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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纳坦谷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珍视的滋味。
纳坦谷其实是很能吃苦的性子,可越是能吃苦的性格,往往要承受更多的苦难。
断臂之痛,叛徒之名,流亡之苦……这一路走来,他咽下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艰辛。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黑夜中默默承受,习惯了永远做那个为他人遮风挡雨的角色。
纳坦谷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孤独地走下去,直到在某场战斗中悄无声息地倒下,化作荒漠里无人问津的白骨。
可他遇见了桑烈。
纳坦谷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雄虫,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自寻死路。
他更不敢想象,桑烈竟会爱上他这个残缺的逃奴。
当桑烈一次次坚定地选择他,当那双金眸中映出他的倒影,纳坦谷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一直都在渴望着这样的温柔。
这个沉默的雌虫,承受了太多命运的苛待,却最终被一点自由的温柔所征服。也许遇见桑烈,真的用尽了纳坦谷毕生所有的运气。
潺潺溪水倒映着相携的身影,纳坦谷轻轻收拢手指,将那只温暖的手握得更紧。
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午间,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原来被珍而重之地爱着,是这样的滋味。
心里面很软、很酸、很胀,好像有什么在生根发芽,一点一点的浸入心房,霸道地占据全部的位置。
——
午后林间,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成碎金,洒在青翠的藤蔓上。
丛林之间有一个身影。
桑烈仰头望着缠绕在枝桠间的藤蔓,伸手正要采摘那朵开得最艳的红色长枝花。
下一秒,什么东西快如闪电,抢先叼走了那朵花。
桑烈:“……”
他眯起金眸,看着那只优雅落地的九尾狐:“臭狐狸,你干什么抢我的花?”
九尾狐周身泛起灵光,化作人形。狸尔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修长指尖捻着那朵红花,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这花难不成刻你名字了?丛林法则,先到先得——!”
桑烈没好气地瞪着他,看着对方把那朵花在指间转来转去:“抢别人的东西,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话说的,”
狸尔浑不在意地耸肩,低头轻嗅花瓣,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色泽鲜润,香气清雅,是好花,真适合赠美人。”
他将花小心收进宽大的袖袋,这才纵身跃下树枝,
“小师弟别恼,师兄连精心搭建的木屋都让给你们了,摘朵花算什么?”
桑烈抱臂:
“那你昨天去哪儿了。”
狸尔桃花眼微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花瓣:
“那你就莫要管了,我自然是有好去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桑烈毫不客气的怀疑:“说什么鲜花赠美人,你去做采花贼了?”
“哎哟喂!”
狸尔故作伤心地捂住胸口,“在你心里师兄就这般不堪?咱们可是同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桑烈笑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谁跟你一荣俱荣?你爱祸害谁与我何干,到时候惹出事来,大师兄不在,我看谁给你收拾残局。”
狸尔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快步上前拦住他:
“好了好了,说正事。”
他懒洋洋地倚着树干,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小师弟啊小师弟,你在西部荒漠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火鬼’之名如今传遍大街小巷。”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桑烈:“凤凰真火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把火烧得各方势力都坐不住了。听说圣殿已经派出三支搜查队,誓要找出‘火鬼’的真身。”
桑烈蹙眉,金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愿暴露。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实在古怪,我的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
狸尔道:
“据我这些时日的探查,此界名为虫族,分雌雄两性,雄性极其稀少,还有个亚雌的类别。至于修炼之法……”
他故意拖长语调,见桑烈凝神细听,才慢悠悠道,
“要顺应此方天道,需积攒功德。小师弟啊,你平日修炼定是偷懒了,连这点道理都要师兄提点。”
桑烈又被他逞了嘴上的威风:“少卖关子,要说便说清楚。”
“急什么?”
狸尔敛去玩笑神色,正色道,
“唯有多行善事,广积善缘,方能得此方天道眷顾,慢慢恢复灵力。但这也非长久之计——”
他压低声音,橙色的妖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若找不到回归之法,待灵力耗尽,我们终将变得与本地虫族无异,再也回不去了。”
桑烈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显然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狸尔橙瞳微转,忽然凑近他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舍不得你那位……雌父?”他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桑烈脸色又臭下来了:“不许这么说,他不是我的雌父,他是我好不容易求偶得来的此生伴侣。”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狸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不过小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真要留下,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师尊,见不到其他师兄弟了。”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只余风吹叶动的沙沙声。桑烈望着远处木屋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午后林间,细碎的金色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桑烈鎏金般的眼眸中。
或许是想到师兄宗门,那双总是盛满傲气的金眸罕见地掠过一丝犹豫,但转瞬便被为坚定取代。
他说:“凤凰求偶,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狸尔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为他击掌。
“小师弟可真是情义非凡,令人动容。”
他向前踱了两步,
“不过除去此事之外,我这次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狸尔收敛了玩笑神色,橙色的妖瞳中精光闪烁:
“‘火鬼’的传闻对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我而言却是难得的机遇。不如你把‘火鬼’的身份让给我。”
“让给你?”桑烈不解地蹙眉,“如何让?”
“简单得很。”狸尔轻笑,“只要我出面承认便是。届时我自会编造一套说辞,让所有人都相信那场大火是我所为。”
桑烈金眸微眯:“你要这大麻烦有什么用?”
