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了解隋氏所为何来。"大哥心意已决,再说,我只是做弟弟的,他又怎么会听我的?" "是啊,这孩子脾气一直很拧,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算了,他要去就去吧,反正有逸凡在身边,生活起居也有人照应。"离座起身,香芹连忙上前扶她。 那个名字让谢云亭一惊。"您说夏逸凡和大哥一起去?" "嗯!他们两个从小一起玩大的,好得不得了。换了别人的话,我还真就不能同意他走呢!" 隋氏已经离开很久,谢云亭还坐在桌边发呆--夏逸凡。 显昭,我们之间的关系让你感到厌倦了罢?但是无论如何,我也要再试一次,让你不离开我身边。 一个人走的路总是特别长。 记忆中每日与程显昭踏上街道,心情就雀跃不已,只希望永远没有终点,却总是很快就到了。 这一日,脚下的路非但崎岖不平,还漫长得让人无力。 到米行坐了一坐,翻开账本,数字就跳起舞来。常安福向他说明近期米价的事也完全听不进去。 "二少爷,大少爷已经决定走了吗?"常安福的消息自然灵通。 "你说什么?"听见"大少爷"三个字,总算回过神。 "大少爷为什么突然决定去淞阳啊?" 谢云亭摇摇头。"这个,得问他本人。"合上账本,"常叔,我出去办点事!" 镇子本不大,谢云亭早就将家家户户的位置装在心里,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夏逸凡的中药铺。 早过了开店的时间,药铺的门板还闩得死死的,看来东主没打算做生意。 抬手拍门,如同在拍自己的心。 不久,里面响起夏逸凡的声音。"不是说要先收拾东西吗?怎么这么早?" 看见门外站着的是谢云亭,夏逸凡脸上的笑容定格。"是你?" "是我,显昭在家里在打点行装呢!"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友善,"没打算请我进去么?" "哦,我在收拾,屋里太乱,"让开路,"请进!" 走进夏逸凡的卧房,一切都还是当初被程显昭抱来治伤时的样子,地中央堆着一些书。 "你随便坐,我去找点能喝的东西。"夏逸凡搬过椅子放在他身边。 对往事的回忆让谢云亭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想了一夜的话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显昭什么时候决定的?"等不及他将茶杯放下,劈头就问。 "我不知道。"谢云亭的态度让夏逸凡有点生气,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你要与他同行,怎么会不知道?" "十几天前吧!他突然跑来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外面闯闯,我也不知道他想了多久。" "那你就答应了?" "我也早打算去淞阳学学西医,上次你得肺炎,就是洋大夫救活的,西医果然有精妙之处...... "别扯远了!"不礼貌地打断他。"你这一答应不要紧,显昭真的要离开了!" "就算我不答应,他也会走的啊!"想起当初程显昭的话。 "为什么?他就真的很讨厌这个家?还是讨厌天天对着我?"瞪起眼睛。 他是因为你才离开的啊! 这句话险些冲口而出,又及时收住。 程显昭的心事不向他夏逸凡隐瞒倒是真的。其实任何人都会需要把真实想法向他人倾诉,程显昭也不例外。当初他拒绝过,也是不想程显昭用这种方法逃避。可是程显昭宁可孤身一人也要离开,倔强得让他不忍再伤害。一方面不放心他独自去闯,另一方面也有想陪在他身边的私心,最后还是同意了。 抬眼看谢云亭暴怒的脸,两眼通红,眼眶发黑,显是一夜未睡。 这两个人彼此深爱,却不能相爱,朝夕相对,又要兄弟相称,还有什么比这更摧残人心的事吗? 轻轻蹙起眉头--自己的一句话很可能激起太多波澜--也许是挽救一段感情,也许是将二人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已经是个"坏人"了吗?那就做到底! "是的,显昭说他不想再面对你了!这样的关系,这样的局面让他无法过正常的生活。" 夏逸凡的语气已经轻到不能再轻,他知道这样的话会是何等伤人。 谢云亭全身僵硬,眼睛瞪得老大,脸失去血色。 "放下吧!放了他,也放了自己!我会尽力保护好他,让他平安回来!" 夏逸凡这句话是发自心底,但如果他掂量过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就绝不会说出口。 一夜的疲倦,焦躁,刚刚的失落,绝望,又被加上嫉妒的燃料,胸膛中的大火瞬间冲天而起。 为什么那个守在他身边的人,不可以是我? 肺部窒息地难受,不停地咳嗽。 夏逸凡起身去看他。"你怎么了?" 狂怒一触即发,举拳挥了过去。 谢云亭没多少力气,但事发突然,夏逸凡被打中左颊,踉跄倒地,他又顺势扑上去。 咳嗽带来颤抖,谢云亭手上却使出全部力量。"你很喜欢显昭是吧?这次能和他在一起,可谓如你所愿!你这个贱货!混蛋!" 夏逸凡并非打不过他,事实上谢云亭的拳头根本伤不到自己。发泄一下也许就好了,于是只护住头脸,任其捶打。 程显昭冲进门看见这一幕,却完全搞错了状况,只想将被打的夏逸凡自谢云亭拳下解救出来。 