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他去了那家[残疾人专卖]。当我接过还带著他体温的导盲杖时,忍不住想哭。 从此,我成为另一团体的一员,这个团体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无法见到光明。 第三件,经我同意,他把事情告诉了那娜婶。震惊和惋惜在所难免,她安慰我说,等叔叔回来一定会尽全力帮我治好。 渴望重见光明的我,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那娜婶的安慰上。 我承认,因为我的无知才导致今天的下场,但却无法接受失明的惩罚。 为了所谓的[爱],我失去了光明。 如今,复明与爱之间,我会选择前者。 有光的世界,可以做很多事;无光的世界,爱不能代替一切。 如果我人生的不完美就是缺少爱,那麽,我认了!但请一定给我光明。 ※※※z※※y※※z※※z※※※ 三天里,我试著习惯这对我来说变陌生的家,好在细心的郝申辰为我更换了不少物品,才让我没感到那麽吃力。 他对我这麽好,一定是为了不让我给他添太多麻烦。 所以我相信医院那天的亲吻,也只是为了不再让我继续发狂的有效制止方法。 虽然物品更换配合我的失明,但不见光的世界,心却无法平静。 拜我所赐,郝申辰在三天里一一领教了我的心绪不定,脾气暴躁,自暴自弃和情绪失常。 买回的盲文书,我根本学不进去,什麽入门简单,纯属放屁! 按到我双手发痛,也记不住字型,即使刚刚记住,几个小时後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平时很少看书的我,现在再找热情,真是自寻烦恼,没事找事! 气自己的无能,气自己的没用,我大发雷霆,把桌上所有东西都推了一地,然後开始在屋里团团转,不知方向地转,直到把自己转得晕倒。 多亏郝申辰及时赶到,才防止我踩撞到破碎的玻璃上,我知道那些碎片来自我桌上唯一的镜架。 於是,我又开始抓狂,扑到床上,对著墙面,扬言一头撞死算了。 我在郝申辰面前一次次失控的发疯,似乎在等待那能制止我的良药,他的一个吻。 可是,我失算了。 这回既没有吻,也没有巴掌。 他说,他对我的举动很失望,他知道我失明的痛苦,但一味自暴自弃,到最後只有对自己不好。即使有了光明,看到的也是黑暗的世界;相反,对生活不气馁,即使在黑暗的世界,也能看到光明。 他说,他一直认为我很坚强,没想到现在却是这个样子。他愿意陪在有热情的我身边,不愿待在自甘堕落的我身旁一秒。 说完,门狠狠撞上,他走了。 呆呆愣了两秒的我开始大骂,骂他也是个骗子! 可不一会儿,我又感到後悔,终於忍无可忍地放声大哭,哭到泣不成声,哭到双眼肿痛,哭到再也发不出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没想到,他回来了。 我哑著嗓让他滚,说是男人就走得干脆,要走就再也别迈进这个门槛。 他却没有了怒气,淡淡地说刚才去楼下拿笤帚和簸箕,这麽乱的房间,他没法下脚。 我逞强说自己能收拾干净,不用他管。 他反驳说我邋邋遢遢,能收拾干净那叫奇迹。 再然後,他把我按躺在床上,取来温湿的毛巾为我擦脸,他安慰我说,如果我表现良好,明天带我去公园。 闹累的我很快像小孩一样被他哄入了梦乡。 梦里,我看到了第二天的好天气。 蓝蓝的天,雪白的云,还有那明媚的阳光。 睁开酸痛的眼睛,世界依旧暗无天日。 昨天我的抓狂历历在目,郝申辰的"教育"仍在耳边回荡。 黑暗的世界,没有日月星辰,自然也不知黑夜白天。 这时体内的自然锺就会发挥无限功效。 摸到床边郝申辰为我换的电子锺,轻轻一按,轻快的声音开始报时: [现在是早晨七点十五分!] 这个时候天早就亮了吧。 我从床上坐起,摸到窗边,慢慢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郝申辰真有意思,还拉什麽窗帘?反正我也看不见,更不在乎谁会看我。 深深吸进清新的空气,我安静趴在窗口,聆听楼下商贩的叫卖。 没有泥土雨後的香气,没有憋闷的潮热,我断定今天一定是好天气,和梦中的一样。 郝申辰说了,如果我表现良好,他会带我去公园,有他陪伴,我什麽也不怕。 可是,什麽样的表现才算良好? 大概就是不在他面前抽风吧。 想到此我忙缩回头,东摸西碰地走到房门口。 只要心平气和,一切都会好起来。 拉开房门,我摸索著走向卫生间。 算起来今天还是我失明後第一次独自洗漱。 水龙头上方架子里的杯子是我的,郝申辰带我这样摸过。 我把接满水的杯子放在一旁,握著牙刷前端将牙膏涂抹在上,整个过程还小费了一段时间。 现在,我的面前应该是那面镜子吧。 可惜却看不见那里映出的我,不用想,模样一定极其狼狈,哭肿的眼睛想必比桃还大。 