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麒王朝内忧为贫富不均,世家大族垄断王朝近五成的财源以及八成的官吏,如此下去只会造成富者沃野千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後果而已;反观西戎北狄逐渐强大,正在蠢蠢欲动铁骑欲发,故此时正是圣麒王朝存亡与否的关键时期啊!」 裴洛敛起了眼睫,掩饰著锐眸寒光。 「皇上希望臣等能做些什麽?」 龙煌写意一笑,「就做侍郎应做之事。」低沈的话语中毫无暖意。 「朕要你们掌握好整个兵部以及工部,努力去芜存菁,若是做的好,在年底考核之前,朕必定将你们升为两部尚书。」 在一旁始终不曾说话的杨褆,没想到竟突如其来地问出了惊人之语。 「皇上,若我们两人有负圣意,或是反过来与世族结合,那皇上将会如何处置?」 龙煌也不以为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朕要一时杀尽所有世族恐怕不易,但是要取两个新科进士的性命,倒也不难。」 杨褆一笑,面不改色地与裴洛施礼告退。 「谢皇上。」 在两人离去之前,龙煌忽然说道: 「杨侍郎。」 杨褆回头,「皇上。」 「朕明白兵部人多嘴杂不好办公,若是杨侍郎想寻一处静谧之地,可以常到藏书阁走走。」 杨褆唇边勾起一丝笑意,高声说道。 「谢皇上恩典。」 「退下吧!」 裴洛跟杨褆匆匆离开偏殿,直到御花园中的清幽小径才减缓了步伐。 裴洛忽然噗哧一笑。 「你觉得如何?」 杨褆又恢复了一贯的慵懒说著。 「虽然没有很赞同,但是却不得不欣赏啊!」 裴洛一改嘲讽的态度,认真说道: 「不过我倒是蛮喜欢的。」 杨褆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很喜欢他肯让我在藏书阁办公啦!其馀的,就不与置评了。」 「真不知道你是有才还是无能,看你的战略安排周详灵巧,又常常能够出其不意,可是实际上却是一个既散漫又懒惰的男人!」 裴洛摇摇头,继续说道: 「看来当今圣上是个极不简单的人物,虽然比不上你那选贤举能的禅让理想,但是我觉得跟随在他手下,应该会很有趣吧!」 杨褆笑了笑,「比起韩林,我的确喜欢当今皇上的多,反正争名夺利与我无关,若是真的能够旁观这一切,对我以後的著述应该也有帮助吧!」 裴洛皱著眉,啧了一声,「你还在想你那部『旷世巨作』啊!」 这家伙成天涂涂写写,也没见有啥名堂出来,还以为他早忘了这事呢! 杨褆眼睛一亮,忽然难掩兴奋地说道: 「对啊!我怎麽没想到!当今圣上就是个不错的题材啊!......」 只听他不断碎碎念著...还好有考上进士啦...原来这就是他的使命之类的废话,裴洛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唉!习惯就好了! 秋主肃杀,在枫叶微红的季节,韩阙心中连赏霜花的兴致都没有。 两个月过去了,忙著将新科进士安插到各部为官之馀,韩阙也不禁为自己所掌握到的种种讯息而感到不安。 韩氏必反! 这令他毛骨悚然的体认几乎快让他崩溃!皇上给他三个月的期限已经快到了,若是造成韩家叛乱的事实,就算当初皇上答应要放过韩家,也是不可能的了! 最糟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有谁牵涉在其中,要劝阻也无人可劝,要报信也无事可报。 从小以来,他就是韩家被隔离的一员,父亲让自己进入吏部,只纯粹想让自己去诱惑皇上,顺带牵制皇上对韩家的反感。 对於任何政治上的事情,父亲从不让他过问。 不行!不行再这麽下去了啊! 鼓起勇气走到了父亲理事的书房,韩阙敲了敲门,便走了进去。 「父亲。」 韩林有些讶异,但依然面色严峻地问: 「怎麽了!我不是要你不准到书房来的吗?」 看见父亲连收都懒得收的地图,韩阙不禁心痛。 父亲啊!您真的当韩阙只是一个供人亵玩的娃娃,什麽都不懂吗? 深吸了一口气,韩阙静静地说著: 「父亲,孩儿请您停手吧!」 韩林皱起了眉头,「你在胡说些什麽?阙儿!」 「通敌叛国,只有死罪一条啊!」韩阙铿然跪地,语带哽咽地哀求。 韩林怫然,完全不领情。 「你这黄口小儿,懂得了什麽!?快点给我滚出去!」 「父亲!皇上早已对韩家不满,对於父亲的行动更是严密监视,若是真的行动,只会自投罗网啊!」韩阙再也压不住心痛,声泪俱下地说著。 韩林闻言,只是大笑。 「就说你这畜生不长脑!那龙煌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他能进的了京城坐上皇帝的位子?」 「没想到这家伙忘恩负义,竟敢处处刁难削减韩家的势力,只听信那些嘴上无毛的男宠,都忘了是因为谁他才会有今天!」 