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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青伸出方才执笔的手,食指上还沾染着未干的墨汁。他就那样用沾着墨的指尖,轻轻点上了萧怀琰的额角。
微凉的触感伴随着墨的湿润传来。
萧怀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并未躲闪。
沈朝青似乎觉得很有趣,指尖顺着他的眉骨,脸颊缓缓向下,如同在作画一般,肆意地涂抹开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狎昵,仿佛在描绘某种图案。
冰凉的墨迹在皮肤上蜿蜒,带着一丝痒意。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可闻。萧怀琰能清晰地看到沈朝青纤长的睫毛,和他眼底那抹顽劣的,却又不达眼底的笑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某一刻,脱离了惯常冷静的节奏,突兀地,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胸腔。这感觉陌生而失控,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却又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钉在原地。
沈朝青似乎很满意手下这幅“作品”,他稍稍退开一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只见萧怀琰那张冷峻的脸上,被墨汁画上了几道粗犷的纹路,像是一只被临时勾勒出的老虎。
“嗯,不错。”沈朝青点点头,唇角弯起,显然心情极好,“果然,没事逗逗你还挺有趣的。”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幅即兴的小品。
只留下萧怀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未干的墨迹,以及胸腔里那抹尚未平息的,陌生的悸动。
第24章 主子,您……难道对那沈朝青……
沈朝青欣赏了一会儿画作,心情似乎更好了些,“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想活命,有时候光靠狠还不够,得做得干净些。”
萧怀琰记仇,又狠绝,出手便是杀招,李景宸挑衅萧怀琰,被他报复无可厚非,却正好给了沈朝青机会,对李氏下一剂猛料。
李景宸的腿若是再也站不起来,便再也无法入仕,不知道李妙昃会不会狗急跳墙,露出马脚呢。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仿佛只是在感慨宫闱生存法则。
萧怀琰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微微躬身:“我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他自然知道沈朝青指的是李景宸那件事。那日祭祖,李景宸暗中拨盘想让他打翻胙肉,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朝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装,继续装”。但他并没有拆穿,只是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听不懂没关系。下去吧。”
“是。”萧怀琰应声,行礼告退,转身离开了紫宸殿。
沈朝青看着他那挺直却沉默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至少就目前而言,这人似乎无意取他性命,那些羞辱折磨也未发生。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能带来一点意想不到的“乐趣”和助力。
既然如此,在彻底撕破脸之前,他也不介意暂时和这只危险的狼崽子,维持一段表面上的“和睦共处”。
如有必要,他也可以帮他一把,助他回国。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一阵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痒意猛地从喉咙深处窜起。
“咳……咳咳咳……”
沈朝青脸色骤变,猛地用手捂住嘴,弯下腰,单薄的身体痛苦地颤抖着,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福安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沈朝青想摆手让他退下,却根本说不出话,咳得浑身瘫软,几乎站不稳。福安连忙上前扶住他。
就在这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鲜红的血液猛地从沈朝青指缝间喷溅而出,如同凄艳的梅花,星星点点地洒落在他方才所作的那幅江南水墨画上。
墨色山水瞬间被污浊的血色覆盖,晕染,变得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咳嗽声戛然而止。沈朝青怔怔地看着画上那刺目的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和难以置信。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血……太医!快传太医!!!”
沈朝青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缓缓握紧了沾血的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萧怀琰回到房间关上门。屋内有一面铜镜,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脸上那几道幼稚又突兀的墨迹虎纹。
身后极其轻微地响了一声,像是风吹动了窗棂。
萧怀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自己身后的阴影处,“出来。”
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无声无息地从梁上落下,动作轻捷如猫。他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赫然正是今早在奉先殿前,第一个跪地高呼的新科文状元,林贤。
林贤看到萧怀琰脸上的墨迹老虎,唇角控制不住地一阵剧烈抽搐,他死死抿住唇,才勉强没有笑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萧怀琰透过镜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林贤,或者说,他的辽国代号应该是周乙。他立刻绷紧脸皮,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只是那微微扭曲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很好笑?”萧怀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贤连忙低头:“属下不敢。”声音里却还憋着一丝颤音。
萧怀琰不再理会脸上的墨迹,转过身:“怎么是你来?周甲呢?”
