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楚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迅速扩大,挥手下令:“上前叫门!”
墨青当即策马而出,高声向堡墙上喊道:“天子御驾亲征,援军已至!速开堡门!”
堡墙上的哨兵显然早已发现了他们,一名校尉探出身,仔细查验了下方军队的旗号和文书,确认无误后,才高声回应:“恭迎陛下!末将这就开门!”
沉重的堡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但那缝隙之后,露出的并非拥挤迎接的人群,依旧是空旷和寂静。
祁楚再也按捺不住,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堡门。身后的三万精锐紧随而入,铁甲洪流迅速填满了堡内的广场和主要通道。
然而,入目所见,让祁楚的心凉了半截。
堡垒内部,除了必要的守城部队在各自岗位上严阵以待,以及一些负责后勤的辅兵,根本看不到主力大军的影子!营房大多空置,校场空旷,想象中的数万叶家军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叶芍云呢?!”祁楚猛地勒住战马,环顾四周,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了一丝尖锐,“国师何在?大军何在?”
第90章 最后一课
留守的副将叶武听到消息,急匆匆地跑出来,看到祁楚的瞬间,眼底闪过诧异,然当即单膝跪地:“末将叶武,叩见陛下!您怎么突然来……”
虽然京城已经提前来信,但看着短短数日就出现在眼前的人,也不由得震惊,前有叶芍云带万人驰援,后又有御驾亲征,这是要把外域平了吗?
“够了。”祁楚打断他,甚至来不及让他行完礼,急声问道,“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叶芍云在哪里?怎么就剩下这么些人?”他目光锐利如刃紧紧落在叶武脸上,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什么噩耗。
叶武:“陛下……前几日大军突袭赤鹰部,如今都不在城内,您下马稍待……”
“不用跟我说这些,叶芍云呢他在哪里!”
叶武与这位皇帝接触不多,被这威势所慑,不敢怠慢,连忙回禀:“陛下息怒!叶将军……他无恙!您不用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三日前,蛮族赤鹰部首领阿达拉曾来堡前挑衅,并以被俘的叶霄将军为要挟,邀……邀将军前往赤鹰部大营赴宴。”
见人遮遮掩掩,祁楚的声音已再掩饰不住紧张,就差上来抓住人的衣领质问,“我知道,然后呢?至今未归?!”
叶武也不知道该不该与他具体说这些,只能含糊着说:“陛下放心,将军岂会毫无防备,如今想来无恙……”
祁楚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什么叫想来无恙?给朕说清楚!”
见人支支吾吾,明显有隐瞒之意,祁楚懒得与他在这多费口舌吗,“他人在哪?我亲自前去。”
叶武见状,连忙叫住,“陛下不可啊!”
祁楚眯了眯眸子,盯着叶武的眼睛,话语间带着威胁,“你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即将失言,叶武连忙低下头,恭敬道:“您是皇帝,这赤鹰部危险重重,您身份尊贵,实在不能冒险!”
祁楚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到人,谁的话都不好使,“赤鹰部是吗?我这数万精兵不信不能将其踏平!”
叶武抹了把冷汗,踏平肯定是能得,而且不需这么多,叶芍云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控制住赤鹰部,对这个人,叶武已完全信任,此人既是叶霄信任的,如今也让他见识到他的胆识和才略,便一心听从他的吩咐。
叶芍云交代不论谁来了都不能让其进入赤鹰腹地,这句无论是谁已经刻指了某人,此时就算是为了皇帝的安危也不能让人前去。
叶武仔细和这位新帝解释其中的为难,“这前往赤鹰之路,崎岖难行,若没有叶将军,我等也是不敢轻易涉足,陛下切且在这里稍待,下官这就命人传去信鸽,国师收到消息,一定会赶回来的。”
总之先把人留下。
见此人一直忤逆自己,祁楚的面色明显不悦,却也答应这个提议,“我只等半天,若他不能出现我眼前,我便亲自前往。”
这番话听起有点像威胁,叶武额头连连冒出汗珠,没伺候过这种贵人,生怕说错一句话。
聊完这一会儿,叶武忙把人迎入城中,奉上边疆最好的大麦茶。
“边疆艰苦,只有这种茶了,陛下您饮些解渴。”
边疆土地浸染了无数鲜血,又到处是沙场,不利于种植,附近百里没有人烟,能弄到的粮草不多,更别说茶了。
祁楚扫了一眼,并没有拿起,接着看了眼周围的环境,这个房间是整个城堡最好的地方,空间虽大,却极空旷,房间里,面前只有一张老旧褪色的八仙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带着腐木的气味。
他不由得联想叶芍云在这种环境下时的模样,那样娇贵的一个人,怎么能和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住在这种地方,忍着这种日子,那个人能忍,他都不能忍!