「我要让他知道,我韩林要谁当王谁就当王,要谁退位谁就得退!」 「父亲!」韩阙跪泣,「皇上他早有戒心,怎麽可能坐以待毙,皇上他正是有备而来啊!」 「龙煌他势单力孤,哪比得上咱们韩家百年在京城的基业!我们都已经万事具备,就算跟龙煌硬碰硬也必胜无疑!」〖自〗 「明日!明日子时,我韩林定要让他龙煌作酆都的孤魂野鬼!」 明日!!?韩阙听了险些晕去。 想起龙煌给他的三个月期限,韩阙倏地悚然。 难道...龙煌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给他这毫无用处的三个月期限? 「父亲,皇上他已经知晓明日的行动,父亲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韩林冷笑,「龙煌那小子会知道?只要你这畜生不去通风报信,他就不可能会知道了!」 「来人哪!」 武装充分的家丁迅速地涌进。「老爷!」 「把六少爷给我关进房间里,一步也不准出去!」 「是!」 「父亲!不可啊!如此一来韩氏必灭啊!」 韩阙用力拍打著房门,却也只是徒劳无功。 他知道的......皇上他一定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布好局,等著他们跳下去了...... 韩阙无声地流著泪,痛彻心肺。 他欺骗自己以为一切还有可能挽回,这样一方面可以引开他的注意,一方面还可以牵制父亲的行动...... 他早就算好了一切啊...... 是他天真、是他蠢!才会相信他的鬼话,踏入他的陷阱。 他...不会留韩家一个活口的.........一个也不会留! 不!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龙煌会这麽骗他! 让他出去见他!去求他...... 求他饶过父亲的一条性命,放过韩家五百多口无辜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他从不知道让人背叛是那麽地痛...... 也从不知道...爱人......会是那麽地苦啊.........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啊.........」 韩阙喊哑了喉咙,哭乾了眼泪,却依然无法自己的抽搐著。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六弟。」 终於听见了一个声音,韩阙简直欣喜欲狂。 「二...二哥,是你吗?」韩阙颤抖著声音,楚楚可怜地问著。 「唉!」韩朔一声长叹,「是我。」 好不容易停住的眼泪,这下子又全都落了下来。 「二哥......你知道这些事吗?」 韩朔苦笑,「傻瓜,别忘了,我们两个是一母所出,同样卑贱的身份怎麽可能厚我薄你呢?」 「那...我们...我们该怎麽办?」韩阙心焦如焚,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朔冷冷一笑,「怎麽办?......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为韩家这个姓氏而死了吧!」 韩阙扯出了一抹笑,泪如雨下。「我想也是吧!」 兄弟两个隔著门板无言以对。 许久,韩阙静静地开口: 「二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韩朔一怔,温柔地笑了。 「嗯,有啊!」 「是那个初恋情人?」韩阙好奇地追问。 「没错。」韩朔恍惚地想著。 若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会不会有些难过呢? 还是会庆幸与他君主作对的一族,终於灭绝殆尽了? 「二哥...放我出去吧!」韩阙终於下定了决心。 「六弟。」韩朔轻唤。 韩阙坚定地说。 「我相信我所爱的人,所以,我绝不放弃!」 韩朔一笑。「是吗?......」 「六弟,你长大了。」 只听门外几声闷响,看守的仆役都纷纷倒地。 门,缓缓地打开。 韩朔阴柔美丽的脸庞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二哥。」韩阙目光含泪,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韩朔一笑,「去吧!我也只能帮你挡这麽一下子!」 韩阙用力点头,拔腿往外飞奔。 即使听到那越来越激烈的打斗声,也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他要见他! 他一定要见到龙煌!
