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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说完这句,已端端正正的坐在了南锦俦对面。他的口音风清月朗,人更风清月朗,烛光下就见他眉眼秀气,气宇轩昂,只一张脸惨白如纸,颇不相衬。
南锦俦骤感重压,之前那些新娘子出现,往往都吹出一股阴风,但这人却是来无影去无踪、神不知鬼不觉就出现了,看来……
“兄台言重了。”他站起来作揖:“新娘子服侍得很好,面面俱到,只是小可近来胃口欠佳,失礼之处,还望担待。”
对面的兄台莞尔一笑,是那种装模作样、怎么看怎么假的皮笑肉不笑:“原来如此,兄台不必拘礼。”
他同南锦俦寒暄了一句,将目光转向良煦:“那这位高贤……”
良煦忙道:“主人家见谅,鄙人来时已用过晚膳,实在不宜再用,否则靡费了这些珍馐,未免可惜,哈哈。”
他们两个都有自己的理由,却让对面的兄台不高兴了,阴恻恻的冷笑:“是吗?那可真是不巧。既然这许多饼饵难入二位法眼,那在下就让奴婢将这些撤了,咱们只管饮酒,今日开怀畅饮,不醉不归。”说着举起酒杯。
他真是一厢情愿。但南锦俦却知他越是逼迫,这酒便越有问题,正琢磨着怎么想个两全之策,既能推脱不喝,又让他不会恼羞成怒,找不到理由发作。
倒不是南锦俦怂,只因杨巅峰师兄弟二人尚在他手中,一旦动手,不免投鼠忌器。他若不敌,拿师兄弟二人的性命威胁,那就不好处理。
他这厢尚未筹出妙策,良煦已道:“主人见谅,小可不胜酒力,一直是滴酒不沾,饮一滴便不省人事了。这等佳酿,还是请主人自斟吧,以免糟蹋了琼浆。”
这话说的,南锦俦估计他自个儿都不相信,更遑论旁人。
果然,良煦一说完,对面那兄台果真恼了,将杯子往桌上一砸:“兔儿真君一向千杯不醉,今日却当真小可的面睁眼说瞎话,莫非是不想给我面子?”
“……”良煦故作淡定,违心道:“兄台切勿动怒,这个,小弟绝无扫你雅兴驳你颜面的意思,实在是……额,那个千杯不醉什么的都是外界空穴来风的谣言,小弟哪敢欺瞒兄台。”他觉得自己自称小弟,已给足了对方面子,那厮可别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南锦俦默默地看着他瞎三话四,也不戳穿。
可对面那兄台却挑了眉毛:“你说这么多,全是扯谎。若是旁的借口,那也罢了,可你却说自己一杯倒,呵呵,你也不先看清楚这是什么酒。”
良煦闻言愕然,瞩目去觑那杯中物,见其殷红如血,却要比血稀薄得多,盛在琉璃盏里晶莹剔透。人家说葡萄美酒夜光杯,他只见过以葡萄酿制的酒、以及状元红同女儿红是这般颜色,却也有许多区别,长得一模一样的倒从所未见,于是只好请教。
“小弟不谙此道,不知这是何种佳酿。”
见他果真有诚心讨教之意,那兄台总算消了怒气,和蔼笑道:“上君真是健忘,这是您故乡的特产,胭脂醉。”
胭脂醉?
不知道的一听这个大名多半要想入非非,良煦也果然想入非非了,但他想的却是,似乎那兄台所说属实,他故乡好像确有其物。
但沧海桑田,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他一直醉心于 连自己故乡的大名都已逐渐遗忘,更莫提什么特产了。
“哦?当真?”
兄台眉宇含笑:“千真万确,我知终有一日真君会来此处,特意从你的故乡捎带而来,多年珍藏,只为今天能与真君共饮。”他只同良煦客套,竟将南锦俦视若无睹晾在一旁,不去搭理。
但他这个话却是十分奇怪,他怎知有朝一日良煦要来此处?又怎知人家的故乡在什么地方?
良煦讶然道:“在下故乡是在横岚国小龠城,听兄台的意思,似乎也是横岚中人?”