谢云亭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下颌剧痛,牙床渗血。 "你昨天不是向我保证过吗?怎么跑到这里来胡闹?"程显昭拉起夏逸凡。 谢云亭的心脏一阵痉挛--前几次你向我动手,是因为父亲,这次却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夏逸凡示意程显昭不要生气,又不能解释,上前去扶谢云亭。 推开夏逸凡,自己站起身,逼住难以控制的咳嗽,绝望地盯着程显昭。"你决定离开家,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程显昭愣了愣,目光投向夏逸凡。 夏逸凡垂下头,无法给他答案。 怎么说?任何回答都显得苍白虚假。 "我懂了!算我没问过!"忍不住咳嗽起来,借机扭头避开程显昭的目光,出门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显昭问。 "他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我又不能说你其实是因为他才......" "我没告诉他你与我一起走的事啊!"曾经就是因为担心谢云亭的反应,才没有明言。 "总会知道的。" 是啊!总会知道的。云亭,就像你跟我,明明知道爱这个字有多苦,偏偏义无反顾...... 〖拾肆〗 不要再妄想了,你永远都只是个没有尊严,又无人怜爱的戏子! 他不想再守着这个有我的家,他不想再因我浪费宝贵的青春年华! 谢云亭啊谢云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面对害自己如此苦命的一家人,还被那点对爱情和亲情的幻想洗了脑! 活着等人欺骗凌辱取笑,还不若死去简单! 又一阵咳嗽袭来,肺部针扎般痛。 呼吸稍稍平稳,抹去额上虚汗,站直身体。 你走,我不再阻拦。 伤也伤了,痛也痛了,哭也哭了。 爱情,就是飘然逝去的昨日黄花,从此不再奢望,不再争取,不再魂牵梦绕...... 回到九升米行大门口的谢云亭表情平静,目光清冽,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九升米行却和他离开之前不太一样。 本应在店中工作的伙计三三两两散在一进院的空地上交头接耳,见谢云亭走进来便不再作声,眼神却不是原有的恭顺。 谢云亭在院中扫视一圈,便锁定廊前双臂交叉抱胸而立的严中平。"为什么不去干活?" 没人言语。 "常叔呢?"继续问。 还是无人回应。 挑起一侧嘴角。"你们是知道大少爷要出门,米行由我接管的事了吧?" 众人眼神交换。 严中平打开双臂叉住腰。"二少爷,大少爷为何不再管米行的生意了?" "那是大少爷自己的决定,你们好像问错人了!" "也许是,但是我们认为如果二少爷不来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我不该来么?"倒未生气。 "大少爷学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对米行的情况又了如指掌,跟着他干,我们才放心!至于二少爷......初来乍到,给大少爷打打下手也就是了,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这么大一间店,如果二少爷经营不善,我们岂不是得喝西北风去?怎么养家糊口啊?" "估计你等不到我经营不善的那天了!"嘴角的弧度继续上扬。 "二少爷什么意思?" "既然现在米行由我做主,用谁不用谁自然也是我说了算。"两手负于背后,"从现在起,你严中平不再是九升米行的人!" "你少吓唬人!"严中平的脸色变了变。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月酬是二十块大洋,我给你两倍半,也就是五十块。"笑了两声,"如何?我比大少爷还慷慨吧?" "你......"严中平咬牙切齿,却驳他不过,面露凶相。"我严中平在米行做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老爷和大少爷赶我走,我二话没有,但是你二少爷想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弟兄们,不如我们一起教训他一下,以后他就不敢再瞧不起我们这些干粗活儿的伙计!" 众人多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禁不住严中平的怂恿,开始撸胳膊挽袖子,步步逼近。 谢云亭差点儿笑出声来--真是庸才,只会仗着自己孔武有力。 轻轻摇着头。"店里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伙计,要不是父亲心慈念旧,不忍心看大家挨饿,连一半人都是绰绰有余。米行不是什么大买卖,却是永远也不会没生意做的巧买卖,多少人想来混饭呐!招几个伙计还不简单?如果你们都不想做了,我没意见!" 人们安静下来,都在掂量谢云亭的话。未来的行情谁都还说不准,动手打了二少爷,这饭碗可是砸定了。 严中平见计谋未得逞,气极败坏地冲到谢云亭面前,抬手就打。 谢云亭虽然力气不济,身子又不是很好。但他从小练戏学武,反应倒不逊色,轻巧地躲开。不过时间久了,难免会吃亏,于是边闪边喊。"