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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宫来往的人不多,樊筝倒是爱往这边跑,她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眼睛绝对不会看错,每次来都要盯着池水看上很久。
但即便是两人差一点就碰初到对方,哪怕目光相触,她也再没看见过记忆中的那张脸。
没人看得见,段重景也看不见,但他拗不过樊筝,每次都被生拉硬拽着同她一起来。
按礼制,樊筝是不能再宫中随行行走的,但她年纪小,又是跟在段重景身边,所以也就没人去拦。
段重景疑心自己只是被她当做同行令牌来用。
后来两人长大一点,顽皮女孩出落成青葱少女,幼时的奇遇终于随着年岁的增长不再成执念,渐渐地,也就不常来了。但那一池碧水仍能隔着矮墙听见两人走过时的交谈,樊筝人长大了性子倒没怎么变,总爱把段重景气的跳脚。
少年老成的人也长成翩翩公子,气得急了也说不出太重的话,他拿着扇病去敲少女的脑袋,樊筝一闪身就躲开了,她跑得好快,段重景只能一边追一遍斥责她“不许宫中疾行”。
反正没人听。
又过几年,他们都长成了青年模样,女孩稍微沉稳了一些,少年总被琐事缠身。就连听学习武的地方也被分隔在宫城两端。樊筝到了年纪,下了学便不能在宫中久留,有时候他们在重华宫外的小路上遇见,也只是疏离的见礼。
这一年,听见的是樊筝被众人排斥和嘲弄,是段重景被迫加入到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为自己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
世事变迁,终究还是不同以往。水面上的涟漪一点一点扩散开,好像有风吹过,坐在荷叶边上的人影在日光中游移片刻,眨眼便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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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我们原想着让你多与姜家的孩子多走动走动,尽快将他拉倒我们这一方来,没想到筹谋一场花宴客,倒是为你大哥做了嫁衣。”
她被女人说话的声音唤醒,时隔数年又再一次浮现于水面之上。重华宫里住进了人,花园被打理一新,各处门庭都有宫人侍候,热闹的叫人认不出来。
说话的女人一袭宫妃打扮,周身气度华贵雍容,说话不疾不徐,很是叫人信服。与她对坐在凉亭中的人是段重景,老老实实挨了教训,却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母妃,我与他并非同道中人。”段重景闷声道。
钟贤妃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又问他,“说的什么,再跟母妃说一遍。”
“我,”段重景手里捏着的茶盏转了转,“我与他志趣相悖、政见相左,话多三句便要争吵,他那些手段过于婉转温和,实非我所能效仿,所以……”
“糊涂。”钟贤妃指尖在石桌上点了点,“人若一直只听自己听得进的话,那与妄语佞言惑君者何异?你性子刚直,也爱结交这样的人这并非错事,但你们永远只凭着意气用事而不懂转圜,那又与暴君何异?你现在需要有一个人像绳子一样拉扯着你,逼你悬崖勒马,替你打磨锋芒。”
“否则,有朝一日你跑出去太远,站的太高,就会看不见来时路,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孩子啊……”
钟贤妃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她合上眼,“无论你将来能否登上高台,都要记得,人这一生啊……”
“永远不能只听一种声音。”
段重景沉默片刻,他似是在思索,所以钟贤妃并未催促。
“我省得了,母妃。”他开口道,“只是今日时机错过也只能错过了,若有有朝一日,有一人博学于我,警醒于我,我必会虚心求教。”
“好孩子。”钟贤妃笑起来,又似是感慨道:“其实你大皇兄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只可惜你与他并非亲兄弟,这注定你们会站在相对的两方,但是……”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但是现在你们还小呢。”
他们在亭中说了多久的话,水岸边的人就看了多久。
这个国家处在一个相当安宁的时间里,这里的女子有大智慧,教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坏,和煦的风从山间原野吹到宫墙里,没有一丝战火的气味。
重华宫的主人是这个半大少年。
他中读书读到很晚,遇到不解其意的文章策论就与自己周旋到天明,他性子有点别扭,不愿意开口向同窗请教,先生为他解答时又总是高深疑惑半遮半掩的叫他自己揣测,读书时的批注写的遮盖住了原本的字迹,他这才懊恼的起身去拿新的宣纸来临摹。
他去而复返,原先被自己用大片墨迹涂抹的位置出现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这字迹隽秀,笔锋却犀利,虽用的是旧型字却十分工整,读起来并不吃力。起初的惊疑很快被压下去,他目光流连在那几行字上,隐隐有种茅塞顿开的开悟感。
夜风一吹, 滴落在桌角的水渍滴在他手背上。
段重景回过神,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樊筝曾经与他说过的那些鬼话。
他冷得打了个哆嗦,猛地后退两步,颤着声音问,“你,你你你是谁啊?”
