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静阔
作者: 将进酒
简介:
在皇位争夺中失败的仁王陈恪怀着遗恨自尽于大火,不曾想世上竟然有重生这么一回事,而且与他一起死去的“小傻子”徐清风也一起重生了。但重生后的徐清风依旧心智不足,犹如幼童,而在徐清风身上发现的前朝帛书与朝廷背后的暗潮汹涌相联系,重生后的陈恪本打算先远离京都韬光养晦,但麻烦接连不断,神秘的国师、雾山的高僧还有未曾料想的形形色色的人慢慢走进视线,真相迷离扑朔,向来无所畏惧的仁王陈恪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带着“小傻子”徐清风慢慢回到权利的中心......重活一世,陈恪明白了生与死,也明白了爱与恨;徐清风则活得轻松自在不复杂。天地偌大,多少贪嗔痴爱、尔虞我诈都在其中,但终将归于静阔的山河。
第1章 重生(1)
一、重生(1)
子夜,皇宫里一片寂静。
西北偏角的太恒宫里一个宫人都没有,白天偶尔会有新入宫的宫人匆匆路过这里,入了夜连巡夜的都不往这里来,一年前这里还住着威名赫赫的仁王陈恪,可自从两个月前突然传出仁王暴毙身亡的消息,新皇宣德帝因触景伤情,下令封死太恒宫,并以「侍奉不周」为由处死了太恒宫的所有宫人,使得昔日风光无比的奢华之地,变得比冷宫还要更凄清、更冷寂更阴森些。
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倒也不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所谓「暴毙身亡」的仁王陈恪还在里头躺着呢,但也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陈恪现如今胸口以下的地方都没了知觉,躺在尚且能称之为床的地方,床褥子上全是秽物,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大小便,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但很难得的是,陈恪的思维还非常清晰,有时候他也无奈自己的清醒,但陈恪对于现在的处境无怨无悔——
皇宫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新皇陈茂手段非凡,能打败七个皇子夺得皇位,那是他的本事。
况且与那些相继死去的皇子们相比,他陈恪好歹还多活了一年。思及此,陈恪自嘲一笑。
陈茂对他用的是慢性毒药,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一夜间他便被「暴毙身亡」了,第二日上午太恒宫里所有的宫人被杖毙打死,陈恪就躺在里头,听着外面的哭诉声、求饶声和痛呼声。
一开始还能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有喊「王爷救救奴婢」的,也有喊“皇上饶命!大人饶命!放小的一马吧。”,也有恶狠狠的:“来世绝不再为奴为婢!”
当人也有骂他陈恪的,说都怪跟了他这个主子……后来就都听不清了,陈恪不想听,便不去听。
为奴也好,成王也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光的时候多风光,倒下的时候就有多惨,道理陈恪都是懂的。
没了宫人伺候,也没人往这里来,还能苟延残喘两个月,陈恪也自认为「走运」。
“王爷。”有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个杂乱的脚步声,“已经,没有吃的了。”
陈恪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说话的是一直跟着他的近侍关鸿丰。
陈恪转过头,对上关鸿丰的脸。那是一张憔悴的、可怖的脸——
关鸿丰已经被挖去了双眼,眼窝上刚长出深粉色的新肉。
他还被废了武功,苟延残喘地侍奉着一息尚存的陈恪,可谓是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了。
对于亲近的人,陈恪还是怀着些许愧疚的,更何况关鸿丰等人一直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却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没、没有了。”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每个字都拉长了声音,说得很慢,却能从他的每句话里听出说话者的感情来,连同他的表情,也是极其丰富的。
这是曾经的礼部尚书徐逹宁的三儿子徐清风。徐清风年仅一十八,相貌堂堂,学富五车,为京中年轻俊才中的翘楚,可惜的是现在变成了一个傻子。
没错,傻子。一个月前徐清风闯入太恒宫,从此又多了一张嘴吃饭。
但好在有了徐清风作为关鸿丰的眼睛,把太恒宫上上下下能吃的东西都搜刮了出来,这才勉强又维持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陈恪的身体越来越差,最近七天大小便失禁,陈恪宁可就这么一直臭着,也坚持着不让他们处理,本想体面些死去,但想象自己现在形容枯槁的样子,陈恪又看开了。
确实是该看开的都看开了,一开始每天都会恨陈茂,也会算计着怎么东山再起怎么尔虞我诈。
但为时已晚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如果能重来,陈恪万万不会再执着于那把龙椅。
“没关系。”陈恪现在说话有些费劲,舌根已经麻了。“你们做得很好了。”
“属下无能!属下该死!”关鸿丰直直地跪了下去,这一整天都没找出一样能吃的东西来,让他不敢面对自己病榻上的主人。关鸿丰低下头,眼窝生疼却流不出泪来。
徐清风站在一边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关鸿丰,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陈恪,露出疑惑又难过的表情,而后他伸出手来去扶关鸿丰嘴里说着:“呼,起来,呼呼,疼。”
关鸿丰没起来,徐清风又去看陈恪,陈恪对着他招招手,徐清风便扑到床上去。
感受到徐清风的动静,关鸿丰连忙伸手要去扯徐清风:“徐三快下来,不可无礼!”