哪个帮我制住他,赏十块大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呼啦啦"上去十几个,三下两下就把严中平制伏。 谢云亭走到他面前。"我和你有新仇还是旧恨呢?何苦?" "二少爷与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严中平就是不服你!"扬着下巴。 "你不服我什么?是因为我过往的身分呢?还是因为你认为我担不起这生意?" "都有!米行在你手上,一定会毁了的!" "那好,你是仓库总管,库中有多少存粮你应该最清楚对吧?" "是......又怎样?"不懂他的意思。 "今日本少爷就要让你心服口服!仓库里共有大米一百二石,黍米七十六石,面粉九十二石,绿豆、糙米各十五石。昨日卖出大米七十升,黍米二十三升,面粉四十升,绿豆八升,糙米十七升。鲜客来饭庄;定的米已经称好,只等他带钱来取,寄在前仓,可有出入?" 呆住的不仅严中平一人。 而正厅暗处,程梦祖露出满意的微笑,常安福也频频颔首。 晚饭谢云亭又没有出现。 程梦祖派人去叫他,回报说是身体不舒服,不来吃了。 程显昭想到早上的事,起初推想他是不想见自己。可是卫勇问程梦祖要不要给谢云亭请个大夫看看的时候,一颗心又牵挂起来。 "二少爷怎么了?"程梦祖问。 "从进门就一直在咳嗽,脸色也不好,叫我拿被子给他盖!" "大概是着凉了,这两天忽冷忽热的,去请大夫吧!"吩咐道。 卫勇去了,程显昭却如坐针毡,突然推开碗筷。"我去看看显仪!" 隋氏想拦住他,人已先她一步窜出屋去。 "吃你的饭!"程梦祖瞪他一眼。 "两个都是你的儿子,总不能......" "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否则适得其反。" 停在谢云亭房门口,清楚听见里面传出窒息的咳嗽声,仿佛要将整个肺部都咳出血来。 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保护自己。这样经常生病的你,叫我如何安心离开? 走进房间,床上的谢云亭蜷缩在被子里,剧烈的咳嗽和寒战使他抖个不停。 "是你吗,卫勇?麻烦你给我倒杯水来。"一句话讲得断断续续。 连忙倒好水送到近前,扶他起来之前先探手摸摸他的额头,却沾了满手的冷汗。 正自担忧,谢云亭已经发觉来人并非卫勇,强打精神从被子里露出脸来看个究竟。 "是你?"眼中未见得惊喜,就立刻被咳嗽夺去说话的能力。 程显昭这才发现他在盗汗,而且极重,湿透的头发甚至还在滴水,额头更是不断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滚落苍白的脸颊。 "你怎么啦?"被他的样子惊到。 慢慢撑起身子,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好伸手去接程显昭手中的茶杯。 在床边坐下,扶住他湿潮的背,把水喂给他。 咳嗽总算减轻许多,虚脱地倒回床上,轻抚自己闷痛的胸口。"你不是要走了吗?还有时间来我这里?" "听说你病了,就来看看。早上不还是好好的吗?"他的样子太过让人担心。 笑了笑,意味深长。"是啊!早上我还有力气跟夏逸凡打架!" 知道他在说气话,也是在埋怨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 "你是在关心我吗?反正也要走了,还是不要知道。免得日后给人留下我拖你后腿的闲话。" "我去找逸凡拿药,他铺里应该还有。" "不用了,我躺躺就好,卫勇好像已经去请大夫了。再说,我不会用夏逸凡的药!"闭上眼睛。 "还在介怀吗?逸凡不会记仇的。" "你是说我气量不如夏逸凡?" "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啊!"找不到合适的话劝慰他。 翻身向里。"不要管我了,我想休息。" 静静在椅上坐下,凝视他轻咳颤抖的背影。 云亭,我人离开,心却留在这里,可你人在这里,心又在哪里? 大夫将开好的药方给卫勇,程显昭拦住他询问谢云亭的病情。 "不要说!"谢云亭虚弱地制止大夫。"大少爷明天要出门,这些小事就不要再烦扰他了,告诉下人就可以。" "二少爷......"大夫面露难色。 "我的身体自己清楚,吃几付药就会好。大少爷不在,米行不可一日无主,应比从前更加勤勉。另外,我的病情也不要告诉老爷,只说受了风寒就好。" "那好吧,二少爷!" 送走大夫,程显昭打算折返屋内,却发现门已经被从里面闩上了。 "显仪,开门!" 谢云亭扶住门板,将身体倚了上去。"大哥请回吧,你在这里,我也不能好好休息。" 轻轻拍着门扇,掌心传来震痛--彼此之间的距离只不过一寸,却是始终无法穿越的厚度。 "显仪,你是在怪我吗?怪我选择这个时候离开家,将米行的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将额头抵住门。 "我没有怪你,我很高兴,我也很满足。"笑着说道,却有热泪融入满脸的冷汗之中。"我想尽一切办法回到程家,又用了让你们憎恶的手段,目的就是在报复你们的同时,要回我失去的一切。现在,你又主动将程家的产业全部交给我,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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