林贤神色一正,回道:“回主子,周甲奉命前往骆城接手那边的‘商队’练兵,暂时还未回来。如今晋国京城由属下负责与您联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凝重:“主子,皇帝借着‘凶獒案’由头,正让段逐风大肆清洗太后和靖安侯的势力,动作又快又狠,靖安侯一党损失惨重,已是伤筋动骨。”
“属下请示,”林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是否要暗中助靖安侯一臂之力?让他们斗得更狠些,搅乱晋国局势,或许……能为我们创造更好的机会?”
萧怀琰取过一旁的湿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墨迹。冰凉的触感让他方才那一瞬间莫名的悸动彻底平息下去。
“不急,静观其变。”
林贤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萧怀琰继续道,“李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即便小皇帝借题发挥,暂时占了上风,砍掉了对方几条枝干,想要连根拔起,也绝非易事。李妙昃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林贤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钦佩之色:“主子神机妙算!确实,据下面人回报,即便段逐风抓了不少人,民间关于小皇帝暴戾无道、刑罚严苛、惹怒上天的言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传得更凶了。可见靖安侯府根基犹在,仍在暗中操控舆论。此时若我们再添一把火,将‘祭祖见血’的消息散播出去,坐实他‘德不配位、天降责罚’的名声,民心必然更加动荡。届时,靖安侯未必没有机会绝地反击……”
他说得条理清晰,眼神灼灼,显然认为这是搅浑水的绝佳策略。
然而,萧怀琰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镜子里映出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但林贤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沉默和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林贤心中猛地一跳。他想起先前在朝堂上,小皇帝轻佻地说“萧皇子颜色好,朕想与他亲近。”;想起祭天大典上,萧怀琰毫不犹豫掷出那一刀,精准地将扑向沈朝青的恶犬钉死;再联想到方才主子脸上那略显滑稽却显然出自皇帝之手的墨迹……一个大胆甚至荒谬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主子,您……难道对那沈朝青……”
话一出口,林贤瞬间清醒,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大忌,竟敢妄自揣测甚至过问主子的私事。尤其还是涉及敌国君主。
他猛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和颤抖:“属下失言,属下该死,请主子重罚!”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连烛火都凝固了。
萧怀琰缓缓转过身,手中的湿布巾被随意扔在一边。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仿佛凝结了辽地最寒冷的冰霜。
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恐惧。
第25章 既然靖安侯如此盛情,朕看你便挑一个收着吧
林贤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说的没错,他的确对沈朝青有情感,但萧怀琰偏偏不喜欢被人猜透想法,这让他感觉极度烦躁。
良久,萧怀琰才缓缓开口,“自去领五十军棍。”
“若有下次,提头来见。”
林贤如蒙大赦,却又因那五十军棍而头皮发麻,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更不敢求饶,立刻重重磕头:“谢主子不杀之恩!属下领罚!”
萧怀琰道:“靖安侯经此一挫,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经营多年,底牌未出,必有后手。”
林贤屏息聆听。
“如今你既已得他信任,位列其‘亲信’,他若有何异动,你配合便是,随时报我。”
萧怀琰习武多年,看得出伤情轻重。
他在祭祖那日害得李妙昃挨了板子,虽然伤看着严重,却也不至于让他断腿,估计是沈朝青暗中操作了一番。
萧怀琰望着镜中的自己。
沈朝青,你是想拿他当激化李氏的刀,还是想帮我报仇?
他猜不透那人的想法,便只能用别的法子试探了。
林贤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领悟的光芒。
主子这话,听起来是让他静观其变,实则却是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甚至可以说是默许乃至鼓励他,在靖安侯下一步动作时,尽力“配合”,推波助澜,帮着靖安侯去对付小皇帝!