待此事结束,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回去,绑也要绑回去!
想着想着又不由得担忧,即使再周密的计划,战场上瞬息万变,这样以身犯险的事……
待坐片刻,手里的紫砂杯都快被磨出细沙。
“他带走了多少人?赤鹰部实力如何?可有最新军情传回?”
祁楚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依旧急促,但明显比方才冷静许多。
都说伴君如伴虎,叶武算是体会到了,这样压抑的环境下,叶武神经也不自觉紧张起来,如实回道:“回陛下,将军带走了堡内两万五千余精锐。赤鹰部能战之兵不足一万之术,且其族长病重,内部似有纷争,将军乃是突袭合围,胜算极大。”
祁楚抬头,望向赤鹰部所在的北方天际,心思已飘远,千里奔袭未解思念,还被人拦在这里,一股不祥的预感一直盘旋在脑中。
祁楚在磐石堡焦灼地等待了一夜,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却愈发令人不安:叶芍云并未如预期般凯旋,反而在彻底压服赤鹰部后,直接率领主力驻扎于赤鹰部原本的大营所在之地,并派出大量兵力,似乎在紧急加固工事,设置防线。
“他到底想做什么?”祁楚在指挥所内来回踱步,俊秀的眉宇紧锁,“赤鹰部已降,不正应携胜势回归,重整防线吗?为何反而滞留敌营,加强守备?难道……”
发生任何事,他都总是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是叶芍云受伤了?还是赤鹰部降而复叛?亦或是出现了意外?
各种不好的念头让他坐立难安。他对叶芍云的军事才能毫不怀疑,但正因为如此,叶芍云这反常的举动才更让他担心。
这种焦灼的心情在次日午后达到了顶点。
墨青从外面进来的时候,面色凝重,手里捧着一个绢布袋子,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紧张地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陛下,方才营外有一蒙面之人送来此物,说您看了就会明白的。”
祁楚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过那个袋子。
袋子不重,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握在手里,隐约难呢过感觉到形状有些熟悉。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看到里面东西瞬间,祁楚瞳孔猛地一颤,那是一根断成两截的金丝木发簪。
那簪身质地温润,却从中断裂,断面嶙峋刺眼,簪头雕刻着简单的云纹,那是祁楚当年亲手设计,亲手打磨,在叶芍云一次生辰时,笨拙又满怀心意地送给他的礼物。
叶芍云虽性子清冷,不爱表达,却一直戴着它,即便后来位高权重,拥有无数珍品,也未曾丢弃。
如今,它断了。
被如此随意地装在这样一个袋子里,送了回来。
仿佛将他们之间某种联结也硬生生斩断。
祁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他盯着那两截断簪,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一股愤怒也突然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意思,是叶芍云的意思吗?他不要这只簪子了?还是说……叶芍云出了什么事,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求救?!
这一刻他宁可相信后者。
然而愤怒已经压抑不住,起初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嘶哑:“送东西的人呢?!”
墨青垂着头,低声道:“回陛下,那人留下东西便迅速离开了,我们的人未能拦住……”
其实他大概知道是谁,却拦不住,国师身边的萧云身手在他之上,而且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拦着也没有必要,以他之力并不能阻止什么。
“废物!”祁楚猛地一挥袖,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叶芍云驻扎敌营不归!
折断信物送还!
这两个关键点叠在一起,几乎瞬间冲垮了祁楚的理智。他无法冷静思考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只想马上见到人,见到人一切都清楚了。
叶芍云答应这一切结束后会回去的,他信了,就一定要把人平安带回去。
“备马!点齐五千轻骑!随朕出发!”祁楚几乎是吼出了命令,不再顾叶武的阻拦,疾步冲出屋子。
不仅是叶武,副将和随行的近臣们见陛下因为一支簪子就要驱兵前往敌人腹地,也大惊失色,纷纷追去劝阻,“陛下!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亲身犯险!恐有诈啊!”
