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讲故事的人(上) 顾风走在大街上,遇到人就问,齐赟在哪里?你看见齐赟了吗?表情就像祥林嫂。 人们走来走去,表情像从纸板上抠下来的,整整齐齐。没一个人回答。 顾风忽然看到到穿过人来人往的大马路还有一条铁道,于是他沿着铁道走下去,他的问题变了,他还是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问,乐园酒吧在哪里? 人们依旧走来走去,表情像从纸板上抠下来的。 拆了,一位面目模糊的老人回答,然后向顾风举起手中的杯子,几个硬币在里面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顾风尴尬的发现他没有一枚硬币了,于是他沿着铁道跑了下去,最后看到一片灰色的废墟,黄色的烟尘在废墟中飘荡,他看见一片残墙上殷红的涂鸦--乐园。 三三俩俩的人走进去,顾风夹在他们其中,身不由己的向废墟走去,他忽然直接走进一个烟雾弥漫的大厅,他听见震耳欲聋的鼓点和吉他啸叫。 齐赟在这里,他告诉自己,他小心翼翼的穿越pogo的人群,耐心的寻找,很多啤酒瓶在他头上飞来飞去,很多手臂在摇摆,很多脏话在飞。他看到舞台上的男孩们,抱着吉他的主唱,头上系着黑色的头巾,他看看就觉得那个人脸色苍白,像Thom York,于是那个人的歌声也变了,变得纤细而神经质,就像哭泣。 We hope your rules and wisdom choke you We hope that you choke.. that you choke
这时候他看见了齐赟,就躲在舞台的音箱后面,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垂着头,好像在陶醉,又像在哭泣。 "齐赟!"顾风大声喊,他的声音被湮没在了欢呼声中,齐赟的听觉被音箱中爆炸一样的音量完全占据了。 他想向舞台靠过去,可是他被pogo的人群裹挟着,东倒西歪,没法前进,没法后退。 他只能大声喊:"我们走吧,我们回去吧,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人们还在如痴如狂的跳跃欢呼,把他的呐喊声淹没,他在铺天盖地的噪声中开始窒息。 舞台上主唱的声音摇摇欲坠。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顾风忽然听到酒瓶碎裂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慢慢裂开,他看见齐赟双手捂着头,鲜血从他指缝流了出来,顾风捂住嘴制止自己突如其来的尖叫,他的视线模糊片刻,忽然发现只是对着一块不大的银幕,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屏幕上,血红一片。齐赟拎着两瓶啤酒走到他身边,顾风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去乐园干什么了?谁砸了你的脑袋?" 齐赟看着光影晃动的大屏幕,忽然二话不说使劲地摇晃他:"你他妈发的什么疯,乐园早拆了,这里是盒子。" 顾风过了足足两分钟才反应过来,他所在既不是乐园酒吧也不是盒子咖啡,而是饭店的办公室,摇他的也不是齐赟,而是小吴,他只是做了个噩梦,可是这个梦实在太像真的了。 "姐夫你怎么了?梦见什么了?" 想到梦里的场景,顾风忽然觉得想吐,他从床上爬起来,点了支烟,借着火光他看小吴也起来了,索性也递给小吴一支,小吴摇了摇头,顾风开了灯。 "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个噩梦。"顾风有个迷信,噩梦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变成真的。她有些尴尬的看着小吴:"你还是睡觉吧。" 小吴靠着墙坐着,显然他也很累,夜里他们都很难受,他们在一床被子下躲避寒气的入侵,尽量在有限的空间内避免身体接触。 小吴没有继续睡,他在发呆,他想起在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顾风的手臂伸了过来,他没有继续逃避,就枕在那只手臂上了。也许是因为这一夜太疲惫,也许是因为从顾风的手臂上感觉到的温度,也许是因为顾风口中漫不经心的喷出的烟雾,也许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他已经沉默了太久,有些话在他胸腔里撞来撞去,他想说出来,可是他无法确定将面临什么后果,他还不想失去刚刚得到的平静生活。 