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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烈以前被纳坦谷当成一个虫蛋孵化的时候,简直是气愤交加,真是觉得奇耻大辱,他那个时候说过,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坐在他的脸上。
不过命运总是这样子,说出的话总会变成回旋镖回回来。
桑烈现在也只能在心里撤回了这句话。
他金眸紧紧锁住那三片晃动的火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同样的也燃烧着火焰,梧桐木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火堆旁的焦鱼彻底化为了黑炭,午饭彻底落空了,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汗水、信息素。
羽毛仍在摇动、燃烧、噼里啪啦火星点点。
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在那一片肥沃、饱满、温暖的黑土地上,三簇火焰打算永不熄灭地燃烧着。
爱似火。
……
……
……
夜深了,篝火早已熄灭,只余几点暗红的炭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那两条被遗忘的烤鱼彻底焦黑报废,散发着略带苦味的焦香,可谁还在意呢?
桑烈浑身汗湿,黏腻地贴在纳坦谷身上。
若按他平日的习性,此刻早该冲去溪边将自己洗刷好几遍,可他动都不想动,只是慵懒地趴在纳坦谷宽阔的胸膛上,心情反倒是很不错,像只餍足的兽。
他深深吸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甜暖的奶香,那是纳坦谷信息素彻底放松后自然逸散的味道,醇厚得像刚挤出的羊乳,又带着蜂蜜般的甘甜尾韵。
桑烈沉迷地嗅着,金眸半阖,仿佛在品尝世上最珍贵的珍馐。
被桑烈当成枕头和床垫的纳坦谷已然沉睡。
这个高大魁梧的雌虫就垫着他们揉皱的衣物,躺在地上睡着了。
雌虫墨色的长卷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泥地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熟睡时,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褪去了所有警觉与沉重,显得异常平和温软。
桑烈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为纳坦谷的睫毛镀上银边。
那睫毛又长又密,只在夜风吹过时轻轻颤动两下,像栖息的黑蚌,雌虫的鼻梁高挺,唇线在睡梦中微微放松,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桑烈心里胀满了一种汹涌的情绪——喜欢,很喜欢,喜欢到生怕一闭眼,这个雌虫就会消失。
他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描摹纳坦谷的眉骨,又顺着脸颊轮廓滑到下颌,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然后桑烈抱起纳坦谷,走到了木屋里面,把已经昏睡过去的雌虫放在床上,他的手移到纳坦谷腰间,开始一下一下地揉按。
指腹感受着紧实肌理下潜藏的疲惫,桑烈揉得很认真,掌心运起细微的暖意,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
他希望纳坦谷醒来时不会腰酸背痛,揉着揉着,桑烈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桑烈重新趴在了对方身上,把脸埋进纳坦谷胸口,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放任自己被睡意席卷。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这样就好。
有这个雌虫做他的巢,做他的伴侣,做他在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确认的归处。
第31章 决定
“我们一起去圣殿。”
纳坦谷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梦里, 他又回到了圣殿地牢。
潮湿的石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腥气的混合味道。
昏暗的火把在走廊尽头摇曳,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他看见那一排排铁笼——不,那甚至称不上笼子, 更像是牲畜的围栏, 里面蜷缩着的, 全是他的族虫。
那些哺育族的雌虫们, 曾经在阳光下笑得爽朗,冲锋陷阵的同胞, 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骨。
他们赤着身上布满了锁链磨出的暗红勒痕,以及……反复挤压后留下的青紫淤伤。
因为他们是哺育族。
因为成年后,他们身体会自然产生乳汁, 这本该是哺育幼崽的神圣能力, 在圣殿却成了被榨取的理由。
走过一个个围栏,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纳坦谷没有看到他的叔叔纳扎古,纳扎古曾经帮助过他,与其说是叔叔, 其实更像是老师,被圣殿带走之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连地牢里面也没有……
这里有些面孔纳坦谷认识, 有些他不认识, 大概是更早被抓来的族虫。
但无一例外, 他们的眼睛完全没有光了。
瞳孔涣散, 眼神空洞得像干涸的井,映不出火把, 映不出倒影, 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有些虫的嘴唇无声开合, 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然后,梦开始扭曲。
那些脸在他眼前一张张融化、剥落,皮肤褪去,肌肉消弭,最后只剩下血——黏稠暗红的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迅速覆盖整张面孔,汇聚成汩汩流淌的血河。
纳坦谷低头,看见自己手上也沾满了血。温热的,黏腻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南派斯像展示战利品般将他带到地牢最深处。雄虫脸上挂着得意而残忍的笑,手指划过一排排围栏:
“看见了吗?这才是你们哺育族真正的归宿。”
“神赐予你们乳汁,不是让你们浪费在无关紧要的虫身上,而是为了供养更高贵的存在。”
南派斯转过头,眼睛在昏光中闪着诡异的光:“你也会和他们一样。你应该感到荣幸,这都是神的意志。”
他顿了顿,指尖轻佻地挑起纳坦谷的下巴:“不过你比他们更好一点,你可以只服务我。”
或许只是一瞬间的沉默。
又或许,纳坦谷早已在心底做出了选择。
下一秒,纳坦谷的翅翼骤然展开!
翅刃在狭窄的地牢里划出凄厉的弧光。纳坦谷没有丝毫犹豫,刃锋精准地掠过每一个围栏,割断那些早已失去求生意志的族虫的咽喉。
与其让他们在无尽的折磨中沦为牲畜,不如给予最后的尊严——死亡。
鲜血喷溅在石壁上,染红了他的翅翼,他的脸颊,他的双手。
南派斯的尖叫刺破地牢:“你疯了——!”
