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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众口一词,都在说姜雪燃斩杀吞啖天,是解救百岳州于水火的神。
所有人都认为事实如此,唯有姜雪燃在一阵尖锐的耳鸣后再也听不清他们所说的话。
仙盟距离他落脚之处不远,就这么几日的功夫,牌匾已经立了起来,姜雪燃抬眼一瞥,心中竟蓦地生出一丝困惘。
这一刻,他好似突然看不清这人间世的对与错了,一直以来推着他向前走的那股子劲卸了力,他站在这,风一吹就摇晃起来。
姜雪燃明显感觉到自己心境震荡,他抬手封住自己的灵脉,强压下心中异念,踩着打扫的极其干净的石阶走了进去。
这时间仙盟中留守的弟子刚劝走了百姓,见着人,便还是先前去找过姜茕的那两人上前来,得知他是来找封月见,两人仅是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带着他绕过几重高楼,来到一座被几重阵法锁住的石窟前。
自始至终,几人都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孩子。
姜雪燃拿着烛台下到石窟底部,这里曾经是被建来扣押犯人,仙盟来到之后便成了锁妖之处。
越向下走,潮湿腐朽的气息就愈发浓厚。封月见被铁链锁在最下面一层,周遭的牢笼是空的,只余下些腥臭的妖血。
穿过他身体的锁链被人用剑斩断了,拖着他的身子向下低垂着,仙盟的人只好又用玄铁做了镣铐锁住他手脚。
“我们将他带回来时遭到了姜茕仙子的阻拦,门内长老出面制止了她,姜师兄,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封月见他就是个疯……唔!”
修士未尽的话语被掐灭在喉间,姜雪燃冷淡的望过去一眼,说:“出了此间便可解咒,劳烦二位先行一步,我与他有些话要说。”
饶是没被殃及的那人也被姜雪燃骤然冷下去的眼神骇住,忙拉着同伴告退。
封月见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双眼空洞的看着这一切。在他的记忆里不曾有过眼前的场景,那时他是自愿被仙盟带走的,所以未曾想过反抗,但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放心,在他身上布下数重术法,让他陷入沉睡。
他杀了许多人,做错了事,他想过师兄会因此更加厌恶他,却唯独没想过师兄会来见他。
封月见看自己,那模样实在丑陋极了。
可姜雪燃却走近了,他抬手碎了锁链,蕴含的灵气将它们修补起来,冰封住狰狞的伤口。封月见坠落的身体被接住了放在干草堆上,那些遍布在脸上和手臂上的血污被人用纯白无垢的衣袖和着雪化成的清水细细擦拭。
这是自封月见离开朔风境后,两人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可是封月见不知道,他隔着一段很远的时光看向回忆中的人。
他分明说有话要说,可是一直到重新站起身背对着自己,都没有开口。
封月见跟着他一直走,走过人群,走过被摧毁的破碎城墙,走进一座人声鼎沸的庙宇中。这里的人很多,他们拿着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摆放在高坐台上的神像前,人们见到他,纷纷噤了声,自发避让出一条路来。
姜雪燃站在与自己模样一般无二的塑像前,抬头看着他高高在上的悲悯神情,手中渐渐地凝出一道剑气。
不要!封月见嗓子发紧,他想冲上前,他想喊出声,但无论他怎样想,身体还是被牢牢钉在原地。
“终于找到你了。”直到眼睛被一双手轻轻地遮住,姜雪燃温柔熟悉的声音自耳畔传来,他才终于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那具孩童的身体,重新变回自己的模样。
“别看。”
第100章
周围人群中的低声絮语都被眼前这一幕瞬间掐灭了,凛冽的寒风裹着冰夹着雪于剑锋没入的那一处四散开来,人们的双眼似是被冰凌刺痛,或是茫然或是惊惧的留下无意识的泪来。
而姜雪燃掌下的泪是温热的。
封月见抓着他的手从自己眼前移开,眼睁睁看着君子剑一寸寸没入那人心口,浅色的血只浸染了很小的一片衣裳,磅礴的灵气却迸发着从他身上荡开,化作片片星辉般的细雪落在百岳州每一个留下来的人身上,融进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里。
躁动的生魂渐渐安息,护城河边灰蒙蒙的封冻消解,衰败的杨柳挣扎着吐出幼嫩的新芽,姜雪燃的剑魄完全抽离,消弭在满城的寂静里。
百岳州迟了许久的春天终于来了。
当人们从宁静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饥饿和创伤早已被抚平,庙宇中,有人指着高台山惊叫出声。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石像面容攀上丝网状的裂痕,随后在众人眼中轰然坍塌。
“都说不要看了,看了又哭鼻子。”姜雪燃走到他面前,抬手擦擦他脸。在两人身后,越来越多的城中人汇聚过来,人们搬起碎石,重新堆叠起来,他们都知道,再过不久,这里会有一尊新的、栩栩如生的塑像被建造起来,他身上的裂痕被用烧金浇灌,在此后的许多年,被人们以香火供奉,被当做神仙祈愿,可是石头又怎么开口。
封月见抬眼,摇了摇头,“师兄,这么多年里我早就习惯了。”
看着他逐渐抛却凡人习性,丢掉自己所爱,被人推着,一步步变成了神仙。
之所以没能阻止,是因为没有资格。
“可那是剑魄,是这世上那么多剑修终其一生都未能修炼到的东西,唯有至纯的灵息才能凝出一魄,那是所有修剑之人毕生所求,是你与生俱来的神魂啊!”
