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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悦喉咙中发出无助的呜咽,他对山匪的死并不同情,为了生计便去做这种烧杀劫掠勾当的人早已泯灭人性,死了也属活该。只是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以这种血腥的方式在他面前流逝,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感便忽然间笼罩住他的心脏。
这或许就是对死亡本能的敬畏。
但很快他就没有闲心顾及自己这毫无用处的心理活动,他看到这一路上总爱和他搭话还对他多有照顾的黑脸镖师被一刀砍中后背,轰然倒落在地。
混乱之中任何人都无暇顾及到倒地的伤员死活,倒地的黑脸镖师名叫关荆,被山匪乱脚随意践踏,当即呕出好几口血。
祝明悦焦急地朝他招手:“关荆,快爬过来!”
关荆听到他的呼喊,想用力撑起手腕往祝明悦的方向爬,却几次撑不起来,最终力竭,重新倒回地面,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祝明悦险些落泪,关荆比他大不了几岁,在他前世这个年纪也只是个没踏入社会的大学生,听他说家中贫苦自己十六岁便做起了镖师这行,一路看过许多同行因护镖而死,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将生死看淡了。
可祝明悦却在他眼中看到了微弱的求生欲望,如果可以选择不死,谁又会想死呢?
祝明悦心中做了个决定,他俯身从一个个马车下爬过,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时,越过山匪的尸体跌跌撞撞冲向关荆。
关荆气息微弱:“你快走吧,我要死了,别救我了。”
“别废话,”祝明悦咬紧牙关想将他扶起,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根本支撑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你再忍忍,我给你拖过去就安全了。”祝明悦说完给他翻了个身子,用力拖着他往马车那边赶。
走了不到一半的距离,余光中一把锋利的铁刀像他砍来,祝明悦闪身躲开,袭击他的是个短小精悍的男人,眼里闪着贪婪的精光。
男人见杀他不成又是一通连环砍,祝明悦被步步紧逼,额头霎时冒出豆大的汗,看着刀尖一次次险些划过他的喉咙,祝明悦只觉得眼前发黑
完了,真的要完了,莫非他真的要栽在这了?
祝明悦被身后的尸体绊得往后踉跄倒地,大刀即将劈面而来,他自乱阵营手不知往哪摸索,手指触碰到尖锐硬物,他的脑子终于返回一丝清明。
不管怎样,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砍死,实在太窝囊了。
祝明悦咬牙,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狠狠朝男人脸上抛去。
男人反应迅速用另一只手挡住脸。
趁这一秒之际,祝明悦抓住机会爬到他腿边,在男人的刀还未来得及变向时将匕首插进了男人的大腿。
啊——男人直接痛呼出声,扯起祝明悦的衣领怒骂:“贱人,我杀了你!”
祝明悦艰难的拔出匕首想故技重施再往对方的腹部捅去。
什么杀人不杀人,对杀人的恐惧早就在方才刀尖没入皮肉的刹那间消失殆尽,他不要别人的命,别人就会要他的命。
他没有一丝犹豫,紧握匕首再次攻击。
这次却没有那么容易了,对方经此一遭已经生出警惕,不再对他有所轻视。
值得庆幸的是这男人身材矮小精瘦,又因为腿部中伤,气力并不比祝明悦要大。
两人一人捅匕首一人拿砍刀,互相僵持不下。
“贱人,我要杀了你!”男人气急败坏地辱骂,
祝明悦嫌弃地躲开对方辱骂时喷溅的唾沫,语气轻蔑:“你个怂货,不就是打不过别人才跑来我这耍威风,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男人显然被戳中了痛点,连带着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关荆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异常艰难的站起身,拖着大刀几乎是晃晃悠悠地趟过来,直至走到男人身后,他拼尽全力一砍。
男人已经发现了背后的动静,却被祝明悦死死固定住无法转身。鲜血沿着头颅流下,滴答滴答的汇入地面。