纳坦谷转身,翅刃如雷霆般劈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雄虫。
南派斯仓皇后退,惨叫着倒地,守卫上前。
之后的记忆是破碎的血色。
纳坦谷杀出地牢,与蜂拥而至的圣殿守卫厮杀,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翅翼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自己右臂被斩断时,那短暂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冰凉。
然后是逃亡。
……
梦在重复。
纳坦谷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地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族虫们空洞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挥动翅刃,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右臂被斩断的瞬间。
每一遍,手上的血都更黏腻一分。
每一遍,心底的窟窿都更深一寸。
他在梦的循环里不断下坠,坠向那片永远洗不净的血色深渊。
直到。
一丝熟悉的、清冽如梧桐的气息,像黑暗深处忽然亮起的火星。
那么固执地,将他从血海中打捞上来。
“纳坦谷……纳坦谷!”桑烈急了。
刚才,桑烈是被怀中不正常的颤抖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纳坦谷深陷在噩梦中,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浸透,呼吸短促而沉重,嘴唇无声地开合,看起来状态很差。
桑烈心中一紧,立刻轻拍对方的脸颊:“醒醒,纳坦谷!”
纳坦谷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他怔了好几秒才看清桑烈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和紧紧环抱自己的手臂。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他不知何时已被桑烈抱进了木屋,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草铺。
“纳坦谷,你怎么了?”
桑烈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他丝毫不在意纳坦谷身上的汗,直接扯过自己干净的衣角,轻轻为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或许是黑夜真的给了人懦弱的勇气,又或许是梦中血海的余悸尚未散去,纳坦谷听见自己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桑烈的手没有停,依旧轻柔地擦拭着,金眸在黑暗里闪着关切的光。
纳坦谷闭上眼,那些画面又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之前在圣殿里的梦。我杀了很多虫族,然后逃出来。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我的叔叔。”
桑烈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你的叔叔?是对你很重要的叔叔吗?”
“如师如父。”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哑,“他被圣殿带走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活着的可能性,太小了。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桑烈没有再问细节,他只是将纳坦谷更紧地拥进怀里,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
“纳坦谷,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桑烈说。
这句承诺像温暖的潮水,漫过纳坦谷心底那道冰冷龟裂的伤口。
他埋首在桑烈颈间,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迅速消失在对方微凉的皮肤上。
“……抱歉。”
纳坦谷低声说,为自己此刻的脆弱,也为弄湿了对方的肩膀。
他确实在依赖这个雄虫。
在这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夜色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铠甲,将那些从不示人的恐惧和伤痛,摊开在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人面前。
桑烈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别哭”,在这种时候,言语的威力太轻了。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这个拥抱成为最坚实的回答,他的下巴轻轻蹭着纳坦谷汗湿的发顶,像鸟类梳理伴侣的羽毛。
许久,纳坦谷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梦中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气,似乎被桑烈身上清冽的梧桐香驱散了。他听着雄虫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具年轻身躯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桑烈真的很能给他安全感。
不是那种被庇护的、弱者的安全感,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并肩而立的支撑感。仿佛只要这个雄虫在身边,再黑暗的噩梦也会退散,再漫长的夜路也能走到天明。
窗外,天色依然沉黑。
但木屋之内,相拥的体温正在一点点驱散噩梦带来的寒意。纳坦谷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坠入血色的循环。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桑烈怀里。
而桑烈始终没有松手。
无论是醒着的伤痛,还是睡着的噩梦,无论是过去的阴影,还是未来的荆棘,桑烈都会一一陪纳坦谷走过。
桑烈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纳坦谷汗湿的发梢。金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要不要去圣殿?”
纳坦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脸,在昏暗中对上桑烈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什么?”
“追根溯源。”桑烈一字一句地说,指尖轻轻拂过纳坦谷眼角残留的湿痕,“找到你的叔叔。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该知道。”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也太过大胆。
纳坦谷的呼吸乱了一瞬
“太危险了。”
纳坦谷下意识地摇头,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桑烈下一秒就要付诸行动,
“圣殿的水很深,不值得你为此冒险。”
“纳坦谷。”桑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任性的固执,“我不是需要被你护在身后的幼崽,纳坦谷。”
他坐直身子,双手捧住纳坦谷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是你的伴侣。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牵挂,就是我的牵挂。”
“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带他出来。如果他……”
桑烈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那至少,我们该让他安息,而不是让他成为你永远无法放下的牵挂。”
纳坦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想找到叔叔。
多少个夜晚,他都在想,叔叔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承受着他曾亲眼目睹的折磨。
可他也怕。
怕再次踏入那个地狱,怕看见更绝望的真相,更怕……把桑烈也拖进这滩浑水。
“可是——”
“没有可是。”桑烈抵住他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融,“纳坦谷,你听好。”
“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去圣殿,我要找到答案,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或者……”
他故意停顿,看着纳坦谷猛然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悠悠地说完:
“或者我自己去。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纳坦谷又好气又好笑,心头却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
这个雄虫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良久,纳坦谷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吐出了积压多时的沉重与犹疑。
“好。”
他哑声说,握住桑烈的手,“我们一起去圣殿。”
他们是伴侣。
是即将并肩踏入龙潭虎穴的,战友。
桑烈重新躺下,钻进纳坦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糊地说:
“睡吧。天亮了,我们就开始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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