“你就这么,就这么把它弄碎了,送给这些只知道一味索求的无知的凡人!”
他是真的生气了,封月见从前哪里会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他说这么重的话,可是他太难过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阿月。”姜雪燃蹲在他身前,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即使封月见快被怒气冲昏了头,也没想过放开。
“我真的只是为了他们吗?”
真的只是为了这些吗?封月见在那一刻连呼吸都停止了,为什么仙盟将他关押了那么久,却突然将他送回了朔风境,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修士会对他说‘有人代你受过’,却原来,一切都有缘由。
“剑魄没了还可以再修,这么好的阿月要是没了,我要去哪里找?”
“你就知道说这些话来哄我。”封月见还是气恼,但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些,姜雪燃牵着他的手晃了晃,他就赌气似的偏过头去。
再晃晃,他便开口道:“我不是故意同你翻这些旧账,我就是,就是……”
“就是心疼我。”姜雪燃替他把话说完了,“我知道。”
“可也正是过去的一切,才成为今天的我不是吗?”
封月见不置可否,两人身旁热闹的人群渐渐成灰烟般消散了,两人一前一后跟上过去那个姜雪燃孑然的身影,于城外杨柳堤旁,遇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镜台尊上不知是何时来的,又或是一直等在此处,姜雪燃一直低着头向前走,走到他身前,微微驻足,抬一抬眼,见是他,又重新低下头略过他向前。
这次没走出多远,身前又落下一道阴影,镜台尊上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师尊,这样太吓人了。”姜雪燃牵起嘴角笑了一下,只是那样牵强苍白的笑甚至没来得及掩饰掉脸上的疲态就轻而易举地消散掉了。
镜台尊上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伸出左手食指点在他心口前一寸,那指尖上一点点燃起一缕青蓝色的火光,如同被风吹动不断摇曳的烛火,它忽明忽灭,在某一个瞬息突然熄灭,又在下一刻挣扎着重新点燃。
“灵脉枯竭,剑魄消散。这些都没什么要紧。”镜台尊上望着指尖的心火,问他,“为什么你的’道’也动摇了?”
“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姜雪燃突然向后一倒,仰面躺在地上,也许在这方除他们以外再无旁人的天地间,他才可以挣开端方君子的镣铐,于罅隙间得以片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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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镜中世脱离,现实中的时间也仅仅过了几息。镜台尊上还与他们离开前一般无二,杯中的茶余温尚未散去,两人站定,茶水表面荡起一层清浅的涟漪。
封月见眼中依旧满是戒备,他手掌按在剑柄上,用一种保护般的姿态挡在姜雪燃身前半步。
“你要说什么?”他当然知道镜台尊上并非只是为了告诉他一件往事,这位仙尊从不做这些多余的事。
镜台尊上道:“别再插手了,我与你在此事上殊途同归。”
“你们已经扰乱过我一次了,这次,不要插手。”
“什么?”封月见一怔,旋即他咬着牙,手腕压紧,整个人不自觉的发着颤,“是你,在百岳州突然出现又不断壮大的万银会是你一手创造的?”