祝明悦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渐渐脱力,随后瘫倒在地顷刻间没了呼吸。
关荆也已然力竭了,一刀下去已然动用了他全部的力量,看着祝明悦脱离险境他松了口气,随后口中又涌出血沫,直直往后倒去。
“关荆!”祝明悦连忙将他扶住,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对方的鼻腔。
还好,还有气,有气便有机会活。
“好困啊,好想睡觉。”关荆喃喃自语,瞳孔有些涣散。
祝明悦警铃大作,火速拍打他的脸:“关荆,你清醒一点,不要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听说人在失血过多时产生犯困就代表身体即将进入休克状态,这时候睡眠会加速衰竭死亡,所以才要努力保持清醒。
他不停的和关荆说着话,一边将他拖到马车后面,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知道是他的喋喋不休起了作用还是关荆升起了强大的求生欲,关荆终于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方才那般涣散。
祝明悦从货物中拿匕首割下一块棉布,将关荆的伤口包扎的严严实实。
“不要睡,相信我,很快就要结束了,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祝明悦语气坚定的安抚他,心里却并没有那般肯定。
二丫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出现飞到他身边落下,有些狼狈地梳理着身上凌乱的羽毛。
祝明悦看它爪间沾染殷红,羽毛上也溅了点点血渍,抚摸了两下它的鸟头,继续观看战势。
王宗修平日看上去还有些书生气,没想到厮杀起来却颇有几分血性。
武峰的武力值虽然最高,但却要被迫分散注意力去兼顾打斗时占据下风的同伴。
总之两方打得十分焦灼,但商队这边毕竟都是走南闯北有几分能力的练家子,这种拼死搏斗的场面又不是第一次见,所以都很镇定,没有在四面围堵下自乱阵脚。
甚至在目前仍然没有人员死亡的情况下杀死了对方七八名匪徒。
只是先前埋伏在山林中放暗箭的人都被二丫干扰得没法行动,只能跑出来参与混战。这样一来,双方人数差距变得悬殊,这样耗下去总会将体力耗尽,最后还是落得个被匪徒杀死的惨烈下场。
必须想个法子,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向关荆,沉声问道:“你们的货物里除了棉布和粮食还有什么?”
关荆微微偏头,艰难的开口回他:“还有,还有香料,药材,”几个字的功夫他再次力竭,过了许久又轻轻吐出:“猛火油。”
祝明悦眼神一亮,猛火油,顾名思义就是易燃的油啊,他轻声催促:“快告诉我在哪辆马车,咱们兴许有救了。”
关荆来了点精神,手指动了动指向中间靠后的哪辆马车,祝明悦将二丫放到关荆脑袋旁:“千万别睡,帮我看好二丫。”
关荆:???
让一个丧失行动能力连说话都费劲的伤员帮他看管猛禽?
还好二丫很乖,甚至在关荆迷迷糊糊又想闭眼之际用喙尖将他啄醒。
祝明悦跌跌撞撞地飞奔向关荆所指的那辆马车,里面果然是严封的木桶,祝明悦将木桶撬开,里面是黑黢黢的浓稠液体,隐隐散发出一股祝明悦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石油?祝明悦顿时对眼前的名叫猛火油的东西产生了新的认识。
有救了,这下是真的有救了!
他将一只木桶包下马车,趁所有人打得焦灼无法脱身之时在道路中间横向浇满油,也将打作一团的人与马匹货物隔开。
似乎是嫌不够,祝明悦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浇了一桶才满意。
做完这些,祝明悦将关荆拖上马车,给他好生安顿好,还不忘鼓励他:“再坚持坚持,马上就能离开此处了。”
关荆任由他用麻绳将自己和马车绑为一体,他已经没法说话了,只能微弱地点了下头。
祝明悦深呼一口气,毅然决然起身冲到浇了猛火油的地方,拼尽全力大喊:“快往这边跑。”
两方人都短暂地愣怔了一下,也就一秒钟的功夫王宗修就迅速反应过来,当场大喝一声:“跑!”随后一刀扫开对面与他殊死拼搏的山匪,撩开腿往祝明悦的方向狂跑。
其余人仿佛在一瞬间觉醒了体内深处的DNA,皆无意恋战娴熟地撩腿狂奔,哪怕被对方的刀砍中后背也无法阻止他们的步伐。
跑路他们在行啊!
所以老大终于舍得丢下货物,带他们跑路活命了吗?