半晌,新铺就的宣纸上突然多了两个字。
“照影”。
第130章
“大公子,今日就别读书了,同咱们一起去凑个热闹!”这日刚散了学,姜雪燃还没来得及将睡熟了的封月见叫醒,就有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围上来,三言两语撺掇他加入。
这几人也注意到趴在桌上的封月见,一个个压低了声音,发出几声由衷的赞叹。
“二公子又睡着了。”
“二公子睡得可真好,我在课上瞧见先生那双眼睛时不时看过来,里头满是不敢置信。”
“想来先生也该意识到自己念书有多无趣,叫人昏昏欲睡了罢。”
“是也是也,在下也不过强撑而已。”
“哈哈哈,若是我有二公子这般胆量,只怕这文渊阁里要鼾声如雷。”
“你还好意思说……”
他们声音再小也抵不过人多,封月见眉心动了动睁开眼,他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周围的人已经发现他醒来,那些嘈杂的声响又高昂起来,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姜雪燃没忍住笑出声了。
为了避免让他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姜雪燃连忙开口问道:“方才你们说凑什么热闹?”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又是一阵子捧腹大笑,其中一人说:“当然是看三殿下的热闹,中午贤妃娘娘替他邀了樊大小姐酒楼相会,咱们接着就将对面茶楼相对的雅座定好了,大公子,咱们一起去喝茶呗。”
“正是如此,那茶楼是曹家产业,曹芳煜已经叫人备好车马,咱们抢在三殿下前头过去,叫他没道理说咱们跟着他。”
“哈哈哈哈。”
这一听便是全都筹谋好了,他们如今正是爱在这种无关紧要之事上花心思的年纪,姜雪燃倒觉得这样挺好。
他收拾了两人的书盒交到门口候着的春芍手上,转身对几个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的少年说:“那就走吧。”
起初他们也只是试探着去问一问,毕竟大公子总是奔波于各种事,比起同龄的这些人看上去更像一位兄长,他从前并不怎么与他们结伴玩闹。
但近来他们觉得大公子性格有一点变化,他开始不再疏离于人群之外,而是渐渐走入其中,似乎有些喜爱热闹。他们久未使用的脑瓜开始反复思考,最终得出结论。
一定是为了二公子吧!
二公子身子不好很少出门,想来也没人同他玩耍,一定很是孤寂!大公子对阿弟真是一片纯然爱护之心,着实令人感动!
姜雪燃不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只见这些人沉默了片刻,勾肩搭背在一起嘀嘀咕咕半晌,然后呼啦一下子涌过来,簇拥着封月见走了。
“哥哥,救……”封月见面露惊骇,这一会儿连瞌睡都散尽了,他的身体先一步作出了本能的反应,似乎要用煞气将这些人隔开。
但是,没有。
普通人的身体连推拒都有些无力,几个少年一把把他按回去,拍着胸脯道:“二公子放心,咱们绝对好好招待。”
“没错,二公子爱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说来,叫曹芳煜去准备。”
“不是,等等,我……”
“对,都交给我,不对,为什么是我准备?”
