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
[以往总觉得师尊行踪飘忽,一年中有大半时日不见踪影。如今想来,或许师尊当真与这异世有着不解之缘。]
说到师尊,整个宗门里这几个师兄弟对于师尊的印象大概都是大差不差的。
师尊,龙提,渊龙所化,说好听点那叫洒脱不羁,说直白点的就是完全不靠谱,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桑烈忽然想起什么,他马上问:[所以师尊也在此地?]
狸尔轻轻摇头,橙色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这便不得而知了。或许在,或许不在,一切都要看缘分。就像这尊雕像,若不是我偶然发现,恐怕至今还不知师尊在此界竟有如此香火。]
纳坦谷安静地站在二人身后,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能感受到殿内肃穆的氛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拜的虫族,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一个穿着灰蓝色旧衣的雌虫。
那虫族脸色苍白,跪倒在神像前时,神色一半是虔诚,一半是麻木。
纳坦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纳坦谷,怎么了?”桑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纳坦谷认识那个虫族,是他的族人之一。
但是事已至此,现在纳坦谷已经叛出整个族群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相认。
殿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又得干活了。”
狸尔啧啧叹气。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白面具,那面具光滑如瓷,仅在眼窝处镂空,透出后面那双狡黠的橙瞳。
漫不经心地将面具覆在脸上,随后狸尔掀开帘幕,缓步走了出去。
他停在那个雌虫面前:“虫神的意志,愿意聆听你的愿望,还请跟我来吧。”
“啊,神使大人。”
菲希猛地抬起头,眼眸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他颤抖着站起身,跟着这位神秘的白面具使者走向后方的内室。
这间内室被狸尔布置得极具仪式感,四壁悬挂着白青色帷幔,中央摆放着一尊小巧的虫神像,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段时间以来,狸尔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恰到好处的“神迹”,已经在这里发展出相当规模的信徒。
每当有虫族前来祈祷,他便会以“神使”的身份出现,倾听他们的疾苦,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忽悠,多多少少攒一点功德。
昏暗的内室,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菲希双膝跪在破旧的蒲团上,粗糙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神使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我们族群爆发了一种怪病……”
“不止我们族里,听说河谷那边、还有西山脚下的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病症。”
狸尔这段时间也实在是见过太多的苦难,他这时候难得正经:
“别急,你慢慢说。”
菲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望着狸尔:
“染病的虫族先是发高烧,说梦话,然后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连水杯都端不稳,病倒的越来越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多不过一个月就会……就会……”
就会死了。
“我们试遍了所有药方,连王城最贵的医师都请来看过,”
菲希没有把结果说出来,但是结果如何猜也猜得出来了,显然是没有用的,
“听说这座圣殿近来灵验,我才过来,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狸尔沉默了一会,纯白面具在烛光下倒映着神像的影子。
他伸手轻拍菲希颤抖的肩膀,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明天一早,太阳出来,你再来此处寻我。带我去你们族中一看究竟。”
闻言菲希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正不正确,他不知道这个选择能不能救他的族群,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现在这里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菲希连忙说:
“多谢神使!多谢神使!您真是救苦救难……”
他猛的跪着向前挪了两步,还要再拜,被狸尔轻轻扶起。
狸尔开导说:“你不应该感谢我,你更应该感谢虫神和你自己,面临这样的事情,你还能四处寻找办法,已经做得很好了。”
“回去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再过。”
待菲希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狸尔转身掀开后室的帘幕。
狸尔嫌弃面具戴着实在是闷得慌,马上就摘下面具,面具一摘,他立马就不正经了起来,目光在桑烈和纳坦谷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饶有兴趣地问道:
“情况你们都听到了。明日可要一同前去?”
纳坦谷黑色兜巾下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而桑烈站在他身侧,因为光线和视角的原因,并未察觉到纳坦谷凝重的神色,当即应道:
“去看看吧,正好看看你这臭狐狸是怎么做功德的。”
狸尔笑了笑:“那便说定了,人多点,毕竟热闹些。”
“明日一早,还在此处相会。”狸尔朝门口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色已深,小师弟回吧。”
……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狸尔才转身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圣殿内的物什,将散乱的经卷归位,拂去神像上的香灰。
待一切整理妥当,夜色已悄然降临。
橘红色的狐火倏地在殿内亮起,火光摇曳间,那道白衣身影已化作一只灵巧的火狐。
它眨了眨橙色的眼眸,便纵身跃出殿门,赤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那火红的狐狸轻盈地跃过重重屋脊,口中衔着那一枝鲜红的长枝花,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流光。
它熟门熟路地穿过王城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城中央最宏伟的宫殿前。
这座全部由白色巨石砌成的宫殿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雕花的廊柱与飞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而在众多昏暗的窗棂中,有一间华室的灯火依旧明亮。
厚重的丝绸帘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那真是一双极美的手。
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又显嶙峋,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总是带着那么一点病气。
只怕是人间留不住。
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帘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声音从帘后传来:
“咳咳……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玩了这么久。”
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冷中透着虚弱,却又莫名勾人心弦。
