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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城门打开了,城里的人走出来,他们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瞳望向唯一所能想到的可以得到拯救的地方,他们说。
“救救我。”
“你为什么不能救救我。”
藏匿在周遭的煞气寻到一丝机会,顷刻间化作锋利的箭矢刺向他,姜雪燃的衣衫被划破了,身上也被煞气割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着些伤痕不会自愈,反倒是不断与他体内的灵息相争,试图将他吞咽入腹。
在姜雪燃出剑的一瞬间,姜茕在他身后同时掷出一把剑,那剑身如墨玉一般,飘飘然悬在姜雪燃头顶上,化成一只竹伞模样,君子剑一剑封喉,那婴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啸,随后便被钉死在地上,化作一阵烟尘。
竹伞如影随形,在半空中飞旋起来,伞风携着短促的笛音,唤醒了部分人的神智,他们茫然无措的看着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自己,紧接着便拉着相识之人回城躲避,而被留下的那些,心底已完全被恶念吞噬,即使身旁的亲人再如何劝阻,也依旧不肯回头。
姜雪燃瞥它一眼,正要去填补因为阵法受创而倒下的修士弟子的空缺,却见那伞骨一收,又成了一方长玉笺直直插进那名弟子身前的位置。
残破的阵法被重新补全,新叶绿芽从泥土里挣脱出来,绞散了残留的煞气。
那是贺行川的剑,名字叫做枉生恨。
它最精通的不是杀身之法,甚至多数时候看起来不像是一把剑。它可以是符箓、阵眼、暗器、灵药,有时候又是一枚护甲。
它就像贺行川本人一样驳杂,唯一不变的本心,是‘活着’。
先活着,再谈其它。
“师兄……”姜茕隔着一道人墙,看见姜雪燃面向枉生恨那边微微出神。
听见她的声音,姜雪燃转过头来,“仅仅靠着一把没有主人的剑是撑不了多久的。”
果不其然,吞啖天并不在乎他们这方的境况,在这短暂的间隙里,他已经又弄出一个新的婴灵放在手中把玩。
突然,姜雪燃左臂传来一阵刺痛,他低下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孩子一口咬住了他。
“你在做什么?”姜雪燃问。
那孩子双眼空洞,好像看向了他,瞳仁里却没有倒映出任何人。
“我很饿,快要死了。”
“阿娘说你可以救我们,梦里的仙人也说,吃了你就能好起来,我只吃一口,不会太贪心。”
那一个瞬间,姜雪燃心中突然闪过很复杂的念头,那种震荡让他天长日久所坚持的剑道产生了一丝浅薄的动摇,他看见姜茕将半途剑提至身前,灵气翻涌间,他们目光相接。
于是姜茕动作凝滞了,只那一眼,她看见大师兄沉寂如死水一般的眼眸中,骤然被疲惫席卷,有一种恐惧,那种恐惧感诞生于照影师姐的死讯被带回朔风境的那一天,它一点一点消磨了大师兄的意志。
事到如今,朔风境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或许大师兄真的很累了,或许他是真的想要停下来了。就在这里,用一种身败名裂的自毁的方式来殉道,打碎自己从一而终坚持的本心。
姜茕控制不住表情,她现在一定哭的很丑,整个脸都是扭曲的,可是她看不见,她在师兄眼里看不见自己了。
这时候,她听见有人说。
“只是吃一点灵气的话,也没什么吧,只要姜师兄将灵气分给他们,这样城中的怨气会变少,我们才有余力去对付吞……”
姜茕正想质问他为何不用自己的灵气来供养这城中成百上千的人,说话的那名仙门弟子却突然被吞没了声息。
一柄通体漆黑的骨笛洞穿了他的喉咙,他拼命捂着涌出血液和灵气的伤口,嘴里不住地发出呵呵的抽气声。
他身旁的同门慌忙用术法封住了外泄的灵气替他保住命脉,这才来得及看向来人。
没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又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封月见食指微抬,浸血驭骨笛倏地回到他手中,笛身吸收了血滴,正兴奋地颤动着,他站在那里,目光灼灼的盯着不肯看他一眼的人。
“师兄。”
没有回应。
姜茕张了张口,想唤一声‘小师哥’可是看姜雪燃煞白的面色,又不敢出声了。
封月见没得到回应,稍稍低了下头,再抬头时神色没什么变化,手中的驭骨笛却被灌注了磅礴的煞气,那煞气凝成实体,让驭骨笛变大了数寸,厉鬼嚎哭之音乍起,啼哭的婴灵被扼住了咽喉,妖族封住的煞气被搅碎,尽数被封月见收入掌中。
他眼底猩红翻涌,额间刻出一道血痕似的纹路。
姜雪燃突然动了,君子剑直指向他。
封月见说:“没用的,师兄。”
“你本就打不过我,现在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没关系,我来。”
如无意外,这是闭站前的最后一次更新了。
时至今日,我仍旧有话想要跟大家讲一讲,放在下一章了。
第98章
“回去。”
封月见脚步停在那儿,偏了偏头,向身后问,“师兄,你知道这不可能。”
“回去,封月见,我说回去!”