真丢人,什麽时候变成了爱哭鬼,想当年,我绝对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转念想想,当下不也流行,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麽。 唉,我这乱七八糟想什麽呢。 擦干脸我转过身,没走两步便撞上一面坚硬物体。 靠!少转半个身就能撞上墙!妈的! 出於泄愤心理,我踢了一脚把我额头撞疼的墙,好在没人看见。 我撇撇嘴,边捂额头边摸到门口,慢慢悠悠想回房间。 "哎哟!" 谁想没走两步又撞上一物体。 我他妈今天怎麽这麽倒霉啊!?明明门就在这,哪来这该死的东西啊! 仔细摸摸,才赫然发现是一堵肉墙,一具挺拔结实的身体。 "郝申辰麽?" 我吓了一跳,试图退回半步,不想却被两条有力的手臂拥入怀中。 "恩,是我,起这麽早?" "啊...是啊...睡不著...我也不知道会这麽早,大概已经习惯了。"**在他的怀里,懒得挣扎。 "蛋蛋今天很厉害,开始自己洗漱了。"郝申辰紧了紧手臂,下巴抵住我的头。 "你...都看见啦!?你什麽时候站在这的?我都没听见!"我抓住包围我的手臂,不知是否对视上他的眼睛,抬头质问。 "呵呵,从你出门开始。本想买完早点叫你起床的,可刚到楼梯口就见你出来了,所以没出声。" 郝申辰说话的时候一定在笑,可惜我看不到。 "那你也看见我撞墙啦?!"我忙尴尬询问。 "恩..." 他现在一定笑得很帅气,真想看看。 "妈的!看见你不叫我停!非让我撞个大包你才开心啊!"我不忿,故意把脸扭曲。 "呵呵...蛋蛋你不知道刚才你的样子有多可爱...现在更可爱!" 看来郝申辰今天非常开心,不知他又遇见什麽喜事了。 "少废话!可爱个屁!关键时刻你不出手相助,就是欺负我这残疾人!" 我会慢慢习惯称呼自己的新名词。 "没有...是你动作太快,我刚想叫,你已经撞上了。" 话闭,郝申辰忽地又重新把我搂进怀中,揉著我的衣服,下巴蹭著我的头发,不再说话。 那揉抚我的力道,仿佛在无言诉说他的心疼与难过。 胡思乱想的我贴在他的怀里,感受他的心跳,脸不知不觉竟开始发烧。 "那个...今天外面天好吗?" 我打破沈默的局面,再这样靠在他怀里,我怕自己会舒服得睡著。 "很好。一会儿就带你去公园。" 郝申辰这才放开我,又摸了摸我的头。 "哈!这还差不多,我以为你忘了呢。那快吃饭吧。" 我高兴地拉住郝申辰,迫不及待想冲到楼下。 "知道了。你慢点...别深一脚浅一脚再从楼梯上滚下去。" 郝申辰忙拽回我,扶著我的胳膊,一点点指引我迈下台阶。 我握著他的手,不想放开。 你会一直这样扶著我吗? 就像在夜海中指引迷失小船的灯塔那样麽? 46 -----黑暗中,我感到了阳光的温暖... 郝申辰拉著我的手站在门口,这是失明後第一次踏出家门,我此刻的心情既紧张又激动。 早点过後,郝申辰挑了件适合室外的衣服让我换上,最後将导盲杖塞进我手中。 在郝申辰轻声说完[走吧],我才小心翼翼迈出第一步。 微风轻轻吹拂,树叶沙沙作响,和煦的日光把我温暖。 "今天的天气真好,天是不是特别蓝?"我仰起头向感觉中天空的方向望去。 "恩...不过没有我们爬山那天的蓝,那是咱们见过最蓝,最美的。" 郝申辰一句平常的话,却让我很感动。 我知道,你想让我的记忆中留下完美,即使今天或以後的天再美,你也会说我亲眼见过的天最美。 "哎呀阳光是不是很刺眼?我夏天都不用带墨镜了,看,我敢直视太阳!你不敢吧?哈哈。"於是我仰起头乱晃脑袋。 太阳在哪,我不知道。 "别晃了蛋蛋,小心一会儿晕了。现在在楼群里,看不见太阳。"说罢,郝申辰按住我乱动的脑袋。 现实和我的幻想原来有这麽大的差距。 "楼群里?那...这是哪条路啊?你给我形容形容..." 我竖起耳朵,试图从郝申辰接下来的描述中绘出记忆中的街道。 "咱们现在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你右边是门卫的岗亭,左边是那片绿化带。" "啊!我知道了,知道了。" 勾勒出现实的我声音愉悦,手中的导盲杖更不忘在脚前乱点。 门卫的岗亭和绿化带在我光明的日子里从未仔细关注,如果再给我光明,我一定要好好看看。 "现在咱们已经走出小区了,我们在左转,记得吗?过了这条安静的小街就是马路。" 虽然我有导盲杖的指引,但郝申辰拉著我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恩!记得!记得!这条街的灯不好,晚上特别暗,每次我都走别的路回来,不过去公园这条路是最近的!" 说著我眼前仿佛看到了夜幕降临後的僻静街景。 "你说的还真一点不差,适应的很快。" 有了郝申辰的鼓励,我大有信心。 "是吧!哈哈,所以以後我自己出来绝对没问题!只要有这棍子就行!大家看到我这残疾人还不乖乖让路。" "不行,你自己出来太危险,我不放心。" "没事没事!