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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活着!
周围看守他们的,是一队约莫百人的辽国士兵,装备精良,神色倨傲。
为首之人,并未穿着厚重铠甲,而是一袭暗绣云纹的墨蓝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是那种带着异域风情的、近乎妖冶的俊美,眉眼间含着三分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洞察人心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城府。
拓跋金戈。
沈朝青心中一沉。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亲自押送这些段家军旧部?
看这情形,不像是要押赴刑场,反倒更像某种诱饵的组成部分。
沈朝青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是绝无胜算的,只能智取。
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流声潺潺,可以掩盖一些动静。
他悄悄绕到溪流上游,捡起几块石头,看准了远处林子里几棵看似不太牢固的枯树,用巧劲将石头掷出。
“咔嚓!”“哗啦——”
枯树枝干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伴随着几棵小树的倾倒,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辽兵小队头目厉声喝道。
“头儿,好像是那边林子有动静!”有士兵指向声音来源。
拓跋金戈微微挑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未立刻派人去查看,目光反而若有所思地扫过囚犯队伍和四周。
就在士兵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沈朝青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手中捏着几枚从巫浔那里顺来的、带有轻微麻痹效果的草叶搓成的小球,看准了看守囚犯最外围的几名士兵,屈指弹去。
“呃……”
几名士兵只觉得脖颈或手腕一麻,动作瞬间迟滞。
沈朝青趁机闪身而入,手中一把偷藏的、削铁如泥的匕首寒光连闪,精准地割断了捆绑着段家军旧部的绳索。
“快走!分散跑!”沈朝青压低声音,用晋国官话急促说道。
那些段家军旧部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瞬间爆发出力量,如同被惊扰的鸟群,四散奔逃入茂密的丛林。
“不好!囚犯跑了!”
“抓住他们!”
辽兵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大乱,纷纷呼喝着追捕逃犯。
混乱中,沈朝青趁乱向另一个方向疾退。他计划得很好,利用地形和混乱脱身。
然而,他低估了拓跋金戈。
自始至终,拓跋金戈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掠过他藏身和行动的大致区域。
当沈朝青动手制造混乱时,拓跋金戈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果然如此”的玩味。
就在沈朝青即将再次没入林中的前一刻,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朋友,身手不错,面生得很啊。”拓跋金戈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上下打量着沈朝青这张陌生的脸,“帮这些晋国余孽,所为何来?”
沈朝青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当地口音,含糊道:“路过……看不过眼……”
“哦?路见不平?”拓跋金戈轻笑一声,显然不信。
他并未动手,但那股无形的气机已经锁定了沈朝青,“既然阁下如此热心肠,不如随我回去喝杯茶,慢慢聊?”
沈朝青心知无法力敌,也绝不能暴露身份。他沉默着,没有反抗。
拓跋金戈似乎对他的“识趣”很满意,挥了挥手,两名亲兵上前,看似“客气”实则强硬地“请”沈朝青上了一辆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颠簸,沈朝青心中奇怪。
拓跋金戈为何单独扣下他?是看出了什么破绽,还是仅仅因为他的行为可疑?萧怀琰知道吗?