徐清风只好改成坐在地上,上身趴在陈恪的床头看着他,这是徐清风习惯的姿势。
徐清风喜欢好看的、漂亮的东西,陈恪的眼睛漆黑明亮,虽然病重夺去了光彩,但是徐清风就是喜欢,总是兴高采烈地盯着看。
陈恪也习惯了床头多一个徐清风,摆摆手说没事,安抚地摸了摸徐清风的头。
这一个月来,很多时候徐清风不跟着关鸿丰找吃的,就会趴在陈恪床头看着陈恪,陈恪逗他说话,两人还算得上是在「聊天」。陈恪示意关鸿丰:“你也过来。”
关鸿丰心里有所预感,依旧没有站起来,而是膝行前进,来到徐清风旁边,等着陈恪的指示。
陈恪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指示的了,他想说的只有几句遗言。
“本宫的时间不多了,你们陪我出生入死,我却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们……”
关鸿丰想要否定,陈恪却不给他机会,他的舌头已经麻木,陈恪努力把字咬准,目光扫过关鸿丰的脸,落在徐清风脸上,那双懵懂纯粹的眼睛眨啊眨,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恪,陈恪笑了笑,徐清风也跟着笑起来,善良而无害。
“谢了。”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恪说完闭上了眼睛,脑中浮现许多人的脸,说了这么多话让他没有了力气,没力气去恨也没力气去思考更多,只是有些遗憾,这一辈子竟然这么短暂。
他能感觉到徐清风还趴在床头,也能听到关鸿丰用力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关鸿丰咬紧嘴唇,一言不发,磕完三个响头,关鸿丰站起来,嘱咐徐清风:“留在这里,照顾好王爷。”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徐清风可不懂什么是照顾,只是盯着陈恪看,发现躺着的这个人原来鼻子也好看,嘴巴也好看。
感受到徐清风直勾勾的目光,陈恪无奈地睁开眼睛,徐清风又笑了起来,想了想把自己的拳头伸出来:“饿,有肉肉。吃……”
陈恪有些吃惊地看着徐清风,只见他表情纠结,似乎有些后悔了,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而徐清风那只手已经瘦到只剩皮包骨了,哪有几两肉,反倒是有不少灰泥。
“给我吃?”陈恪问他,觉得有些好笑。
看着陈恪的眼睛因为笑意变得像月牙,徐清风什么纠结都没有了,点点头,还怕陈恪不信,自己舔了一口,又伸出去,“咸的……”
陈恪又笑了,徐清风也跟着傻笑起来。
“会痛的。”陈恪说。
“唔。”徐清风又变了表情,纠结不已,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徐清风。
“很痛,很痛的。”陈恪特意说得很慢,观察着徐清风百变的表情。
“痛痛?”徐清风疑问,得到陈恪肯定地点头后,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那就不要了。”
陈恪费力抬起手,轻轻抓住那个小拳头,完全没有用力气,但徐清风却没有挣脱。陈恪说:“不可以……”
“会痛的。”徐清风很认真地把陈恪说话模仿出来。
“可是已经给本宫了,是本宫的。”
“呜。”徐清风皱着眉头,还皱了皱鼻子,难过得要哭了,却还是没有挣脱陈恪的手。
“傻子。”陈恪叹了口气,手无力地垂下。
徐清风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陈恪,正不知怎么办呢,外面飘进来了黑烟。
徐清风好奇地扭头去看,还想跑出去一探究竟,可是想到关鸿丰让他留在这里,就收起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黑烟越来越浓,飘进了寝殿,很快的,火舌舔到了这里,屋子烧了起来,火越来越大,烧焦的木头和其他家具发出难闻的气味,浓烟呛鼻,殿没越来越热也越来越亮。陈恪趋于平静,徐清风却很是不安。
“怕吗?”陈恪问。
“嗯嗯。”徐清风点点头,先是四处张望,害怕地抓住陈恪的手,想把他拉起来带出去,发现自己做不到后着急得出了汗。
“不要怕。”陈恪道,声音低不可闻。这是在徐清风来到太恒宫之前,陈恪与关鸿丰商量好的——
一旦他要死了,就一把火烧了一切,死了,他陈恪要化成灰,绝不把尸首留给他人。
关鸿丰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而至于徐清风,若他是装傻,不管什么原因靠近太恒宫,逃不逃得出去看他本事。
而如果徐清风是真傻,陈恪也不忍心留他活着受罪——一个傻子在这皇宫里乱晃,肯定会出事的。
陈恪反握住徐清风的手,再一次安抚道:“不要怕……”
于是徐清风冷静下来,不再着急,又坐了回去,安静地看着陈恪。