姜雪燃笑着摇摇头,从他们身后跟上。
“公子,叫二公子与他们处在一起当真没事吗?”春芍有些担忧,她倒不是觉得这些人会伤害到封月见,只是怕他身子出问题,夫人又要责怪姜雪燃。
“没事。”姜雪燃停下来,温声道:“他们只是年纪小,小孩子们就是爱玩闹,让阿弟一起,也不必总是闷着他。”
春芍无奈,“这叫什么话,公子,你也还只是个孩子啊。”
她把一只小钱袋系在姜雪燃腰间,“好了,公子早些回来。”
“阿姐,我身上不缺银钱。”姜雪燃哭笑不得,他平日里不太注重这些细枝末节,春芍便替他打点妥当,他在这凤城之中谁人不识,即便真的临时短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知道你不缺。”春芍道,“但旁人都还在领府上的月例年纪,公子便将自己与他们看做一样吧。”
曹芳煜这茶楼与对面的酒楼刚好打着照面,他们早早定下二楼最大的一间,七八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倒不怎么局促,可是视野最好的窗户就那么一扇,几个人你挤我我挤你,硬生生在一个窗里塞了五个脑袋。
对面那边樊筝已经先到了,她坐在那儿单手拎着个果子糕啃,似乎是觉得好吃,便招手叫店家又送来一盘。
第二盘快吃完,段重景终于磨磨蹭蹭坐到了她对面。
“来了来了!”少年们激动起来,相互推搡着往窗子前面凑。
“别挤别挤,窝险些掉下去了!”
“曹芳煜你这不行啊,什么都听不见!”
曹芳煜怒喝,“离得这么远当然听不见啊!你们来之前不知道吗?”
他们这边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不止街上众人,就连对面的段重景和樊筝也看过来,这时候他们也顾不上争吵了,一个压着一个蹲趴在窗沿下头隐藏自己。
封月见早在一开始就退到了三尺之外,他对哥哥先前对自己的求救视而不见有一点介意,按照姜枫羿的习惯此时应当闹些脾气,但封月见做不来这个,特别是在姜雪燃面前,他总觉得珍惜尚且来不及,不愿意为了这些琐事消磨两人的时间。
所以他现在冷着一张脸不跟姜雪燃说话,脸也转向另一边,身子却紧紧挨着人,一点缝隙都没有。
“阿月。”
“阿月,理理我。”
姜雪燃放轻了嗓音抓着他手晃了晃,第一声轻唤没得到回应,但第二声的时候那只被握住的手就紧了紧,动摇地特别快。
“阿月生哥哥的气了?”姜雪燃歪歪头,正好与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挨在一起,“对不起,哥哥错了。”
手立刻就被反握住了,封月见坐直身子与他面对面,有点紧张的开口:“没有,你不要这样说。”
这也太好哄了,姜雪燃无奈到有点想扶额,他按着封月见的肩膀一脸正色道:“阿月,要不然你还是再生一会儿气吧。”
第131章
封月见不明所以,问他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见识一下。”姜雪燃明知自己无理取闹却仍不悔改。
封月见试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做不到,对哥哥我永远不会生气。”
他们三两句话的功夫,那边的人又闹腾起来。
“哎哎哎!说话了说话了!”
“听不见啊,真是叫人着急!”
那面的两人相对而坐,店家陆续将菜肴摆上桌,琳琅满目色泽光鲜,看上去很是不错。樊筝显然对这些东西更感兴趣,她速度很快的将每一道都尝了一点,而后说道:“这醉鸭不错,三殿下,尝尝?”
说着,她就把一片醉鸭放在了段重景碗里。
段重景看她这一幅没心没肺的模样就头疼,但一直以来的教养规训着他,他只好眼下口中的话,先将碗里的餐食吃了,刚准备说点什么,又是一块牛肉落在上面。
“……”
好不容易樊筝吃饱了,两个人也就都吃饱了。
段重景终于得以开口,“你怎么吃得下去?”
“为什么吃不下去?”樊筝疑惑道,“我吃也是在这坐着,不吃也是在这坐着,而且这酒楼的菜肴味道上佳,还不用我付钱,当然要吃啊。”
她又说:“就像你,你不想来但也还是来了。所以说嘛,不如放宽心。”
“反正都已经这样子了。”
满口歪理,但段重景哑口无言。
“那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我的婚事定下来,届时父皇下旨,此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知道啊。”樊筝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你愿意……”他本是被樊筝轻飘飘的语气气到不行,可是反驳的话说到一半语气弱了三分,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气昏了头,听错了她嘴里的话。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不想娶我啊?”樊筝耸耸肩,“那就算咯。”
“你给我等一下!”段重景也不明白为什么跟旁人坐在一处时他能按压住自己的性子,一对上樊筝自己就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炮竹一样,“我没说不想!”
他简直气急败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过了好大会儿才缓过一口气,说:“我没说不想。”
对面看热闹的人群捂着嘴哄笑起来。
“你看他,急了。”
“你们说樊大小姐会不会给我们三殿下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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