他被带往的方向,并非绍郡皇城,而是一处位于边境附近的辽军大营。
让沈朝青万万没想到的是,进入军营后没过两日,他竟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看到了那个他以为短时间内绝不会再见的人。
那是在校场边缘,他正被一名士兵带着去做一些杂役,远远便看到一群将领簇拥着一人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玄色暗龙纹常服,并未披甲,却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而,最让沈朝青心脏骤停的,是那人的脸,或者说,是那半张脸。
萧怀琰的左边脸颊,从额角到下颚,覆盖着半张造型古朴、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铜面具,面具边缘与皮肤相接处,隐约能看到些许黑色纹路。
露出的另外半张脸,线条依旧冷峻完美,但那双熟悉的绿眸,此刻却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昔日炽烈的恨意与怒火,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骇人的阴沉与冷冽。
他周身的气息都变了,曾经的狂傲不羁被一种内敛的、却更具毁灭性的威压所取代,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冰山。
沈朝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怀琰……他的脸怎么了?是谁伤了他?还是……那日悬崖边,他也受了极重的伤?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戴着铜面具、气息阴沉陌生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曾将他禁锢在怀中,在他耳边低语“我至少是你的”的萧怀琰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抽痛,悄然爬上沈朝青的脊背。
第113章 笼中之鸟
校场那惊鸿一瞥后,沈朝青看到拓跋金戈上前,与萧怀琰低声交谈了几句,萧怀琰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方向,那眼神漠然,如同看一件死物,随即转身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离去,并未过多停留。
沈朝青移开了目光。
目前看来拓跋金戈并未识破他的身份,至少暂时没有,但是也有可能是别的……
不愧是萧怀琰啊,断了他所有的后路,便是知道是火坑,也不得不往里跳。
当日下午,沈朝青便被拓跋金戈手下的一名心腹将军——名叫乌木罕的粗豪汉子,带着一队士兵,“请”出了军营,直奔绍郡城。
今日的绍郡城,与往日大不相同。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虽因战乱初定显得有些仓促,但仍能看出新帝登基的喜庆氛围。
乌木罕带着沈朝青进了一家临街的酒楼,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到主街和远处巍峨的宫门。
乌木罕自顾自地点了一大桌酒肉,大快朵颐,似乎完全没把沈朝青这个囚犯放在眼里。
“小子,算你运气好,赶上陛下登基的大日子。”乌木罕灌了一口烈酒,粗声粗气地对沈朝青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等会儿典礼完了,再好好处置你。”
沈朝青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他的心跳在看清宫门外城楼上悬挂的那道身影时,几乎停止。
段逐风!
他被粗大的铁链捆绑着,吊在城楼的旗杆上,头颅低垂,浑身血迹斑斑,破烂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不知是死是活。
耳边传来楼下百姓压抑又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沈朝青耳中。
“看见没?那就是晋国的段将军!听说厉害得很,杀了我们不少勇士!”
“活该!拓跋老将军就是死在他手里!陛下登基后,第一个就拿他祭旗!”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啊……陛下原本是要招降他的,结果他非但不领情,还在秋猎时帮着那个晋国皇帝跑了!”
“晋国皇帝?就是那个……那个暴君?不是说已经摔死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段逐风是因为他才落得这个下场!啧啧,你们说,那晋国皇帝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连命都不要了?”
“我听说……嘿,宫里有些传闻,说咱们陛下当初在晋国皇宫里,跟那位……关系可不一般呐!后来那位跑了,陛下才……”
“嘘!慎言!不要命了!”
“怕什么?今天陛下登基,高兴!再说了,要不是真有那回事,陛下何必为了个‘已死’的人,这么大动干戈。”
沈朝青面不改色的听着那些流言蜚语,如同主角不是自己一样。
这些东西半真半假,却将段逐风的“罪责”与他紧紧捆绑,更坐实了萧怀琰此举的深意。
必须尽快脱身,救段逐风。然而,乌木罕和他带来的士兵看管甚严,他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被制服。
沈朝青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杯盘,又看了看窗外城楼的方向,眼珠一转。
下一秒,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蜡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虚弱不堪。
“喂!你小子怎么了?别给老子装死!”乌木罕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将军……咳咳……小人……小人内急……”沈朝青气息微弱,艰难地说道。
乌木罕皱紧眉头,嫌弃地挥挥手:“真是麻烦!阿古,带他去后面茅房,看紧点!”
一名唤作阿古的亲兵应声,不耐烦地推了沈朝青一把:“快点!”