现在他们都困意全无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从家出来几年了?"顾风把空调的热风开到最大,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他开始找点话题,打破这样难堪的沉默。 "我算算,"小吴看着吊灯,白光让他眼前一片模糊,"我十七岁出来的,七年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其实,这么深更半夜的我们也不用绕来绕去的说话。你真想问的也不是我的事。" 顾风忽然愣住了,他没想到小吴会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 "你无非想知道你喝醉了的时候说什么了,你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叫齐赟,刚才你做噩梦也叫了。他对你来说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辞退我?还是威胁我什么都别说出去?" 顾风愣了一下,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你前两天说我像你哥,现在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我说了你更生气。"小吴无奈的笑了,"我哥疯了。" 顾风的手轻轻颤抖一下,烟灰落在地上,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小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小吴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顾风的反应让他意外,七年来从来没对别人透露只字片语的往事在他心脏上撞击,此刻他就面对着一个沉静的听众,他忽然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凉。 "好吧,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没对别人说过的秘密,如果你说出去,我在这里也就混不下去了,我们就扯平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不,"顾风平静的回答。"我不拿齐赟作交易,即使只是他的名字。" 小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权衡。 "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顾风依旧平静的看着小吴,"一件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即使是齐赟和我老婆。" 10 两个故事 顾风讲了第一个故事,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当然,这是开头的废话,肯定不是很久以前,有一个村子,村里有一个傻子,傻子有妈,有老婆,儿子,除了傻子,家里人都不傻,当然,傻子也不是特别傻,只是凡事都比别人慢半拍而已。 有一天傻子路过抽水机,他看见很多鱼围着水泵,嘴紧紧地吸在水泵上,水流把它们冲下去,它们又回来了,好像水泵里有好吃的东西,傻子觉得很好玩,他很饿,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那些贪吃的鱼让他馋涎欲滴。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他会知道,那些鱼是死了的,如果鱼会死,那么,人也可能会在同样的地方死去。可是他傻,于是他挽起裤腿,小心翼翼的下了水,脚趾触到水面的一刹那,他感觉到身体在发麻,可是他还是迟钝,所以他一步一步向水泵走过去。 不知道他意识到自己的死去是不是也比正常人慢,这样也好,他就不会觉得恐惧了,等他意识到再也看不到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儿子的时候,他大约早就死了,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生命最后的时刻,迟钝的大脑在想些什么。 在这样一个国家的这样一个小村子里,死一个人,比什么都平常。人们发现傻子的时候,没有人大惊小怪,他们关上电闸,用木棍把傻子的尸体拖上岸,盖上一片装化肥的鱼鳞袋,用小推车把傻子送回了家,像推着一车粪肥一样的稀松平常。 