此时火势已然熊熊,寝殿内亮如白昼,徐清风从没有在这么亮的环境下看过陈恪,惊觉这人原来这么好看,怎么都看不够,就像徐清风心爱的小玻璃珠,闪亮又漂亮。
陈恪也从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徐清风,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眼,认认真真地去记住这个人的模样。
陈恪说别怕,徐清风就不怕,直到吃人的火舌舔到了身上,痛得有了真实感;
直到外头传来各种喧嚣和关鸿丰的大笑,声音不知远近让人意识模糊;直到着了火的房梁掉下来……
正武十五年,宣武帝甍,在位十五年,享年四十七岁。
元德元年,宣德帝继位,新皇英明神武,天之所赋,文韬武略有知世之伟才。
同年十二月,仁王陈恪暴毙身亡。宣德帝厚葬之,追「骁亲王」,次日封太恒宫,杖毙太恒宫宫人者众一百三十六人。
元德二年正月十六日夜,太恒宫走水,火势凶猛,一日一夜方得以平息,皆言:妖。
第2章 重生(2)
二、重生(2)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但大部分人都在未知生的时候就死了,陈恪走在一片混沌中,突然想到了这句话,他尚未知生,便死了,而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四处白雾茫茫,看不清方向,脚下是一条黄土路,路边依稀有树,陈恪朝前后望去,只有白得发灰的浓雾,伸手不可见五指。
突然想到也有常言道:“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
陈恪忙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还完好无损地穿着,不由得尴尬地自嘲,或许是死了心态也轻松了,自己竟然脱线地想这些问题。
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陈恪果断朝前走去。
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却依旧在路上,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
回想曾经看过的书志,上面言说,黄泉路上开着彼岸花,只是这一路过来,除了雾还是雾,依稀的树影,没能一见彼岸花的真容,或许那些书志不过人的妄想?真正死后的黄泉路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陈恪停下来,那这条路又通向哪里呢?可否真的有忘川?可否真的有奈何桥?桥上可否真的有孟婆呢?喝了孟婆汤是否真的忘却前尘?
陈恪继续走,这回速度加快了些,出乎意料地,又走了一刻钟,前头的雾便渐渐淡了,盎然的绿意从雾里走出来,同时露出真容的还有庙宇红色的檐角。
寺庙?
没有了迷雾,眼前的景观尽收眼底,陈恪却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没有忘川河里摆渡人,没有奈何桥上叹奈何,也没有孟婆手里一碗汤。这就是真实的黄泉么?甚至不是阴曹地府?
打量着眼前的寺庙,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位长老迎面而来,眉目慈祥,眉长及肩,须长及脐,还有那一对耳朵耳垂极厚极长。
那和尚对着陈恪合掌一辑:“阿弥陀佛。”
莫不是到了西天极乐世界?
陈恪亦双手合什回礼,心里疑惑,开口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老长却向陈恪来的方向一指,“施主,且往那去吧。”
“那?”陈恪微微皱眉,回头看了眼来路,原是一条窄窄的林间小道,道边的树林郁郁葱葱,还挂着清晨的水汽,而来时弥散的大雾却不见踪影。陈恪不甚理解,“往哪去?”
老长老收回手,双手合什于胸口,答到:“既从来处来,便往去处去。”
如此玄之又玄的回答,让陈恪不自觉地锁眉。那老和尚却伸手一推,陈恪竟被推得轻飘飘地往后退去,又进入了迷雾中,陈恪一怔,想再问个明白,快走两步却径直走出了迷雾,回过神时,陈恪只穿着里衣站在寝殿里。
“这是……”
这是陈恪再熟悉不过的太恒宫,一切的摆设还与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薰气味,屋里点了蜡,外头似乎入夜了,屋里也不太暗。
大火呢?陈恪一头雾水,眉头紧锁,还有自己又是如何站起来了?陈恪试着走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久违了的站起来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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