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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不会,但是你看大小姐那模样,简直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你说呀!”
那人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像训狗!”
“呀——!”
“喝——!”
“喔——!”
他们自己猜得火热,没注意到身后稍远些的位置封月见正悄声一字一句跟姜雪燃复述那两人的对话。
“哥哥,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封月见说。
姜雪燃道:“从前不感兴趣,感觉错失良多,所以现在当然要仔细听听。”
封月见似懂非懂,却也不是非要弄个分明,他问自己身边的人,“那他们两个是什么意思呢?”
“两情相悦的意思。”
这下封月见更不明白了,他看了看姜雪燃,又瞥了一眼周遭喧闹的人群。
“可是他们好像一直在争吵,这样也算有情吗?”
姜雪燃想了想,道:“这世间有情人千百种样子,有温情如水的,有热烈如火的,还有皎皎如月的,但无论哪一种,都是自己该有的样子。”
“三殿下与樊小姐青梅竹马,年少时朝夕相伴,对彼此的性情摸得极为透彻,你看樊小姐虽然看起来每句话都在惹他,可总会掌握着,不会真的让他生气,通常来讲,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撩拨’。”
他说完刚一抬头,就见七八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他,少年们面色热切,呼啦一下涌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大公子,快些与我们说说,这二人还有什么渊源!”
“没错没错,细细说来。”
“曹芳煜,快上好茶!”
姜雪燃缓缓转头看向手边低着头不说话的人,封月见脸上一片无辜,眼底却流淌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
他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封月见的脑袋,“在这等着哥哥呢?”
“小家伙还挺记仇。”
“这样是不是不好?”封月见有点犹豫,“我错了……”
“没什么不好。”姜雪燃立刻说道,他还是笑,语气没有一丁点儿责怪,“阿月给的,哥哥都受着。”
恰好此时店家送来热茶,他抬手给自己斟上一杯,招呼众人,“去将窗子关起来,我同你们细细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众人动作顿时麻利起来,不过片刻功夫窗子关了蒲团也摆好,一群半大少年围坐在一起,嘻嘻哈哈的缠着姜雪燃说话。
这一讲大半日过去,听得人酣畅淋漓。
“没想到三殿下与樊大小姐还有这些故事,难不成这是良缘一桩?”
“良缘不好么,你恋慕的姑娘与旁人有了婚约,便不许咱们三殿下结良缘?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莫胡说!”
“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大公子说故事也说的这样好。”
“从前觉得大公子像天上的仙,现在看到更像是眼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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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重景早就看见对面的窗子关上了,这群人行事一点也不谨慎,甚至有些大张旗鼓,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但他并不在意,他与樊筝的婚事并非什么密辛,消息早就传开了。眼下大皇兄不在宫中,这帮小子无人管束更是嚣张。
想到这,他蹙起眉,心说姜雪燃怎么也不管着他们点,还跟着一起胡闹。