宫墙高耸,森然冷冽。 「韩侍郎门禁已过,请侍郎不要为难小的。」 韩阙抖嗦著在秋风中的单薄身子,苦苦哀求。 「请差爷通融,在下真的有要事必须立刻面圣啊!」 已经折腾了好一阵子,韩阙深怕追兵就要到了,只能更加拼命地请求。 「唉!韩侍郎,不是小的拿翘,而是最近後宫缩衣简食,连咱们守门的薪饷也扣得很凶哪!」 见宫人总算露出了一点动摇之态,韩阙连忙知情识趣地掏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因为韩某仓促出门,没有多带金银,还请差爷多多包涵。」 喜上眉梢的宫人连忙点头收下,正要开门之时,门後却传来了一阵冰冷的声音。 「韩侍郎,请留步。」 那宫人一见来者,差点没吓掉了半条命。 「夜...夜影大人.........」 夜影冷冷地睨了宫人一眼,再度转向韩阙。 「皇上不会见你的。」 韩阙一惊,「你...你说什麽?」 难道......事情真如他所想,已经毫无转圜之地了吗? 夜影面无表情地说著。 「皇上日理万机,早已经准时就寝,请韩侍郎明日请早。」 韩阙不禁全身发抖,不仅仅是天寒地冻,而是心灰意冷。 「皇上他......骗了我。」他用力地摇著头,蓦地就往宫中冲去。 「我不相信!让我见皇上......我一定要见皇上!」 夜影轻而易举地制住了韩阙,可是无法止住他的哭喊。 「皇上!......让我见皇上啊.........」 听著他撕心裂肺的呐喊,连夜影也不禁露出怜悯之色。 「韩侍郎,请回吧!」 韩阙摇著头,不断地在夜影的手中挣扎著,声声凄切的泣喊,依然无法上达绝情的天听。 直到韩家的仆役出现,硬是将韩阙架回了韩府。 这时韩阙终於再也无法忍受,就这麽力尽昏了过去。
「这样好吗?」 九霄殿前,秋风戚戚,无言的月色照著无言的人。 龙煌淡淡一笑,仰望秋月。 「我也不知道。」 「这样伤了你的心,还有赵麒的心......我真的过意不去。」 柳轩硬是将他转身,注视著他口是心非的脸。 「那你的心呢?」柳轩心疼地望著他快溢出血的拳头。 「我明白你是真心喜欢韩阙的吧!那就不要勉强自己作绝,也不要故意让他恨你啊!」 龙煌一叹,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饶过韩家,那又何必给他更多的期待?」 柳轩一针见血地说: 「你已经给他太多的期待了。」 「让他以为你喜欢他而有所期待,让他以为你相信他而有所期待,让他以为你...在乎他而有所期待.........」 龙煌低下了头,苦涩一笑。 「所以我才不能给他...我会让他活著的期待。」 看著他逞强的模样,柳轩几乎是心碎了。 「你知道赵麒他有多久没睡了?前些日子我在宫里遇见他,那形容憔悴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你呢?每天逼著自己做应该做的事,照吃照睡,你以为我会不知到你心里有多难过吗?」 柳轩忍不住抱紧了他。 「煌,放了韩家吧!」 龙煌埋进柳轩的胸膛,掩住自己惨澹的笑容。 「轩,我也很想放过韩家啊!若我是龙煌,我一定会网开一面,不会赶尽杀绝......可是,我今天是龙帝啊!」 「一国不能容二主,这是自古皆然的道理,若是韩家的势力没有遍及朝廷,我还能仁慈一点,若是韩林没有叛变的野心,我也还能忍让一点,但是他偏偏两项大忌都犯了,更别说他那为老不尊的混帐,曾对你作了些什麽事情了!这些罪状教我如何能饶!?」 「我是龙帝,圣麒王朝的龙帝啊!我太清楚若内忧不除,改日若外患出现,如何能御敌?我一人生死何足挂齿,比我龙煌死更惨的,则是那些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平民百姓啊!」 柳轩一叹,终於明白自己一时失控的话,让他有多麽伤心。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的苦,就算世间的都骂你无情,我也会永远支持你的。」 「煌,你若难过...就哭出来吧!」 龙煌全身颤抖著,像是一只被淋湿的雏鸟般,无助。 无声的泪水流进了柳轩包容的胸怀。 明天,就要到了啊!