被他们突然间甩在身后的山匪俨然是一副还在状况之外的样子,等他们反应过来上前去追时,两方人已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为首的匪徒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慌张,在他看来这些人与他们耗来耗去不过只是在延长自己的死期罢了。
如今想丢下货物跑路想必是已经心生胆怯了。
他下令所有人务必将商队赶尽杀绝,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抹势在必得。
巧了,祝明悦也是势在必得。
他语速极快的吩咐大家:“快去调转马车。”
王宗修不知道他有何意图,但看在祝明悦面上十分淡定自若的模样,他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的相信他。
还能怎么办?从他听了祝明悦的话带着兄弟逃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只能选择相信祝明悦了。
所有人都去牵动马车,只有祝明悦还站在原地,直到山匪逼近才往后退了一截。
祝明悦皱眉警告:“不要再过来了。”
为首的几个劫匪非但没将他的话当回事,反倒用黏腻的眼神上下勾扫着他,嘴里说着极为下流肮脏的话。
火折子淡黄的火苗在在手中随风翻涌,祝明悦微微扯动嘴角,口中缓缓说道:“再见了。”
地上那道毫无存在感的黑色河流轰的一声闷响,瞬间蹿起熊熊烈火。
灼热的气浪似乎将空气扭曲,火焰两边似乎在火焰燃烧的一瞬间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根本来不及反应,火舌就以极快的速度攀上他们的身体。
狭窄的山道一时间回响起惨烈的嚎叫声,疯狂的翻滚和拍火声。
祝明悦的脸被火焰熏得通红,牙关又开始打颤。
他好像做了一件违法的事。
“快走,小心被火焰波及。”商队已经转了方向开始前进,王宗修见祝明悦一人站在火墙前呆滞,半扶半拉带他跟上了车队。
一个时辰过后,商队终于走出了这处仿佛暗无天日的山间小道。
看着四周豁然开朗的视野,坐落着农田与村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后畅快的笑了起来。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除了祝明悦。
祝明悦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无法自拔。
二丫在他手心蹭了蹭也没能让他有所反应。
王宗修已然意识到他这种状况很不对劲,用力摇动他的肩膀:“祝明悦,别胡思乱想。”
稍稍缓了会,祝明悦才回过神,神情有些恍惚:“我们到哪了?距离县里还有多久,关荆的伤势不能再拖了。”
他手指向关荆所躺的马车,茫然瞪眼:“关荆呢?”随即又紧张起了,“坏了,你们不会把他丢了吧!”
王宗修:“我们是畜生吗?”
旁边牵马赶路的镖师笑着回过头:“关荆已经被快马加鞭送去县里啦!咱们把货匀了匀,所以走得有些慢了。”
又有其他镖师凑过来七嘴八舌,
“不过也快了,咱们再走快些,天彻底黑前说不定能抵达县城呢!”
“对了,祝公子,你方才那一招实在是太妙了。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第79章
“早知道猛火油这么厉害, 咱们当时就应该直接将那些狗杂碎烧死。”
“祝公子还是太善良了。”
“你傻啊,当时那种情况,你怎么将人全烧死?难不成挨个往他们身上泼?不甚误伤了咱们自己人咋办?”
话题慢慢向一个令祝明悦不可思议的方向转变, 大家都讨论起了如何在不误伤自己人的前提下造成山匪死亡最大化。
王宗修给他递来水囊, “喝口水。”
祝明悦的确渴坏了,可是拿着水囊的手还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害怕了?”王宗修笑道,“是第一次杀人吧?”
祝明悦轻轻地嗯了声,低头看着不受控制的双手,眼里闪过尴尬。
王宗修非但没有嘲笑他, 语气中反倒很是欣赏:“第一次杀人都这样,我第一次也是,比你情况严重多了,吐了一天都没法进食。做噩梦也是常有的事,后来遇到的次数多了就习惯了。”
“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人不犯你你不犯人, 你杀掉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如果他们不死,死的不止是你, 还有许多无辜的百姓,你此举是在为民除害。”
道理祝明悦都懂, 在方才那种情况下想要求生杀人是不可避免的, 他前世所遵循的社会秩序和法律体系俨然已经完全不能适用于这个朝代, 他不会为死在自己手中的人感到愧疚, 只是暂时还过不去自己杀了人的那道坎。他想他需要再缓缓。
王宗修也说了,他的初次杀人后遗症症状还算轻的,兴许缓缓很快就好了。
只是这样单纯的想法在祝明悦当天吃下一碗米粥后被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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