兄台道:“正是。”
良煦大喜:“那可真是太好了,虽说咱们是第一天萍水相逢,但竟有如此缘分,在下有一事相求,望兄台能允可。”
兄台不置可否,只似笑非笑的瞅他,仍不去理会南锦俦。
但他不应,良煦便没法启齿,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干瞪着。那兄台坐不住了,只得含糊其辞:“真君有话,但说无妨,您的吩咐我自是得听。至于相求,就愧不敢当了。”
良煦学乖了,不上他当,不依不饶:“你得先允了,若不答应,望便不说。”
那兄台动了动嘴皮子,似乎是想说,既然如此,那你免开尊口,但他显然也不想立即就大动干戈,还想废话几句,只得点头:“只消小可力所能及,自当而为,何谈允不允可的。”
良煦大喜:“是这样,此番我等叨扰贵宝地,是因找寻药材而来……”他睁眼说瞎话:“跟随我们俩一同前来的那两个年轻人,听说是无意开罪了阁下,为兄台擒了去。在下不才,想斗胆为那两个少年人求个情,盼兄台莫同他们一般见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甚失礼之处,其实也在所难免,望兄台也不于计较,将他二人放了罢。”
南锦俦已暗中捏妥了法诀,全神戒备,只消对方稍露不善之意,立即突起出手,先声夺人。
哪知兄台只是微微一笑,从善如流的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只是小事一桩。我同那二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自不会伤他们性命。将之请到寒舍,为的不过是想引君上前来而已。眼下君上已至,我也确实该放入了。”
良煦万没料到他竟这么好说话,而且还直截了当的说出了大实话,猝不及防,正要大喜称谢,却听他拖着嗓子道:“不过……”
良煦眉毛一跳,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是耐着性子问:“兄台有什么条件?”
兄台依然亲切的笑:“真君不必紧张,我这个条件于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我知君上怀念故土,这胭脂醉珍藏这许多年,便是特意为真君准备的。横岚国早已不复存在,天上地下寰宇之内仅此一壶,今日之后怕是再也喝不到了。而且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望君上肯赏脸小酌几杯。”
良煦犹豫了。
他望像那只酒壶。胭脂醉是小龠城某家坊子的独家产品,酿酒秘方早已失传,他当然信天上地下独此一份,可谁知道这人有没有在里面动过手脚,万一喝出问题了怎么办?
他不禁瞥了眼南锦俦,露出奸笑的表情。寻思着杨巅峰那俩小子同自己非亲非故,又不是自己带来的,出了事也无需自己负责,如果夭折在此,要给八重天交代的是身旁这位,自己何必为了两个区区毛头小子赔上一条老命?
南锦俦窥破了他的心思,传音入密:“他说的不错,这酒看上去果真是佳品,人家既然有此美意,盛情难却,你又何必推辞?还是恭敬不如从命罢。”
良煦脸色一黑,也传音:“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不喝?”
“他邀请的是你,已将我视若无睹了,我就是有心替你入地狱也拉不下这个脸。又许是他念着你是同乡,故此特地关照。又或者他认为你长得貌美,所以对你格外执着。”
“……”
南锦俦宽慰他:“你放心,我来时普灵曾塞给我许多灵丹妙药。普灵手中出炉的仙丹,具活死人肉白骨之功,有起死回生之效。就算这是鸩酒也没关系,你尽管喝,我担保你死不了。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普灵吗。”
良煦还没发表意见,对面的兄台却先笑道:“真君不肯举杯,莫非是担心这酒中被我掺了毒药?”
诚然他一语中的,良煦就是担心这个,但却不能直说,只好故作无辜:“额,兄台说哪里话来,在下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想说的当然是“”以我君子之心度你小人之腹,你还冤了?”正常的就该这么说,但费劲忍住了,换成一句不正常的。
“呵……”兄台笑的玩味,哪里肯信?但他却不说破,默默地端起酒盏就往口中送,仰天将满杯红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高高举起,示意酒中无毒。
这倒是出乎意料,他自己既已先饮,已证明酒中确实无毒,否则他岂非自寻死路?良煦端着酒杯,慢慢送向唇边,那兄台直勾勾的望着,似乎生怕他不小心洒了一两滴。良煦索性一闭眼,学着他的形容,仰天一饮而尽。
佳酿入口,只觉说不出的窖香浓郁,唇齿留芳,绵长回甘。伴随着一股久违的熟稔之味,一齐滑入五脏六腑,沁人心脾,忍不住再斟一杯。
对面的兄台见状大喜,嘴角慢慢咧开,见良煦一杯又一杯,满壶胭脂醉霎时就要见底,欣喜若狂,拍桌狂笑:“真君果然豪气干云,这才是千杯不醉的兔儿神!”
南锦俦大感烦忧,他不过是要良煦装装样子便罢,哪知他竟一杯上瘾,唯恐他酒醉之后难堪重用。但这胭脂醉果然如那兄台所言,并不醉人,良煦一气呵成饮尽满壶,仍脸不红心不跳。一双眼睛澄澈得很,清明得很,没半点醺醺然的颜色,令人钦佩。
他望着对面那不知是鬼是妖还是怪的玩意儿:“我已如兄台所言,饮尽了这一壶,那么就请你高抬贵手,将人放了罢。”
那兄台也十分干脆,对身后站着的一排新娘子道:“快去将那位仙君请到宴上来。”
那新娘也不应声,转身步入黑暗之中,过不多时,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悠远处传了出来。
“你们这群僵尸,死了还不得安宁,赶紧将老子放了,否则……哼哼!”