当年,在满目疮痍的百岳州中,很突然的出现了这样一伙人,他们称颂着仙人功德,将他的一生奉做神迹,为他封塔建庙,并以荒草肆虐般的势头迅速在百岳州壮大起来。
最鼎盛的时候,城中每一户人家中都供奉着姜雪燃的塑像。
若说没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绝无可能的,只是当封月见听闻此事再回到这处时,已经是无论如何探查都已经摸不到源头来。
那些最开始隐匿于人群之中的布道者,就好似从未存在过那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起初,这些所谓的信徒还真的只是做些善事,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旁人,并将此称作神明的庇佑,被苦难困顿已久的人们很快为他们筹集了近万两银,他们在神庙之外建造善堂,仿若这座城池最尽职的守卫。
第101章
封月见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就像是再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姜雪燃听着,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师尊?”他转向镜台尊上,眉眼中带着一丝不赞同。
镜台尊上本没想开口,但既然姜雪燃问了,他才说道:“只是为你重铸剑魄的方法而已,另外的方法也有,只是你大抵不会接受,并会因此而责怪我,所以我便这样做。”
封月见对他与姜雪燃说话时的口气明显很是介意,但他定了定神,继续说。
再后来,百岳州自苟延残喘中恢复生息,人们的日子一天天变得平静,需要祈求神明的愿望少了,善堂也渐渐衰败, 那些以万银会为名的人便转入暗处。
说到这,他手攥紧了。
“只有在苦难之中挣扎的人们才会需要神明。没有苦难,便制造苦难。”
“他们尝到甜头,便生出不该有的欲望,而那些欲望,正是妖鬼滋生的温床。”
“死去的人化身为鬼又回到万银会这驳杂混沌之地,如此经年,便成了这样。”
封月见说,“哪怕你本意并非如此,可你在亲眼见过这一切之后,不是依旧选择了放任吗?”
镜台尊上道:“我不明白。”
“师尊,正是因为你总置身事外,所以才不会明白。”姜雪燃说,“这世上的人与妖都复杂,事情不会完全按照你预想之中的方向发展。”
“我想了一些方法来挽救,所以才会让姜茕将这把剑带来。”
镜台尊上说完,重新将枉生恨递给他,“现在阵法已成,百岳州已经不需要它了。”
姜雪燃没接,反而问他,“师尊,在你眼里,朔风境的大家都算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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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仙盟的时候他们没再遇上别的什么人,万银会现在由姜茕带人接手,正逐步肃清藏匿于其中的‘鬼’。枉生恨出了门就化作一把油纸伞,安安静静地叫姜雪燃带着,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他们没能从镜台尊上口中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但姜雪燃大概已经懂了。
因为不在意,所以没法回答,他们只不过是因为命运之中注定在某些时刻会为自己所用,所以镜台尊上将他们带回来,放在姜雪燃身边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回去的一路上,姜雪燃都心事重重,混淆在一起的旧事与显示一条条抽丝剥茧,渐渐显露出一个荒谬却最为可能的结局。
“阿月。”他唤了一声,却紧接着又沉默下来。
封月见应了一声,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他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分开……”他斟酌着开口,话才说了半句就被打断。
“我们不分开。”封月见抓他抓的很紧,“我早说过了,师兄,你是甩不掉我的。”
“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就算你不想要。”
姜雪燃把被攥出红印的手抽出来,放在封月见背上将他按进怀里,“怎么把你会永远爱我,不想离开我说的这样吓人。”
又不是不爱他,只是看他陷得太深,太心疼他,害怕到了无可避免的那一天到来时他会无法接受。
“真想自私一点。”他悄声叹道。
“前路如何,我都无所谓。”封月见说,“我只要你别先回头。”
姜雪燃说好,轻飘飘落了个吻在他发顶,说:“师兄答应你。”
他二人这一来一回也未消磨完这白日,待到了姜府,春芍还没回来,姜雪燃便顺口与他说起接下来的事。
“你贺师兄自小生长在皇都凤城,我想着,将他的剑送回去。”
“好。”封月见无所谓去哪里,只要与他同在一处便是了。
“凤城各处都设有斩妖阵,茕茕最好是不要去了。”姜雪燃沉吟片刻,“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那里兴许还有些人认得我,你若是介意……”
“我不介意。”
姜雪燃便笑道:“那好,我们一起去。”
薄暮时分,他二人同春芍说起这事,春芍心中多有不舍,但她早已明白他们不会一直停留在此处,是以未多加劝说,只问了他们何时启程,好为他们收拾行装。
封月见正想说不必麻烦,只他还未开口,那边姜雪燃已经笑意盈盈的应了,还说起城北罗雀铺子里头卖的红薯窝窝,不晓得还有没有的尝,若是有,便央她过几日得闲务必捎来些。
“你小时候便最喜爱这一口。”春芍眉梢的离愁吹散少许,说:“于老叟已经去了有些年头了,这近几年他家女儿雀娘才重新将铺子开起来,也不晓得还合不合你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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