但他最在意的还是樊筝最后同他说的那些话。
“若是我嫁入王族,想来便不能时常去军营,也不能天南海北策马了。”她眼底的怅然也只一瞬,随后正色道:“所以在此之前,我必须得到西北走一趟。樊家的兵马驻守在那,已经数年未生过战事了,但近几个月,西北和西南的藩国异动频发,他们暗地里联合了边境部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爹年纪大了。”
“他的腿脚被敌人的毒箭刺穿过,本就落下了残症,而且自三年前娘亲故去后,他精神也愈发不好,如今已无力再战。”
“我得替他走一趟。”
“若我平安归来,到时候,我们便成亲吧。”
第132章
夜里草木起了霜,姜雪燃照着一柄灯烛读完了段重明留给他的最后一本书册,他合上书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如此看来,照影与长公主之间,并未有生死之恨和化不开的仇怨,种种因果只因被妖邪所蒙蔽,但人到底是生了私心,做下错事。
前朝时世间甚少听闻妖鬼作乱,即便是有也只在凶险之地,等传到市井之中,就成了怪谈一桩。求仙问道者也少,世人无求于仙家,修道者隐世而居,所以在这些书籍中所记载的妖鬼之谈,也多被后人当做荒唐杜撰。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他合上眼揉按刺痛的眉心,这几日他莫名患上头痛之症,接连看了几位医者都没发现什么不妥,大家都只当他是太过劳累伤了神,也没出什么大事。
担心的人当然也有,就先现在外头这么冷,他躲在门外,却忘了自己被月光窥见的影子。
“阿月,进来。”
他出声时气息抚过烛火,照的自己和门外的两个身影都摇了摇。
封月见这才走进屋子里面。
“哥哥。”封月见走进来,自然而然就挨着姜雪燃坐下来,“歇下吧。”
他在外头吹了风,双手冷冰冰的,姜雪燃拿在掌心握了一会儿才沾上暖意,但他的脸和脖颈都泛着热,他已经连续起烧有几日了,细算下来与自己的痛症差不多时日。
只是封月见向来能忍,又担心同旁人说了姜夫人会不顾阻拦将他带回府上,所以一直没言语。
“好,这便去。”姜雪燃应到。
两人出了书房的门,披着星霜穿过庭院,他们这处宫室距离重华宫不算太远,走到半道,封月见突然开口说:“今日段重景被皇帝派去城郊驿馆迎接使臣,当下应该没在宫里。”
见姜雪燃看过来,他咳了两声,低着头又说:“彭正他们说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自打他们一同出去玩闹一趟,那群小子便自觉已经与二公子结为好友,三不五时便邀他一同出去玩耍,姜雪燃直到他不爱习读,所以在自己看书时,就叫他跟着出去玩儿。
这些人倒也记得他身子不好的传言,也没带他到处跑,至多也就茶楼酒肆听听书看看曲儿,这一来二去,封月见倒也不像之前那样冷淡,偶尔也能同他们交谈几句了。
“阿月交到朋友了啊。”姜雪燃这会儿笑得暖融融的。
封月见明明有些脸热,“没有,就是……认识的人。”
两人中途改道,顺着夜色避着人摸到重华宫外。
这宫苑的外墙较其他宫里的要矮一些,段重景住进来后宫里本是打算命人改建的,但却因着段重景的意愿保留了下来。
两个脑袋扒着墙头展望了片刻,见殿里熄了灯,宫人们也都歇下,这才翻身进来。他们没进殿里,就走到池塘边捡了块大石头坐下。
他们没等太久,那碧波轻晃,缓缓走出来一人。
“我知道你,你是姜雪燃。”她说。
“宫殿主人不在,你们是来寻我的?”她问,“我们认识?”
姜雪燃道:“我们往后会认识的。”
照影沉思片刻,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那我便明白了。”
“你果真聪慧,而且听见这等奇闻异事也不惊慌,难怪这么多人都愿意信任你。”
照影笑笑,眼角微微弯着,“哪有你说的这样厉害,只不过是我自己都变成这副模样,再如何遇到离奇的事,也不得不先信上三分啊。”
“而且我之前也看过你们,你们的神魂似乎与身体不完全相合,现在尤为严重,就像是神魂要从躯壳中脱离出来似的。”
姜雪燃道:“的确如此,我也有预感,也许我们在此处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了,所以有需要向你求证的事情,一定要尽快解决。”
“好,你问。”照影并未犹豫。
“如果樊筝、你和长公主诀之鹤,你们三人各自想要藏起一件东西,会藏在哪里?”