“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他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是脸上其实没什么笑意,“可是师兄……如果他们真的蚕食了你哪怕一点,就算你是自愿的,我也会把他们一点一点的碾成尘泥,让他们把你还回来。”
“即使是这样,你还要阻拦我吗?”
姜雪燃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封月见说到做到。
城外轰鸣的擂鼓声逐渐变得凝滞晦涩,驭骨笛横在封月见指尖发出刺耳的凄啸,被煞气侵蚀的人们叫喊着跪倒在地上抓挠着自己的耳朵,血水从他们的眼睛和耳朵中不住地流淌出来,余下的人见到眼前这惨状,被惊吓的四散奔逃。
席卷而来的煞气蛰伏在封月见周身,姜雪燃颤抖的手握着剑,就停在他心口不到半寸的地方,尚有余力的修士将矛头指了过来,电光石火的间隙,姜雪燃左手猛然抬手一震,霎时间,所有奔袭而来的术法与灵气被一阵迸发的剧烈灵气冰封于半空之中。
“你听话,趁我还能撑得住,就回去吧,到……旁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姜雪燃压下喉间的腥甜抬眼看过去,封月见没能再维持住面上的冷静,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君子剑刺破了他手臂都没能让他分神片刻。
“师兄……”他抬手,接住了姜雪燃左颊垂落的一滴泪,封月见单手摩挲着他侧脸,凑近了一点,似乎想要吻上去,但终究还是停在了咫尺之距,“我回去了,你就要死在这儿是吗?你就是,就是这样选的,就是不要我。”
他死死咬着下唇,按着他侧颈强行送了一股灵气过去,顺势将他推出去很远,不偏不倚落在姜茕身侧,同时那方长玉笺被他牵了回来,又成了枉生恨原本的模样,守在那两人身前。
没了支撑的屏障顿时支离破碎,肆虐的煞气狂风似的卷进来,很快又被地裂之中爬出来的冤魂撕扯住,煞气在封月见指尖化作一团黑红的火焰,他轻轻地向这被姜茕护在身后的人投去一瞥,然后干脆利落的打了一个响指。
火焰瞬间四散蔓延,随之而来的还有急不可耐等着冲破禁锢怨煞,被痛苦和怨恨吞噬的人们撕开自己的胸膛,尸山血海自封月见身后爆裂开,飞溅的血珠攀上他的脸,他眨了眨眼,忍住了没有回头。
鲜红的血水很快铺满了他脚下的一方土地,但却没有越过他流向更远的地方,血线将百岳州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块土壤,封月见站在血海边缘,驭骨笛在他指尖飞旋,他揩去沾在眼睫上的一滴血珠,左手唤出了醒梦剑,踩着满地的骨和血一步步走出城。
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倒塌,乌黑阴翳的阴鬼如影随形,姜雪燃双眼赤红的盯着他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完全被砖瓦掩去了,他才猛地弓起腰,止不住的咳出五脏六腑中的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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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伤得这样重,他现在还没醒,你们怎可如此逼迫!”
“仙子,天下各道各派自然是敬重姜师兄的,可是……”开口那人声音陌生,语调也有些不自然,他再开口时压低了声音,约莫是不想让内间的人听到,“可是那封月见仍是朔风境的弟子,他所行之事妖诡,身上背负着百岳州血债,如今仙盟日日被人围着,若是不尽快处置,只怕仙门百年基业将被天道一朝抹杀。”
“只要他死了,姜师兄还是诛杀吞啖天的首功,人们会推崇他、爱戴他、供奉他,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再说了,再说封月见都认了,姜师兄醒或不醒又有什么差别?”
“那你们有没有问过他需不需要这些?!”姜茕拔剑出鞘,半途剑颤鸣的剑锋直指面前之人,“他会恨你们的!”
“怎么会呢……”修士哂笑一声,“那位怎么……”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到了一边,他回头冷冷地盯着几个修士看了一样,直把人看的嵴背发凉,才端着水盆推门进去。
那修士搓了搓双臂,躲开姜茕的剑,跟着其余人退了出去,只说改日再来拜会。
出了院子,他仍忍不住打冷战,“那孩子怎么回事?”