沈朝青踉跄着跟着阿古走向酒楼后院的茅房。
在经过厨房门口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几样东西。
晒在簸箕里的几种草药,以及挂在墙上的几串干辣椒。
巫浔这几个月填鸭式的草药教学,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认得其中几种草药混合研磨,能产生极强的刺激性气味,令人短暂晕眩。
而干辣椒粉……更是制造混乱的好东西。
经过厨房门口时,他脚下“一个不稳”,猛地撞向了门框,同时手极快地在门边的簸箕和辣椒串上拂过,一些草药粉末和辣椒粉已悄然落入他袖中。
“妈的!没长眼睛啊!”阿古骂骂咧咧。
沈朝青连连道歉,被推搡着进了茅房。
关上门,他迅速将袖中的草药粉末和辣椒粉混合,用唾液稍稍濡湿,搓成两个小丸。
出来时,他依旧一副虚弱样子。回到二楼,乌木罕已经喝得有些醺醺然。
沈朝青觑准一个机会,假装给乌木罕倒酒,靠近他身边,指尖微弹,一颗小丸在桌下碎裂,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乌木罕和旁边的士兵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剧烈咳嗽。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沈朝青将另一颗小丸捏碎抹在自己鼻下以作防护,同时手起掌落,精准地劈在乌木罕的后颈,乌木罕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沈朝青迅速摘下他腰间的令牌,又将桌上一块吃剩的肉骨头塞进乌木罕手里,制造出他醉酒滑倒的假象。
趁着烟雾未散,士兵们还在揉眼睛咳嗽之际,沈朝青压低帽檐,快速混入楼下因登基大典而熙攘的人群,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许是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守卫并不多,且全都集结在了那个房间。
可城楼下却守卫森严。
沈朝青对守门的士兵道:“奉陛下密旨,提审重犯段逐风!速开城门!”
守门的士兵看着眼前这位腰间配着将军令牌,却有些面生的人,有些迟疑:“将军,可有手谕?”
沈朝青故作恼怒:“混账!陛下刚刚登基,手谕即刻便到!耽误了陛下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城楼上方传来:“何事喧哗?”
沈朝青抬头,蹙起眉头。
林贤,或者说周乙,一身戎装,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视下来。
沈朝青微微抬起头,“周统领!陛下有密旨,需即刻提审段逐风!”
周乙的目光在沈朝青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审视什么。
沈朝青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了匕首。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息之后,周乙却缓缓开口道:“既是陛下密旨,开门,放行。”
沈朝青微微眯起了眸子。
周乙竟然没有识破他?还是……他另有所图?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沈朝青不敢耽搁,立刻快步登上城楼。
段逐风依旧被吊在那里,气息微弱。沈朝青拔出匕首,奋力砍向铁链。
“铛!”火星四溅,铁链应声而断。
沈朝青一把接住坠落的段逐风,触手一片冰凉。
“走。”他半扶半抱着段逐风,就要从城楼另一侧早已观察好的,防守相对薄弱处跃下。
然而,当他转身时,却对上了周乙平静无波的眼神。
周乙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刀,也没有呼喊侍卫。
“阁下好手段。”周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朝青耳中,“带着他,从西侧马道下去,那里有匹备好的快马。”
沈朝青彻底愣住。周乙这是在帮他?为什么?
周乙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叹息,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快走!陛下的仪仗快回来了!”周乙催促道,随即转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向城楼另一侧,大声呵斥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士兵,“看什么看!守好你们的位置!”
沈朝青来不及细想,扶着昏迷的段逐风,沿着西侧马道快速而下。
果然,马道尽头拴着一匹神骏的黑马。
他将段逐风扶上马背,自己随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第114章 风雨夜,故人归
风声在耳边呼啸,绍郡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沈朝青心中却无多少逃脱的喜悦,反而被一层不祥的阴霾笼罩。
他不敢走官道,专拣偏僻崎岖的小路。黑马神骏,但驮着两个人,速度终究受了影响。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乌云压顶,不多时,冰冷的秋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很快转为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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