乍一从旁人口中再次听到那个名字,照影眼中划过一丝怀念,但随即她双眉微微蹙起,在千百种可能里推演最符合现实的那一个。
“在公主心中,虽然猜疑大过其它,但她的心思其实不难猜,她要藏起什么东西的话绝不可能交到别人手上,必须放在自己身上才安心,如果她还活着,只怕你们要找到这东西非得翻开她皮肉,到骨血里去挖才行,但如今已过百年,如果你们知道她尸骨在何处,只管在附近找就是了。”她说这话时无悲无喜,有道是人生一世,身死而魂消,空空留下的枯骨已经便不再是从前的人了。
“如果是我……”她垂首思索,“你既然寻到这里问我,那应当是我们相识之前藏起来的物件,这样的话你可以试着去找一找止杀剑,我想我能留下来的线索也只能与它有关了。”
最后,照影说道:“关于樊筝,我现在同她并不相熟,给不出你想要的答案。但你向我问到她,想必我与她在后日会相识,若有机会见到那时的我,你可以再问问看。”
“多谢。”姜雪燃起身,对照影拜谢。
封月见其实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跟着哥哥行礼。
“阿月,喊一声照影师姐吧。”姜雪燃目光沉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封月见很听他的话,于是开口道:“照影师姐。”
“原来,原来是这样……”照影轻喃了一句,随即抬手虚虚抚上他的头,没让掌心的水汽沾染他。
“原来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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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二人离宫回到姜府之后又过了十二日,这一日烈阳当空,快马疾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一路带着风沙叩开了皇城城门。
来自西北的急讯同样传到了姜府,由春芍亲自递交到姜雪燃手上。
她来时双手抖的不成样子,眼里带着泪。
这时候姜雪燃的痛症愈发严重,已经让他在白日里也难以维持精神了,但他还是坚持读完了这封他曾经读过数遍的信。
大皇子段重明,归京途中遭遇截杀,生死不明……
下一刻,他猛地呛出一口血,眼前景色倒转,失去意识前,只听见一声痛彻心扉的叫喊。
“师兄——!”
第133章
人在黑暗中总是习惯性的向着光走的。
姜雪燃其实明白现在的状况,他们本就是阴差阳错,无意中闯进了那段属于自己的过往,重走了一段少年时的路,现在错误被修正,一切应当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重新开始。
可他莫名感到恐惧,在最后没能握住封月见的手让他害怕。
走出黑暗的瞬间像是被人猛地按进水潭中又打捞出来,他被呛得咳嗽不止,却没有感觉到冷。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充盈着灵气的、阴鬼的身体。
耳畔,这世间的千万种声音重新回还,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渐渐添上了色彩,姜雪燃置身于一座临城的驿馆前,眼前是黄沙漫天的长路,身后是巍峨城关,这情景倒有些眼熟。
“小姜大人?”驿馆的伙计拎着桶从店里出来,瞧他一个人站在这儿,抓了抓脑袋,好奇地问,“您昨日不是已经带人到乌蓬洲去了吗?怎的这样快又回来,还是独身一人?”
小伙计起了个大早,这会儿还一个连着一个的打呵欠,他把桶里的水倒了,揉揉自己的眼睛,“怎么瞧着大人与昨日相见时不大一样……”
“莫非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小店?您莫急,我这便帮您去找找。”小伙计道。
姜雪燃连忙制止他的动过,温声道:“小兄弟莫慌,队伍确实已经离开了,我返回此地,是为了寻一个人,或许还得在此小住几日。”
“那敢情好。”小伙计乐呵呵请人进去,“早上刚下的阳春面给您来一碗,笼屉里头还热着包子,你要是需要,等出锅我给您送上去。”
他起初想说不用,可不知想到什么,开口时却是说:“那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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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燃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在驿馆等一天。
他丝毫不怀疑封月见放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缕神魂也会跟过来,只是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又在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这孩子无论如何都会到自己身边来,他害怕自己贸然离开,会跟他错过。
可是等待也很煎熬,他的心绞痛到几乎泣血,封月见有多离不开自己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分开时的境况实在惨烈,现在放他一个人在外面,他肯定会苛待自己,只为了尽快赶到自己这边。
热腾腾的蒸包变得冷硬,姜雪燃坐在榻上,屋子里没点灯火,他连呼吸都数着时辰。
终于,在凝结般的时间里,他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自下而上传来,他倏地起身走到门前,几乎是同时,那扇没上锁的木门从外面被拉开,滚烫的气流混着剧烈的喘息猛地撞进他怀里。
姜雪燃收紧了手臂将他死死抱住了,他压抑着内心的惶恐,尽可能用温和的口吻和轻柔的触碰去安抚怀中颤抖不止的人。
“阿月,没事了,你找到我了……没事了。”
门在两人身后重重合上。
“师兄……”封月见把脸埋在他身前不肯抬头,“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又一次死在我面前?”
姜雪燃一时间心痛的语不成声。
可是不行,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哄一哄眼前的人。他合上眼尽力平复自己,托抱着人到榻上坐下,单手抬起他的脸替他擦干交错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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