早就听到消息的傻子的母亲开始嚎啕大哭,而同样早就听到消息的傻子的妻子,一脸阴沉的站在原地,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她的儿子就在旁边,孩子觉得奶奶的哭声有奇怪的旋律,很好玩,所以他笑了,奶奶扑向男孩,尖利的手指抓着男孩的脸:"你这个孽种,你这个不肖子,你笑什么?和你娘一样,你是个败家妨人的扫把星!"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他并不明白奶奶在骂什么,他只觉得脸被抓破了,很疼。 奶奶被亲戚拉开了,他的母亲走过来,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你,记着,不许哭!你不能让别人笑话你!" 于是男孩又不哭了,他也不明白娘在说什么,他觉得脸更疼了。从小就这样,只要他哭,娘就会给他一个大耳光,所以他擦干净眼泪,这时候他的奶奶已经挣脱了亲戚的手臂,又扑向男孩,使劲地掐他,抓他,于是男孩又哭了。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一个男孩身上展开拉锯战,男孩的眼泪收收放放,终于,他哭不出来了,不管奶奶怎么抓他,拧他,掐他,他再也哭不出来了,他看见娘愤怒的脸。 晚上,睡觉了,大家都很累,奶奶睡在炕头,娘睡在炕脚,男孩睡在他们中间。 他开始想爹,他想爹吃饱了饭下地干活之前,总会横躺在炕上,手边放着烟袋或者酒壶,如果男孩过来,他就会变出一块糖,一把黄豆,或者几粒花生米,在兜里揣了很久很久,已经脏乎乎的了,有时候还有土腥味,他把这些宝贝一样的塞在男孩手里,然后傻呵呵的笑着看男孩吃掉。 男孩记得他身上的土味。 男孩会想起的爹的样子,就是横躺在炕上,翘着腿,那个景象印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磨不掉。 男孩梦见爹了,浑身湿漉漉的,脸色青紫,躺在炕上,还是那个位置,只是一动也不动了,他闻见爹身上的土味,还有腐败的气味,男孩忽然知道了,爹再也不会给他糖了,他带着一身的土腥味彻底融进了土地,变成腐朽的肥料。 于是男孩在梦里放声大哭,哭声把睡在炕头的奶奶和睡在炕脚的娘都吵醒了,娘没有打他的耳光,奶奶也没有掐他,她们装着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甚至没有来安慰男孩一下。她们就这样听着男孩的哭声,一直听到公鸡打鸣。 "这个故事讲完了。"顾风说,"你知道,那个男孩就是我。从此他真的就没在醒着的时候哭过,可是做梦的时候,总是忍不住。"
吴燕辉讲了第二个故事,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有一个村子,这是一模一样的废话,可以省略掉。村里有一户人家,是外姓,所以很受欺负,这家后来有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争气好强的,从读书写字干农活到打架斗殴,从来都不输于人。后来他们上了高中,哥哥在城里,弟弟在镇上,人们都说,鸡窝里要飞出凤凰来了,这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这两个孩子都能上大学,他们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了。 转眼大儿子高三了,小儿子也高一了,大儿子在学校补习,小儿子在家补习,爹忽然听到村长的转告,说他的大儿子病了,要他把儿子接回家。 回来的时候,爷俩是沿着墙根走回来的,爹垂着头,黑着脸,像霜打的茄子,儿子跟在他身后,一样的垂着头,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回到家以后,爹坐在门口,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袋,大儿子钻进了自己的厢房,再也没有出门。 二儿子很奇怪,就去问爹发生什么事了,爹没有回答,猛地举起烟袋向儿子抽去,那时候是冬天,隔着棉袄,二儿子身上还是被抽得青一道紫一道,可是二儿子没有哭,也没躲避,他想爹一定想打的是哥哥,所以他也不觉得很疼。最后烟袋杆折了,爹把烟袋杆扔在地上,他没有烟抽了,只能一脚一脚的踩地上的浮尘。 弟弟不甘心,去问娘,可是娘只是哭,娘说我们家造了什么孽啊出了一个孽种。 所以弟弟只好去问哥哥。他陪了哥哥两天,两个人一直不吃不喝,后来弟弟哭了,跪着求哥哥,哥哥才开口,他问弟弟他疯了吗?弟弟说你是我哥你怎么可能疯了呢?弟弟问他干了什么,哥哥说他给一个男生写了一封信。