方才那点因为五十军棍和揣测主子心意而产生的恐惧与疑虑,瞬间被这个明确的指令驱散。原来主子并非对那小皇帝有什么不同,一切依旧以辽国大业为重!是自己想多了!
“是!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子所托!”林贤再次叩首,退出了房间,消失在阴影中。
萧怀琰重新看向铜镜,脸上的墨迹已被擦去大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水痕和不易察觉的残余。
对沈朝青?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那样恶劣狠毒的人,却生了一张漂亮的不可方物的脸。
他在第一次见到沈朝青,便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从来没人敢将他挑弄于脚下,独独沈朝青。
那人手腕狠厉,却又笑的温柔缱绻,似乎一切都游刃有余。
只有让他跌下高台,碾进尘埃,萧怀琰才能把他禁锢在笼中,欣赏他的每一寸情绪变化,对他予取予求,他却不得反抗。
不过不是现在。
除了他,不能有任何人染指沈朝青。
李妙昃不行,太后也不行。
几日过去,紫宸殿内的气氛依旧压抑。虽然清洗行动告一段落,段逐风雷厉风行地稳定了局面,但沈朝青的身体似乎并未好转,反而越发显得倦怠。
午膳时分,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菜肴摆满了桌案。琳琅满目,色香俱全,都是往日沈朝青或许会多动两筷的菜式。
然而,沈朝青ⓝⒻ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眼里甚至隐隐泛着一丝看到油腻之物后的厌烦。他拿起银箸,在一盘清炒时蔬上点了点,最终却又放下,微微蹙起了眉头。
接连的咳血,似乎将他的胃口也一同吐尽了。胸腔里总像是堵着什么,闷闷地发慌,看到再精美的食物也提不起兴致。
侍立在侧的萧怀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几日,沈朝青进食越来越少,人眼看着又清减了几分,宽大的龙袍穿在身上,更显空荡。
他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陛下,这些菜式不合胃口?”他记得福安说过,这些都是陛下平日惯用的。
沈朝青摆了摆手,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躁郁:“撤下去吧。看着就烦。”
他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丝毫没有用膳的打算,反而起身走向书案:“研墨。”
萧怀琰依言上前,无声地开始磨墨。目光掠过书案时,他注意到前几日那幅被血污浸染的江南山水图已经不见了,想必是被福安处理掉了。但书案一角,却放着几本奏折,上面似乎也零星沾染了几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墨滴,却又隐约带着不一样的质感。
萧怀琰的目光在那暗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朝青坐到案后,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
接下来的几天,沈朝青几乎没什么正经用膳。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膳食,大多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他仿佛对食物失去了所有兴趣,只是偶尔会拿起小碟子里装的炒香开心果,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剥着。似乎只有这种不需要太多咀嚼,带着淡淡咸香味的坚果,才能让他勉强入口几分。
他就一边看着戏班子新排的戏,一边剥着开心果。苍白修长的手指捏开果壳,取出果仁,有时放入口中,有时只是捏在指尖,若有所思地看着,然后又将那点果仁碾碎。
沈朝青不用用膳,萧怀琰倒是因此清闲了不少。
但这日子并没持续多久。自从沈朝青将宫廷大清洗,想往他身边塞人的大臣便逐渐增多,拒都拒不过来。
这日,靖安侯李妙昃亲自进宫求见。他换上了一身略显朴素的朝服,一进殿便躬身行礼,声音恳切:“陛下,臣有罪,臣御下不严,竟让太常寺出了祝绍隆这等包藏祸心、欺君罔上之徒,酿成祭祖大祸,惊扰圣驾,臣万死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重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心悔过,将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沈朝青歪在榻上,漫不经心地听着,指尖捻着一颗开心果,并未叫起,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妙昃见皇帝不接话,便自顾自地继续道:“臣深知罪孽深重,日夜难安。听闻陛下近日因逆贼之事忧心劳神,圣体欠安,胃口不佳,臣心中更是惶恐万分。特搜罗了一些各地风味美食,并几位擅长江南、川蜀等地菜系的名厨,愿献于陛下,盼能稍解陛下烦忧,开胃健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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