多走两次就知道了,反正以後的事也得自己做,靠别人靠不来的。" 我知道,你还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为了我,天天被束缚。 "以後熟了,最多在小区里走走,不许自己去那麽乱的街,人来人往地再把你撞倒了,再说马路那麽多,开车的一个个技术又烂成那样,万一出点事怎麽办!" 说完,郝申辰用力拉住我的手,我的耳边嘈杂起来,大概我们已经走出了小街。 "不会的,我自己慢慢走,注意点就行...我..." 话没说完,耳中突然冲进喇叭"哔----"的长鸣,跟著是"兹---"的一声刹车。 不知情况的我,吓得忙抓紧郝申辰的手臂,躲到他身後。 "怎...怎麽了?" "我就说现在开车的一个个都不要命。前面那车按著喇叭在变红灯前闯过去了,後面那车没过去,踩的急刹车,真够危险的,没事天天上演什麽生死时速啊。"郝申辰护著我,忽然话锋一转,"还说自己上街,这麽危险你敢吗?以後你要去哪和我说一声,我和你去。虽说这马路没变,但每天的路况可不一样。走吧,绿灯该咱们走了。" 人行道上的导盲音不停发出"嗡嗡"声,周围的脚步嘈杂混乱。 我握紧导盲杖,被郝申辰搂著带过马路。 黑暗中,我被他带得快速倒动脚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若是平时,这种速度哪算速度,但是现在,总觉眼前有一面墙的我,却极不适应。 "好了,现在安全了,这条街後面就是公园了。咱们现在左手边就是上次你请我吃饭的那家店,大早上的里面没什麽客人。" "哦是嘛!呵呵...我来这儿也是哥们推荐的,这一条街都是餐馆。" 我心中数著曾经光顾过的店面,手中的导盲杖又点起来。 "那中午带你上这条街来吃饭吧,现在就想想一会儿吃什麽。" "好啊好啊!那就选中餐吧!就爱吃辣的!好久没吃了,每次...啊!" 突然不知哪窜出一股力量,把我撞得打个趔趄,好在郝申辰抱住我,才险些摔倒。 "干什麽呢!大早上都赶著上班,路这麽窄,带个瞎子乱走什麽啊!!"男人烦躁的口气。 "你说什麽呢!嘴放干净点!谁不看路啊!"郝申辰抱紧我,朝男人说话的方向顶撞回去。 "瞎子不看路还怪上我了!?没看见这麽多人在走啊,本来就没地下脚,他还拿个破棍子乱点占地儿!我就是被他那棍子绊住了!!"男人在吼。 "路又不是给你自己修的,怎麽别人没事,偏就绊你啊!自己不看路,别怪别人!" 郝申辰的胸膛气得上下起伏,贴在他怀里的我听到了心室传来的愤怒跳动。 "你小子再说一遍!?是不是找揍啊!再说连那瞎子一起打!!" "你敢我揍死你!!"话闭,郝申辰的身子开始挣动,他一定急欲冲过去。 "别打!别打了!是我不好,郝申辰你别打了!!" 我不明白,光明和失明的人差别怎麽就这麽大。 恶毒人眼中,盲人就好欺负麽?如果我双目可视,想必他也不能怎样。 "哎哟!你们要打上别的地方,别挡大家走路。" "是啊,这麽大人了,不就是被绊一下嘛,也没受伤干嘛还恶语伤人啊。" "真是,刚才还说赶著上班,现在都有空打架了。" 我的耳边尽是路人的讽刺,原来,眼睛雪亮的正义群众还是占多数的。 於是我更加用力按住郝申辰,好在男人迫於压力,找了借口溜掉。 "好了小夥子,以後注意点就行了,带盲人上街找人少的时候,这正好赶上早高峰。"路人好心劝告。 郝申辰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我的手继续走路。 我不敢再乱点导盲杖,靠在他的身边默默跟著。 我想,他的脸色现在一定很难看。 黑暗中拐了几个弯,最後我们在某处停下,周围又变得安静,空气比拥挤的街道清新了很多。 "到了,带你去上次咱们复习琴谱的草坪晒太阳吧。" 走过喧闹,郝申辰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和。 "刚才...都怪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不擅打架的郝申辰要是为我受了伤,我真过意不去。 "说什麽呢?什麽添不添麻烦的啊!你没有错,别跟我说些不像你风格的话。" "可是..." 我还是过意不去。 "别可是了,来,上草坪了啊。呵呵,脚下软了吧?" "啊,是哈,像在云里走,以前没觉得草这麽厚。" 我的注意力就这麽被转移了,此时脑海里正呈现一片绿色。 兴奋的我一屁股坐下,直接仰躺在舒服的草垫上,四肢大张。 上次在这里的回忆已是一周前了,那时的我还可以看见朦胧的天空,现在的我只能幻想。 "你那晚跟爷爷奶奶撒的弥天大谎,回来该怎麽圆啊..." 我开始想在欧洲游玩的爷爷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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