圣麒王朝开龙元年秋,八月十日夜,左相韩林偕禁军统帅叛变。 然龙帝早闻风声,命精兵数百人於叛军联络之前,便先各个击破,擒禁军统领於京城南,擒兵部尚书於宅,并放火将韩林长子韩炽之船尽焚於海,最後於天明之际,破韩府正宅,主谋韩林兵败自尽,其馀幸存者,皆纷纷就俘。
八月十一日,辰时早朝,主殿翔龙之上,一片肃杀。 韩氏一门中,韩林自尽,其长子韩炽战死,三子、四子於宅破之时,为下属所杀,剩馀二子韩朔、五子韩烈、六子韩阙,尽缚於殿上听後发落。 夜影一身战甲,躬身跪於朝前朗声上奏。 「皇上,众家叛贼均已落网,请圣上发落。」 一夜无眠的龙煌,高坐於殿堂之上,仍不改气魄地面无表情。 「韩氏一族举兵叛国,罪无可逭,唯有死罪一条,来人哪!全部拖下去,七日後削首示众!」 圣口一下,断冰切雪。 韩阙缓缓地抬起了红肿不堪的眸子,空洞地望著那使他家破人亡的男人。 他以为他会哭,可是,他却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他以为他会恨他,可是,他现在只觉得可怜而已。 不是可怜自己,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坐在那个位子上......该是多麽地孤独啊! 父亲是鬼迷了心窍,怎麽会向往那由尸体堆积而成的龙座呢? 韩阙木然地任人拉扯,正当侍卫准备拖著韩家馀孽进大牢候斩时,忽然,有人出声了。 「慢著!」 出声的人,是户部尚书凌玉。 龙煌眯起了眼,声色冷厉地问: 「凌尚书,你有什麽意见吗?」 凌玉昂然出列,朗声说道: 「启禀皇上,臣认为此次叛变的主谋,其实另有其人。」 龙煌修长的十指蓦地紧了紧。 「哦?那凌尚书所说的主谋又是何人?」 凌玉星眸一瞪。 「就是当今皇上!」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许多谩骂之声立刻扬起。 「放肆!凌玉,你好大的胆子!」 「以下犯上,快给拖下去了!」 当然其中不乏许多因为请款不成,而挟怨私报的小人。 此刻龙煌的脸色更为难看,冰冷的语音一出,众臣刹时哑然。 「凌玉,你敢说朕就是主谋,此话怎讲?」 凌玉依然不畏不惧,不卑不亢地说: 「春秋时郑庄公的典故,想必人尽皆知。郑庄公明知其弟公子段与其母勾结意欲反叛,却任其坐大不加制止,待其行动之时,方才一网打尽。以皇上圣明,应该很清楚,孔子为此段作下了什麽注解。」 凌玉顿了一顿,继续铿锵有力地说道: 「就是君不君,臣不臣,兄不兄,弟不弟啊!」 「皇上,您今日此举,与郑庄公又有何异!?而後世史书又将如何评断!与其留下千古污名,不如网开一面,还请皇上三思啊!」 龙煌闻言,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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