“哎哟,这你就不懂了,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狸尔语气悠然,
“你避之不及的麻烦,恰是我需要的垫脚石。这火是鬼火还是圣火,本就是言语之间的事。”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我就是要借这个名头,在虫族站稳脚跟。要名、要利、要地位——你惹出的这场风波,正好让我借势而起。”
见桑烈仍面带疑虑,狸尔又正色道:
“况且,纵使我们有点石成金之术,若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待灵力耗尽之后,又该以何为生?总要寻一门长久的营生。”
“你要做什么生意?”桑烈问道。
狸尔展颜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狡黠神情:
“哎哟,你还不了解我吗?无非就是重操旧业,当个神棍玩玩。”
“不过这次,我要玩个大的。”
桑烈沉吟片刻,神色渐肃:“虽然你说的在理,但我不可能不再使用凤凰火。要杀的家伙太多了。”
这话倒让狸尔颇感意外:“你才来此界多久,就结下这么多仇家?”
“圣殿要杀纳坦谷。”桑烈金眸中燃起冷焰,“他们要杀他,我便杀他们。”
“啧啧啧!”
狸尔连连摇头,眼中却满是兴味,
“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妙啊妙啊!”他忽然抚掌轻笑,
“说来也巧,圣殿正是我计划内的地方。你想杀谁?或许我可以顺手帮你料理几个。”
桑烈冷冷吐出三个字:“太多了。”
“啧,”
狸尔故作苦恼地蹙眉,
“这倒有些麻烦。”
但他随即又展颜一笑,“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凑近桑烈,压低声音:“我打算在圣殿谋个职位。以我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就能混到高层。届时——”
“混到高层?”桑烈挑眉,“多高算高?”
狸尔慵懒地倚着树干,指尖把玩着那朵红色长枝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野心:“自然是至高无上。”
桑烈眸光微动:“那你想处理掉南派斯?”
“哎哟,话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
狸尔轻笑着摇头,赤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古语有言能者居之。我看所谓的南派斯冕下也没什么真本事,坐在那个位置不过是尸位素餐,还不如让我来。”
他指尖的红色长枝花转了个圈,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桑烈冷哼一声:
“圣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西部荒漠时,他们就派兵追杀,我到了南部,他们又派人围剿。”
简直是穷追不舍。
“哈哈,那还真是倒霉了。”狸尔被逗笑了,“小师弟你就瞧师兄怎么给你出气吧!”
“我不需要你给我出气。”桑烈傲然抬头,“我自然会自己解决。”
狸尔这七窍玲珑心,怎会看不出小师弟强烈的自尊心。
他眼波流转,立即换了个说法:
“哎哟,这可是合作呀。合作共赢,何乐而不为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想想,若是单打独斗,你要对付整个圣殿,说不定你的新伴侣还会陷入危难当中;但若我们联手——”
他指尖窜起一簇狐火,在林中明灭不定:
“我在明,你在暗。我借圣殿之力为你铺路,而你从暗中相助于我,这叫事半功倍。”
桑烈金眸微闪,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说行善积德可以获得天地之力,所以你是如何行善积德的?”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你跟我来便知。”
桑烈却站在原地不动:“不行,我要先跟纳坦谷说一声。”
狸尔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行吧,你个妻管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促狭,“这才一夜不见,我们小师弟就被人管得服服帖帖了?”
狸尔嘴角噙着戏谑的笑,“那快去跟你家那位‘报备’吧,师兄在这儿等着。”
桑烈冷哼一声,转身朝木屋走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狸尔望着他略显急急忙忙的背影,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显然憋笑,笑得正欢。
不多时,桑烈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纳坦谷。
高大的雌虫依旧戴着那顶黑色兜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蓝眼睛。
“哟。”
狸尔挑眉轻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真是恩爱,这么形影不离,放心,我不会把小师弟拐跑的,怎么去的就怎么给送回来。”
纳坦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低声对桑烈说:“桑烈,我陪你一起去。”
狸尔见状,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这个师兄是半点信誉都没有啊。罢了罢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随我来吧。”
他转身朝林间小径走去,桑烈与纳坦谷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
桑烈和纳坦谷跟着狸尔在林中穿行。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越往深处走,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当最后一片树丛被拨开时,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座古朴的小殿静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虽然墙皮有些剥落,屋檐下的瓦片也残缺不全,但门廊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最令人惊讶的是,殿外竟排着长长的队伍,各色虫族安静地等候着,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神情。
“这里……”纳坦谷压低声音,兜巾下的蓝眸闪过一丝诧异,“居然已经是王城的范围了。”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带着二人绕到圣殿后方。
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示意他们跟上。
殿内烛光摇曳,香火缭绕。
狸尔回头对桑烈使了个眼色,伸手掀开一道泛黄的布帘:“小师弟,师兄给你看个东西。”
帘幕掀开的刹那,桑烈的呼吸骤然一滞。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一尊巍峨的神像侧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那是由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虫神像,左手托着象征光明的日轮,右手握着代表静谧的月轮。
神像的面容无悲无喜,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
桑烈金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师尊的雕像!]
狸尔唇角微扬:[很惊讶对不对?我初见此像时,我的惊讶可并不比你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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