“正因为有诈,朕才更要去!”祁楚双目赤红,加快了步伐,甩开那些人,“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动他!是谁逼他至此!让开!”
说话间已纵身跃至马上。
墨青知道他如此上火的原因,此刻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劝道:“陛下,这木簪可以修复。”
祁楚当然知道,木簪可以修复,用银渡,用金渡,可是人不能,他已经在努力,还想让他怎么样?总之他不想再退了!
他不顾一切劝阻,披甲执剑,率领五千心急如焚挑选出的精锐轻骑,如同一阵疾风般冲出磐石堡,朝着北方赤鹰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急怒攻心的祁楚并未察觉,从他冲出堡门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他所选择的路线,他所经过的山谷,都仿佛被精心设计过。
眼看着前方即将没路,叶武勒住马,带着先锋军回头看向祁楚:“陛下,前面没路了。”
祁楚已经见识到了此处地形繁琐,然而却没有退步的意思,望着侧方一个狭窄的洞道就毫无犹豫策马钻进去,墨青几人也只能随行,然而此道狭小,并不能容太多人,很快便与大军走散。
祁楚等人刚走出洞道,身后突然传来巨响,
轰隆隆!!
无数巨石、滚木如同暴雨般轰然落下,直至将来时的路彻底堵住,将这不足百人的队伍团团包围住。
与此同时,两侧山林中突然袭来箭雨。
“有埋伏!保护陛下!”
墨青率先察觉到动向,眼疾手快,挥剑挡住了第一波袭来的剑,紧接着快速指挥防御。
士兵们慌忙举盾抵挡,阵型已然大乱。
祁楚勒住受惊的战马,看着身边寥寥士兵,和后方被被堵塞的退路,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湖底。
中计了!
是谁?!
这显然是早有预谋,是谁?是赤鹰人,还是……叶芍云。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遍体生寒,几乎无法呼吸。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他环顾四周绝望抵抗的士兵,看着不断缩小的包围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绝望,因为对那个人的担忧和冲动,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祁楚扯了扯嘴角,额角的青筋暴起,笑容难以言喻地苦涩。
而此刻,在远处一个的山坡上,一道白发白衣的身影默然伫立,他没有隐藏踪迹,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山谷中的混乱。
风吹起他的白发,拂过他毫无表情的脸庞。
叶芍云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枚完好无损的,与祁楚手中一模一样的发簪。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簪身,眼神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但不一会儿就归为一片死寂。
泱国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被私情左右的帝王。哪怕代价是让他失去那双对他炽热的眼睛,或是染上对他刻骨的恨意。
这场围困正是他亲手为他的陛下上的,最残酷的,也是最后一课。
情字害人,但对祁楚来说,害他最深的是他的执念。
既然是执念,那就该除去!
第91章 “我不想回去了”
叶芍云收回思绪,回看山谷之中,如雨的箭声已经停歇,埋伏在暗处的百名身着赤鹰服饰的杀手冲入谷底,霎时在人群中掀起一片血光。
祁楚挥剑挡开支射来的弩箭,银甲上不知何时已溅上了几道血污。
不足百人的队伍在突如其来的伏击下损失惨重,剩余的人被压缩在狭窄的谷底,进退两难。
士兵们依托战马和盾牌拼死抵抗,紧紧护着身为帝王的祁楚,然而还是有不断的杀手涌入,这点抵抗太微不足道。
祁楚的心在不断下沉,最初的愤怒和冲动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和越来越多的伤亡浇灭,甚至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在未确定对方目的的情况下,被情绪操控,他甚至有些后悔。
周围的士兵不断被突围,他身上的盔甲和刀刃上也沾染了更多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身边人的,就在他斩杀完一名试图从侧面突袭的蛮兵,顺势抬头望向箭矢最密集的一处山崖时……
一道身影,一道熟悉的,熟悉到绝不可能认错的身影,在崖顶林木的阴影间一闪而过。
白发如雪,玄衣墨染,在风中轻轻飘动,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身形,即使隔得遥远,即使只是惊鸿一瞥,祁楚也无比确信,那人是叶芍云!
他……他就在那里。
他亲眼看着这一切?!
不为所动。
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他的手笔?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箭矢,瞬间洞穿了祁楚的心脏,比周遭任何武器造成的伤害都要深刻,都要致命,即使知道这是这个人惯用的手段,也不由得心寒,生死面前,经不起任何考验,他也不敢赌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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