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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沈朝青自己的身体也尚未完全恢复,旧伤在寒冷和颠簸下隐隐作痛。
段逐风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必须尽快找到地方避雨和检查伤势。
在雨中艰难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荒僻的山腰处,看到了一座废弃的破庙。
庙宇残破,门扉歪斜,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沈朝青将马拴在庙后避雨处,费力地将段逐风半抱半拖进庙内。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蒙尘,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潮湿的气味。
他将段逐风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触手一片冰凉,心中担忧更甚。
必须生火取暖。
沈朝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庙内四处搜寻,找到一些散落的,尚算干燥的柴火,又在一个破旧的香案下,发现了一小盏几乎见底的,凝固的灯油。
费了些功夫,他终于用火折子引燃了柴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将那点珍贵的灯油也点燃,放在段逐风身边,希望能驱散一些寒意。
借着跳动的火光和灯油微弱的光晕,沈朝青俯身,想仔细查看段逐风颈间的伤口是否需要处理。
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目光猛地凝固在段逐风的脖颈侧方。
那里,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疤痕边缘。
这疤痕的走势和质地……太熟悉了!
和他脸上戴着的那张巫浔出品的人皮面具边缘,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沈朝青浑身汗毛倒竖。
这不是段逐风!
他反应极快,猛地向后撤步,就想逃离这诡异的破庙。
可为时已晚。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骤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段逐风”缓缓坐起身,那张属于忠勇将领的、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与容貌截然不同的、带着诡异玩味的笑容。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段逐风的音色,而是另一种低沉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语调:“抓到你了,青青。”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将破庙内外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刺目光芒,沈朝青清晰地看到。
破庙残破的门窗之外,影影绰绰,不知何时已被无数沉默的黑影层层包围,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铁甲和刀锋滑落,无声无息,如同暗夜中悄然集结的鬼魅军团。
萧怀琰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在脸色苍白的沈朝青身上。
“从你离开那座山谷起,”萧怀琰开口,“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上。巫浔的药引,拓跋的囚车,周乙的好心……甚至这场雨。”
他伸出手,用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指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轻轻蹭过沈朝青被雨水和冷汗浸湿的脸颊。
“我给了你三次回头的机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致命的寒意,“可惜,你没有一次选择我。”
沈朝青心脏狂跳,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他猛地挥开萧怀琰的手,眼中是震惊过后的愤怒和被戏弄的屈辱,他冷笑道:“萧怀琰,你手段高明,我甘拜下风!但既然抓到我了,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没脸见人,还是丑得不敢见光?!”
萧怀琰静默了一瞬,人皮面具下的眼神晦暗不明。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夜的破庙中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你想看?”他轻声问,“好,我给你看。”
他抬手,猛地扣住了沈朝青试图后退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然后,引着沈朝青的手,触碰到自己脸上那人皮面具边缘。
在沈朝青惊愕的目光中,萧怀琰抓着他的手,猛地向下一扯。
“嘶啦——”
面具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跳跃的火光与昏暗的灯油,共同照亮了面具下的真容。
右边脸颊,依旧是记忆中那般冷峻完美。然而左边脸颊,从额角蔓延至下颚,甚至侵入了一部分脖颈,皮肤不再是正常的颜色,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紫黑色的诡异纹路。
那纹路在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仿佛剧毒在皮下蔓延,侵蚀着他的容貌,看上去极为邪异,却并不丑陋,反倒为他添了几分冷冽。
沈朝青瞳孔骤缩。
萧怀琰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退缩,那双绿眸死死盯着沈朝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吓到了?”他扯动嘴角,“我很丑吧。”
他不等沈朝青回答,又仿佛自我安慰般,用指腹摩挲着沈朝青的手腕内侧,低语道:“不过不要紧,会好的,一定会变成你以前喜欢的那个样子。”
沈朝青盯着他的脸,心中惊疑不定,最终,缓缓的眯起了眸子。
……
沈朝青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四肢关节处的禁锢感。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辽宫穹顶。他曾作为“贵宾”在此参观,只是这一次,他被四条精致的金链锁在了这张宽大的龙床上。
链子不长不短,恰巧允许他在床榻范围内活动,却绝无可能踏足地面。链环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寝殿内格外刺耳。
他偏过头,看见萧怀琰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男人已经换下了湿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依旧覆盖着那半张冷硬的铜面具,遮住了脸颊的纹路。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成色极好的海棠玉佩。
那是很久以前,沈朝青心情尚可时,随手赏给他的东西。
察觉到沈朝青的目光,萧怀琰抬起头。面具孔洞后的绿色眼眸,在接触到沈朝青视线的一瞬间,像是被点燃的荒原,骤然亮起一种近乎贪婪的光彩,但那光芒又迅速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第115章 你心里有我
“醒了?”萧怀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玉佩,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朝青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尚未完全驱散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仿佛被锁住的不是他,而做出这一切疯狂举动的萧怀琰,才是那个被困住的人。
萧怀琰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禁锢着沈朝青手腕的金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怕我吗?”萧怀琰低声问,“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这是重逢以来,萧怀琰第二次问了。
沈朝青轻轻动了一下被锁住的手腕,链子哗啦作响。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萧怀琰的身体瞬间绷紧。
“萧怀琰,”沈朝青开口,“你弄出这么大阵仗,把我锁在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他没有回答怕不怕,反而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姿态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慵懒。
到现在为止,他该看的也都看明白了。可能萧怀琰早就料到了他会被巫浔所救,但是巫浔太会藏了,他找不到,便想了一局好瓮中捉鳖。
萧怀琰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松开了握着金链的手,缓缓地从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并非什么稀世奇珍,只是一张纸。纸张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些微卷曲磨损,但被保存得极其平整,可见持有人的珍视。
当沈朝青的目光触及那张纸上隐约的墨迹轮廓时,笑意瞬间凝固,猛地坐起身,伸手就去夺。
“还给我!”