只见帘后那雌虫缓缓走到窗边,却始终隐在阴影中,只露出那双瘦削的手,腕如凝霜,真是每一个关节都透着冷白,不知道摸上去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冷。
只见狐狸顿时眼睛一亮,亲昵地凑上前去,先是用脑袋蹭了蹭那冰凉的手指,又谄媚地舔了舔对方的手背。
它小心翼翼地将口中那枝鲜红的长枝花放在那只素白的手掌中。
花瓣上的露珠在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鲜红的花瓣衬着美人白玉般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艳涩。
啧,瞧瞧这狐狸精谄媚讨好的样子,显然是被迷得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哪里是狐狸,分明就是舔狗模样。
狸尔夜里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忽然,一阵夜风拂过,帘幕被吹开些许。
在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中,隐约可见一抹清瘦高挑的身影,淡紫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苍白,带着永远的抹不去的药味。
虽然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中,但那一身的华贵气度就已让人不由得屏息。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如碎玉投盘,带着几分无奈:“又去摘花了?你啊,屋里的花都要放不下了。”
只见那只手微微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狐狸的耳尖。
随着这个动作,帘幕微微晃动,隐约露出半截深紫色的衣袖,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暗处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在这个世界,紫色代表着极其尊贵,由此,此人的身份实在是可见一斑。
下一秒,那双苍白的手已将狐狸抱了进去。
帘幕轻轻晃动,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满室暖光与那身影一同掩去,只余窗外一轮明月高高悬挂。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夜色如墨。
桑烈他们回去的路上实在是不想在夜里横穿树林了,他们就从树林外绕过去,也算是稍微认认路,这是一条较为开阔的土路。
晚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纳坦谷低垂的眼睫。
桑烈走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个大块头异常沉默,尽管纳坦谷向来话少,但他就是能感受出来对方心情不太好。
远远地,有几点跃动的篝火,那边不知道是有晚会还是有什么夜间的活动集市,各种各样的喧闹声音隐约的随着微风飘来。
稍微走近了一点才看见,那是一个藏在偏僻处的小小夜市,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热闹的轮廓。
桑烈停下脚步,轻轻拉住纳坦谷的手,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冰凉。
“纳坦谷,”
他柔声唤道,金眸在夜色中流转着关切的光,“你怎么了?”
纳坦谷摇了摇头,兜巾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
“你看你又骗我。”
桑烈不满地蹙起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有时候桑烈真的还挺幼稚的,
“你明明心情不好,但就是不告诉我,伴侣之间怎么能这样呢?”
“桑烈……”
纳坦谷无奈,低哑地唤着,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挣扎。
那些关于族群的回忆说来说去其实并不美好,也不太值得一提。
桑烈看得出来对方不想说,没有追问,只是将纳坦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带你去散散心。”
他拉着纳坦谷朝那片篝火走去,
“你知道吗,在遇到师兄们之前,我一直都是独自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睡在树上、山洞里……哪里都能将就。”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
“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没有什么。”
他停下脚步,认真凝视着纳坦谷被阴影笼罩的侧脸,
“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原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做孤独。”
说着,桑烈忽然瞥见路旁有块圆润的青石。
桑烈松开纳坦谷的手,快走几步捡起石头,转身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送你个东西。”
只见金光流转,那块普通的青石竟在瞬间化作了一把璀璨的钱币,金银交错,铜光闪烁。
“这是点石成金。”
桑烈晃了晃手中的钱币,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对这种凡俗之物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但是有钱自然比没钱好。
“你喜欢吗?我看这里都是用这个交易的。”
这一大把的钱实在是亮得很,纳坦谷急忙上前,用宽厚的大手包裹住桑烈捧着钱币的手。
“谢谢,我很喜欢。”
他能感受到桑烈想要逗他开心的那份心意,这比任何金银都更珍贵。“但还是收起来吧,在这种地方露财不安全。”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桑烈点头,掌心微光闪过,那些金银都化作了普通的铜币。
“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笑着拉起纳坦谷的手,走进那片温暖的篝火光晕中。
夜市喧闹却不嘈杂,这里边上好像是另外一个镇,镇和镇的交界处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集市,有时候白天的东西卖不完就会有晚上的篝火集市。
显而易见,他们之中更感兴趣的那个是桑烈,在每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当他在一个卖衣物的摊子前驻足时,金眸顿时亮了起来。
凤凰天性爱美,如今有了心爱的伴侣,自然也想将对方打扮得光彩照人。他执意要给纳坦谷添置新衣,拉着雌虫在摊前站定。
摊主是位年长的雌虫,布满皱纹的手指上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痕迹。
每件衣裳都是亲手缝制,从裁剪到绣花往往要耗费一两天。
如果运气不好,没有什么好的料子的话,等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这手艺是他全家唯一的生计来源——他那嗜赌的雄主将家底败光后,他们被逐出族群,如今全靠他和几个雌侍日夜劳作勉强糊口。
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苦难总是让生命加速苍老。
桑烈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件黑衣。
布料泛着暗哑的光泽,似绸非绸,触手柔滑,远比粗麻衣裳精致许多。
纳坦谷本想推拒,可对上桑烈那双亮晶晶的金眸,所有婉拒的话都哽在喉间。
“这件很适合你。”
桑烈将黑衣在纳坦谷身上比划着,又指向另外几件,“还有这件蓝的,这件灰的,这件浅色的……”
他几乎将小摊扫荡一空,爽快地付了钱。
纳坦谷目瞪口呆地抱着满怀新衣,十分惊讶于桑烈今天才展露出来的购物能力,暗自思忖往后定要努力赚钱才行。
其他摊贩见桑烈这般阔绰,纷纷围拢过来。
卖梳子的举着木梳夸赞桑烈的发质,卖护肤油的递上精致陶瓶,卖镜子的捧着黄铜镜照出人影,还有各式鞋履、头饰、耳坠……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桑烈兴致勃勃地挑选着,纳坦谷则默默跟在身后,怀中物品越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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