内室,姜雪燃感觉到干裂的唇瓣被温水浸润,片刻后,有人用湿布巾细细替他擦拭。
他不想睁开眼了,但是却又觉得不该如此。
眼前是轻纱帷幔,空气中平静流动的灵气昭示着延续了数月的灾乱已经平息,少许不安定的煞气隐藏在逼仄的角落里,远处能听见隐隐的哭泣。
“我睡了多久?”他撑起身,身边的人退开了一点,静静地望着他。
姜雪燃一怔,“是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梦中醒来会没由来的对这个孩子感到熟悉,以至于把他当成了自己身边的什么人。
封月见开不了口,只能冲他歪了歪头。
“孩子,扶我一下吧。”姜雪燃脸色煞白,额间一阵一阵的抽痛,他抬起手扶着头,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被包扎起来的小臂。
那处其实没什么伤口了,只是留下了很小的一个印记,他灵气枯竭的厉害,所以一时半会没有消下去,姜茕怕他触景生情,这才帮他遮了起来。
姜雪燃怔愣片刻,一只小小的手伸过来,轻得像片羽毛一样的拢在那上面。
“一点都不痛。”他转而摸了摸少年乱糟糟的发顶,隔了一会儿突然叹道:“你看上去很像……”
他说了一半,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当,于是只笑笑,扶着封月见的手接了点力踩在地上。
恰在此时,姜茕从外面进来,见着他醒了,眼睛登时一亮,随即又犹豫着垂下去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瞥一眼房里的人,诧异也只是一瞬间,似乎觉得他在这里也算是件寻常事,于是便随口问了一句。
“师兄,感觉如何?”姜茕走上去将他借过来搀扶着。
姜雪燃摇摇头道:“没事。”
快走到门前,才又开口问,“他怎么样?”
第99章
姜茕当然知道他在问谁,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揪着自己衣袖踌躇犹豫。见她这般模样,姜雪燃大概也猜到情况不会太好。
“我去看看他。”
“不行!”姜茕猛地惊醒,话一出口又暗骂自己太冲动,只好说,“师兄,你就,你就别去了。”
“小师哥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姜雪燃指尖落在木门一块深色的印记上,不轻不重的点了点。
这边是无言的催促了。
姜茕只好将自他灵气枯竭倒下后发生的事说与他。
那日封月见携万鬼出城去,百岳州的屏障没坚持多久就被冲天的煞气绞碎了,沉闷的血气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那一幕所见之人不多,活下来的更是只有寥寥几个,那些人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恐吓,好几日过去才终于能从喉咙中挤出声响。
他们不断重复着的只有四个字——“血肉横飞”。
被释放挣脱束缚的阴鬼撕扯吞咽着每一个视野中的活物,封月见只身一人对上吞啖天,千斤重的威压碾碎了他的腿骨和肩嵴,但他口中衔着醒梦剑,硬生生将吞啖天山丘般的身躯削成了散落满地的碎肉。
“全都死了,围攻城池的妖邪,没来得及逃离的人,留下来守阵的人……都死了,尸体,尸体混在城外的血泥里,分不出,找不到了。”
姜茕咬了咬牙照实说了,有赶忙补上一句,“师兄,我们都知道当时的情况若不不能一击将吞啖天杀了,整个百岳州也好,连带着你我也好,谁都活不了,小师哥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你,你别怪……”
“他在哪里。”
沉默片刻,姜茕轻声道:“仙盟。”
吞啖天死后,笼罩在百岳州的妖气依旧凝固了数个时辰才稍稍散去。前来城外探查的修士甚至不敢将脚落在地上,满目残红之中,唯独封月见还有一息尚存,他左手撑着醒梦剑跪坐在尸堆中间,皮肤被烧灼的没有一处好肉,他一直眼睛像是被生生挖穿了,另一只被浓稠的血糊住,听见身后的声响,残留的眼珠动了动,持剑的手微微一抬。
醒梦剑掉落在地上,封月见的手垂下来,明眼人都知道他伤的很重,可他们却仍旧被恐惧定在原地不敢上前。
“总要有人为此偿命。”他说。
姜茕还没说完眼眶就红了,她安置好姜雪燃赶过去的时候,小师哥已经被人围了,他没有反抗,放任修士们用刻着符文的锁链交错贯穿了他的嵴背和肩胛。
他说:“这个人不能是姜雪燃,所以是封月见。”
“是我就好,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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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开了又合,姜雪燃没问仙盟是何处,他身体像是被带刺的藤蔓束缚着,每一步都走的艰难,却还是没停下。这一路上,他遇见许多人,有百岳州相熟的百姓,有正在帮着修筑城墙的修士,他们瞧见姜雪燃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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