金链因他剧烈的动作被绷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将他扯了回去。
脆弱的手腕撞在金属上,瞬间泛起一道刺目的红痕。
沈朝青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胸膛微微起伏。
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他更加脆弱,仿佛碰一下就碎了。
萧怀琰的动作在他伸手来夺时顿住,他没有立刻收起图纸,目光却先落在了沈朝青被勒出红痕的手腕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沈朝青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不是丢下了吗?为什么现在又不想给我看了?”
沈朝青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所有的激动瞬间冷却下来。
他颓然地靠回柔软的靠枕,偏过头,避开萧怀琰的视线,唇线紧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你便吧。我一个阶下囚,说的话自然没什么分量。”
萧怀琰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那点幽暗的光却亮了些许。他没有再逼问,而是当着沈朝青的面,缓缓展开了那张图纸。
纸上,是用极其精湛的笔法勾勒出的一张人脸。
墨色淋漓,线条流畅而传神。画的是萧怀琰。
不是后来这个戴着铜面具、气质阴沉的辽帝,而是更早时候,在他还是晋宫囚徒,却又在某个难得的、没有互相折磨的静谧午后,靠在窗边小憩时的模样。
眉眼间的戾气被收敛,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意外的柔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弧度。
画这幅画的人,笔触间倾注了极大的耐心。
萧怀琰的指腹轻轻抚过画上的眉眼。
“为什么画我?”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在那些你声称恨我入骨、日夜想着如何折磨我的日子里,为什么偷偷画下这样的我?”
沈朝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偏着头,不肯看他。
萧怀琰却不允许他逃避,他俯身靠近,将画举到他眼前,逼他看清:“还有秋猎那次,你明明可以冷眼旁观,甚至期待我死于叛乱。为什么……要提醒我带护卫?”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分,气息几乎交融:“青青,告诉我,我若死了,你不是应该更开心吗?为什么……要做出这些让你自己都矛盾的事情?”
沈朝青被他逼得无处可退,猛地转回头,眼中是被戳破心事的羞恼和强撑的冷硬:“提醒你带护卫?不过是怕你死了,我没得玩了!萧怀琰,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他的辩驳急促而尖锐,却在萧怀琰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越来越苍白无力。
他自己都能听出那些理由有多么站不住脚。
萧怀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
沈朝青在他的注视下,所有强撑起来的气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和情绪,都封锁在了沉默之中。
他不再辩驳了。
这种默认,比任何承认都让萧怀琰心头巨震。
寝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金链冰冷的触感提醒着沈朝青现实的禁锢,而眼前这个男人汹涌的情感,却构成了另一种更无形的牢笼。
良久,萧怀琰缓缓收起了那张画卷,重新珍重地放入怀中,贴肉放着。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地握住了沈朝青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带着细微的薄茧,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青青,”他低声唤道,“你心里有我……我知道的。”
他握着他的手,力道收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别走了……留下来。”他顿了顿,几乎是屏息着,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太久、近乎奢望的念头,“当我的皇后吧。”
沈朝青猛地睁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眼中满是荒谬。他用力想撤回自己的手,却被萧怀琰更紧地握住。
“你有病?”沈朝青气得几乎发笑,手腕被攥得生疼,“我是男的!当哪门子的皇后?!萧怀琰,你疯也要有个限度!”
萧怀琰却因为他这激烈的反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扭曲的满足。
“男的又如何?”萧怀琰凝视着他,目光偏执而滚烫,“我说你是,你就是,我想立谁为后,就立谁为后。”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沈朝青的,气息灼热:“只要你点头,青青。只要你点一下头……”
这疯狂而炽烈的求爱,如同岩浆,试图融化沈朝青筑起的所有高墙。
沈朝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双写满痴狂与卑微的绿眸,一时竟失了语,只剩下手腕处传来的、那不容忽视的、滚烫的禁锢感。
第116章 仇恨缝隙里,偷来的一点虚假温情
但这失语仅仅是片刻的震荡。
沈朝青迅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皇后?萧怀琰,你的疯病真是愈发重了。收起你这些令人作呕的妄想!”
他用力甩动手腕,金链哗啦作响,却无法挣脱萧怀琰铁钳般的手。
“我便是画了你,提醒了你,又如何?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权衡利弊!你竟能解读出这许多荒唐心思,真是可笑至极!”
萧怀琰眼底那丝因他激烈反应而生的扭曲满足,在这样直接的拒绝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楚。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所有的耐心和伪装都在这一刻瓦解。
“妄想?可笑?”他猛地欺身而上,沉重的身躯将沈朝青死死压进柔软的锦被之中。
双手被他用力扣在头顶,金链绷紧,勒入皮肉,带来一阵刺痛。
萧怀琰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喷洒在沈朝青的颈侧。
“沈朝青!”他连名带姓地叫他,绿眸中翻涌着受伤的狂怒和无法宣泄的爱欲。
他俯下身,不再是刚才那小心翼翼的靠近,而是带着一种惩罚和占有的意味,狠狠地吻上沈朝青的脖颈,在那脆弱的皮肤上留下湿濡而用力的痕迹,如同野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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