥有力量的人。
当人们发现这一点后,一切便失控了。
恐慌是比眼石症更恐怖的瘟疫,生存的本能压倒道德,抢夺仅有的一点宝石资源,成了唯一生存下去的途径。
暴徒手持凶器,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路过的人,不管他们眼睛里有没有,割到一个就是赚到一个。
常有无辜的路人倒在血泊中,捂着脸凄厉哀嚎,也不乏暴徒被更为强大的眼石症患者反杀的案例。
原先,阿稔和阿云以为,村民觊觎宝石不过是为了卖钱换粮。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炼狱般的景象,他们才明白,这宝石是力量,是乱世中生存、乃至主宰他人的资本。
怪不得那些人会如此疯狂,不惜一切代价,抢得头破血流。
阿云茫然地想,那消息闭塞的山区,竟还不是最糟糕的地方。
他们拼死逃出了那个地狱,却踏入了更加恐怖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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