正是杨高峰的声音。
新娘子将杨高峰带到那兄台面前便即退下,杨高峰身上并无绑缚,可是一离开死尸的搀扶便身子一软,就地歪倒。他一见南锦俦同良煦到了,原来满面晦气的脸上立时浮现一层油光,仿佛见到了未来的再生父母,喜不自胜,但一瞥见那兄台,还没喜上片刻的脸复又阴沉了下去。
但他却不敢对那些死尸般破口大骂,软瘫在地,萎靡不堪,闷不吭声。显然是吃过了对方的苦头,知道厉害,怂了。
见了他这副狼狈形容,良煦坐不住了,流露出关怀备至的表情:“高峰,你怎么了?”
杨高峰有气无力的道:“我浑身筋骨酸软,给……给封住了法力。”
良煦正要发作,对面的兄台却比他恼得更快,冲那边的新娘子大吼:“岂有此理,本座叫你们好生招呼这位仙君,不得冒犯,你们竟敢擅自做主,将仙君折磨成这样,这回本座绝不姑息!”
他一副怒不可遏凶神恶煞的做派,仿佛当真是奴婢违背他了的意思,杨高峰受了委屈都是那些新娘子干的,跟他其实无关。
但南锦俦和良煦却都抽了抽嘴巴,皆觉这厮演戏的本事果真登峰造极,这么一身好技艺,不去凡间做优伶委实可惜了。
那排新娘子颤巍巍的跪拜在地,惧溢于表。都已是死人,竟也屈服于他的淫威。
一般这种场合,看破不说破方是上策。但良煦亲眼看到杨高峰的惨状,大动恻隐,决意为他打抱不平,于是冷笑:“兄台真是一点也不护短,你不姑息,莫非是想再把这些死人挨个杀一回?”
那兄台脸有尴尬之色,居然赔笑:“却不知要如何,真君方能息怒?”也不用良煦提点,挥手解了杨高峰身上的封术印记,使其恢复法力。杨高峰骤得自由,一个鲤鱼打挺翻将起身,朝那兄台顶门当头便是一掌。
他这一掌积蓄了这几个时辰忍受的窝囊之气,乃倾尽了全力的一击,本该所向披靡、勇不可当才是。哪知双方修为相距尚远,他手掌按到那兄台百合穴三尺外的地方便受到阻力。无论杨高峰如何用力也再按不下去半寸,一时间进退两难,僵在原地。那兄台却对他不置一眼,只管抓了糕饼来细嚼慢咽。
良煦向他招手:“高峰不得无礼,这是本君的同乡,快过来。”
杨高峰面有意外之色,依言过去,那兄台竟不阻拦,待他过去了才道:“真君这下该满意了罢。”
良煦皱眉:“还有一个呢?”
兄台一愣:“什么还有一个?”
“别装傻充愣。”良煦不耐烦道:“我是让你将他们师兄弟二人全都放了,何以你只放他一人?”
那兄台委委屈屈的道:“真君明鉴,我只请了这一位仙君到寒舍,哪来的还有一个?”
杨高峰闻言,惊愕非小,问良煦:“怎么,杨巅峰也被他抓了?”
岂知他愕,良煦却比他更愕:“你二人不是在一处么?难道你竟不知?”
他摇头:“我们俩在坟地里捉到食梦貘,这家伙便忽施偷袭,卷起一股邪风将我掳到此处。但当时他确实只掳了我,杨巅峰却幸免于难了,并未一同被掳。”
南锦俦寻思,他所述多半是实情。那兄台掳走杨高峰,故意留杨巅峰给自己同良煦传递消息,然而他过于着急,没等他们赶到,便率先进了这结界,随后才让对方擒住,故此杨高峰才一无所知。
南锦俦觉得自己这个推断合情合理,良煦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急了,质问道:“你就别装蒜了,还是赶快放入为妙。这酒也喝了,大家又是同乡,客气了这么半天,千万不要逼我们动手。”
哪知他急,那兄台却更急,闻言嚯得一声站起,激动不能自已,大声抗辩:“仙君此言差矣,若我当真将他们二人一并擒了,既肯释放一人,当然也肯将他们一齐放了。我不放入,只因已无人可放,我满心赤忱,没想到你竟不信。我虽有意引你前来,但只需一人便够,何必抓他们两个?”
他一脸气急败坏,倒似当真受了天大的冤枉。
他那副表情不像作伪,良煦吃不准了,传音问南锦俦:“你说他到底是不是装的?”
南锦俦道:“你这样问能有什么结果,管他装没装,捆起来严刑拷打,他自是非放不可。”他虽见对方脸色大异寻常,但坚信杨巅峰确是在他手中。
“你有把握大获全胜?”良煦嗤之以鼻:“这可是人家的地盘,而且,倘若你说对了,万一他用杨巅峰要挟又该如何?”
南锦俦冷笑:“你放心,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那边兄台并不知道他们在交头接耳,仍在据理力争:“倘若我果有歹心,早就用他们做人质逼你们自缚,又何必……啊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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