他想的太简单了,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想高考后他们可能再也没机会见面,所以他用最腼腆最含蓄的语言写了一封信,他太天真了,小孩一样任性妄为,第二天,全校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了。这不能全怪那个男生,哥哥是那个男生拿到高考推荐表的竞争对手,而且,他不能理解哥哥的信。 哥哥终于知道了,他这样不多说不少道只是闷头学习的人有多少仇家了,他没害过别人,可是有人一直嫉妒他,他们故作同情的安慰他,只是一脚一脚把他踩得更疼,老师开始轮流找他谈话,从好言相劝到声色俱厉的斥责,他每天像过堂一样,被轮番审问,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学生,而是一个犯人,所以他不说话了,不管谁审他,他都直愣愣的看着对方,于是他疯了的流言开始传遍了整个学校,老师害怕了,只好给他们的村子打电话,让爹领他回家。 哥哥回家以后,谣言还是越传越烈,爹娘出门都贴着墙根,从此哥哥就没有在白天走出过房门,他每天就躲在墙角,眼神直愣愣的,连爹娘都觉得,他真的疯了。弟弟哭着求娘送他去省城看病,娘哭了,娘说家里的钱是攒着给你上学用的,现在她的大儿子不中用了,就全靠你了。弟弟没跟娘争,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从娘那里偷了500块钱,然后逃出了家门。 一年以后弟弟回家了一趟,那时候爹娘已经认命了,他们像没事人一样给二儿子做饭,洗衣服。弟弟走进哥哥的房间,他忽然发现自己几乎认不出哥哥了,那个躲在墙角,脸色像鬼一样惨白,毫无血色,消瘦得像一张死者遗像的人,就是他的哥哥。 晚上,他陪哥哥出门走走,沿着黑漆漆的路,他们走到山脚下,哥哥忽然像狼一样嚎了起来。 "你相信吗,我哥哥真的变成那样了,就像恐怖片里的情节。" "后来呢?" "后来我又走了,继续逃走,我和我哥是一根藤上结的瓜,他的一切都可能在我身上发生,我只是在犯下和他一样的罪之前逃走,我知道,如果我也出事,我爹娘就连活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在外面游荡了几年,靠老乡帮忙,后来在北京又认识了几个朋友,落下了脚,我学会了进网吧,学会了上网,一开始我只想挣钱给哥哥治病,后来我知道了我哥其实没病,我们都没病,可是我们得让自己疯了,他们才会满意,他们会把一切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归纳为疯子,这样比较省脑子。" 他们开始的时候面对面疏远的对视,讲到故事的结局他们紧紧地靠在了一起,然后他们顺理成章的抱在一起睡着了。 他们都在心里说一句话,可是谁也没有真的说出口,那句话是:"我本该和你一样。" 11 困扰 社会学家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顾风在纸上画方格,5x5的方格,依次填上:和谐社会,科学发展观,芙蓉姐姐,传统文化,三个代表,先验价值,三农问题,马克斯•韦伯,超级女声,八荣八耻......一直把25个方格都填满,然后,社会学家每提到一个词,他就涂黑一个格子,终于,有一个直列全黑了,根据游戏规则,他应该站起来对着那个发言人喊:"Bullshit!"可是他瞟一眼正襟危坐的区长,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最后他把25个格全部涂成了黑色。 社会学家认识很多外国字,会念很多外国人的名字,说外国人名字的时候他总是用浙江口音的英语发音,还会在发言中不时插进几个浙江口音的英语词,有时候还有浙江口音的法语词,除了芙蓉姐姐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包括梁启超和费孝通,顾风把一个又一个的哈欠咽进肚子里。社会学家认为自己对社会流行文化很敏感,其实不过是在垃圾论坛逛逛,认识了芙蓉姐姐的大脸和胸部,他每讲一个笑话顾风就喊一声toooooooold,当然是在心里,而且觉得越来越冷。 他开始想昨天发生了什么,最后他觉得什么都没发生,可是这件事很难判定。 他和吴燕辉一起睡了,但是他们俩除了睡觉和讲故事什么都没做,如果做了什么就好办了,结论就会是他出轨了,他要做的就是掩饰过去,他熟知幸福的婚姻建立在谎言上这个道理。可是他偏偏又什么都没做,在出轨边缘徘徊的感觉让他觉得良心更加不安了。一个糟糕的确定答案,和一个不太糟糕但是不确定的答案,到底哪个更好,顾风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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