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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秘书今天心情很好啊。”宋岑如说。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霍北说,“你特么一走俩礼拜我这叫苦中作乐。”
现在还早,天都没亮透。宋岑如脸侧被车内灯打上一层柔暖的滤镜,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对方,目光里藏着同样的情绪。
不想分开。
即使只是最寻常的一场送别。
这阵温融融又湿漉漉的风吹进霍北心底,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把少爷的脑袋。
宋岑如坐在副驾上,那条大长腿还没收回去,他踩着马丁靴在地上跺了两下,想抖鞋面的浮灰,把鞋带给抖散了。
“谁系的啊,这破手艺。”霍北说着,蹲下身给那鞋带重新打结。
“右边,你说呢。”宋岑如说。
出门前某人抽了个风,莫名其妙就要比谁系鞋带系的好看还瓷实,一人一只脚。右边这个散了的就霍北系的,还信誓旦旦说走五公里都不带松的,这特么五百米都不到。
霍北低着头笑了下,“这回系个好的。”
其实就舍不得么,被以前的事儿弄怕了,在一起的时候还没觉着,一到这种要分开的场合就特黏糊,想方设法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
京城六点多还不是特别堵,车开到学校集合点的时候时间卡得刚好,有来的早的几个同学在那儿站着,手里拿俩包子啃。
祝芙远远瞧见这辆大G,一直拿眼睛瞟着,果然车里下来的是熟人。
“宋宋!这儿呢,咱们组在这边。”她抬手招呼,“霍老板早啊。”
“早。”霍北抬了个眼,绕到车后取行李。
“居然是霍哥送,我以为你打车过来呢。”祝芙凑到宋岑如旁边,晃晃小拇指上勾着的纸袋,“吃早饭了么,我这儿有多的。”
宋岑如笑了笑,“吃了,谢谢。”
霍北拖着箱子过来,把包递给宋岑如,那拉链也不知怎么被蹭开个口,就接过来这一下,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眼尖的一下就看见了,就昨儿晚上那个被夹在沙发缝里的那个收纳包。
祝芙刚要弯腰,宋岑如已经把它捡起来,收进了背包。
霍北没吭声,看着少爷拉上拉链,攥住包带挎上右肩,又接过行李箱,问祝芙这个小组长还有多少人没来。
其实表现得挺自然的,但他还是捕捉到那一丝丝微妙的不对劲。
少爷好像在紧张,紧张什么呢?
那收纳包不大,除了证件类的东西确实也装不下什么。可他觉着要再问一遍肯定也得不到什么答案,还容易显得自己特疑神疑鬼,啧。
祝芙看了眼手机,“群里说快到了。”
刚说完,路口就有两辆车开过来,打头那个停稳后下来一人,冲宋岑如这边招了招手,是赵临繁。
霍北循声看去,愣了愣,这特么不是上回百团大战跟他搭话问告白能不能成功那哥们儿吗?
“行了,人齐差不多可以出发啦,大家装行李吧。”祝芙核对完人头,指挥着往路边走,大伙儿纷纷跟着动起来,该搬的搬,按之前分好的小组陆续上车。
这参加项目的队伍乍一看浩浩荡荡的,光学生就二十多个,站在原地没挪窝的就他俩。
这次是真要出发了。
大部队都挤在前头,宋岑如悄悄捏了下霍北的手,小声说了句“到了给你发消息”,身体往一个方向侧了侧。
“等等。”霍北突然拉住他,“你跟那人一辆车?”
“嗯。”宋岑如说,“研二学长,好像姓赵,怎么了?”
“......没什么。”霍北说。
他还不至于在这种事儿上无理取闹,顶多心里有点毛躁。
清晨寒气重,霍北又替他往上拽了拽外套拉链,想着又有半拉月见不着面,轻轻叹了口气,“去吧,注意安全。”
不远处闹哄哄的,所有项目参与者都挤成一堆,都没睡醒,意识迷糊着呢,全在忙着找组员、装行李。
宋岑如像在估时间似的朝那边扫了一眼,在霍北说完那句话之后没立刻走。或者说本来能走,被这么一拽又迈不开腿,黏住了。
也不能说宋岑如这人娇气,他家庭环境就老变来变去,没个着落,一颗心永远浮在海上,风里飘摇。
又因为交错过,分离过,思念过,所以特别矫情的抵抗不住对这个人的留恋。
暗淡天色已经开始逐渐转亮,宋岑如的眼眸装进一缕清晨的光。他望着人,面容沉静,目光却摇摇欲坠,几乎是没什么音量的说了声“霍北”。
“......”霍北紧攥着他的手,喉结一滚,当真就能立马把后面所有行程推了,跟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再给我五秒。”宋岑如笑了笑。
要出发的车队已经排成一列,引擎和人声嗡嗡的,在蒙亮静谧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嘈杂,都还是年轻气盛的学生,一边发着早起的牢骚一边又止不住对集体外出的兴奋。
很迅速地,霍北扫过周身环境,一把拽着人躲到半米外一棵大树的后面。
没等宋岑如完全反应过来,唇瓣已经落下温热的触感,霍北托着他的脸颊,吻住了心底摇摇晃晃的春风。
其实这棵树也只是刚长出嫩芽,不茂盛,也不算壮硕,将将容纳两人的身影。
天边渐渐开始出现熹微霞色,宋岑如听见不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吻即将离开的时候,他攥住霍北的衣襟,在呼唤声和越发雀跃的晨光里,延长这点偷来的温存。
......
车程大概有四个多小时,他们清晨出发,路况顺利的话刚好能赶在午饭前到达。
除了司机的和监督司机防止眼皮打架的,大部分人上车应该就睡了,毕竟成年人的作息一般都不规律。
赵临繁往副驾驶瞟了眼,说:“你睡吧,我昨儿晚上补觉了。”
宋岑如从手机屏幕里抬头,“没事,不困。”
“我忘了,你工作不少,平时肯定也习惯早起。”赵临繁掏出一盒口香糖,抛过去,“来一个?提神醒脑。”
宋岑如接了,“谢谢。”
其实他俩相互都不熟,但年轻人么,交际没那么死板,尤其宋岑如在学校基本就是一提到这个名字哪怕没见过也会说知道的这么一个存在。
赵临繁确实很欣赏他,可惜宋岑如对之前的小交集毫无印象,对方问,他就答,出于礼貌,也能避免对方犯困。
“今天跟你一块儿来那个跟你关系挺好啊,上次百团大战我也看见他了。”赵临繁说。
“嗯,住一起。”宋岑如道。
“怪不得。”赵临繁说,“我室友就没这么仗义,让带个饭都要死要活的。”
宋岑如笑笑,不咸不淡回了两句。
等到目的地,差不多刚好是中午,一行人下车休整。宋岑如给霍北发了条消息,两边都安下心,开始踏踏实实各自干活儿。
他们这项目吧,简单,但是累,得带一堆青少年么。
前一周基本都在给他们介绍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后一周就是去工坊亲自上手体验各种活动,他们按专业分组进行辅导。
字画修复这项就是赵临繁跟宋岑如一起,他觉得对方其实挺好相处的,还帮不少忙,就态度莫名有点殷勤。
小宋同志脑子多灵光,一下就反应过来出发前霍北的欲言又止,猜出来这里头有点儿故事。
就是每天实在太忙,顶多睡前五分钟才能抽空给霍北打个视频,所以一直等到这项目快结束的时候才有了时间。
这天下午,大伙儿在工坊里跟那帮高中生合影,相互送礼物什么的,完事儿项目小组还准备等明天回京再聚个餐。
宋岑如就趁着时候想问问情况,结果刚摸出手机它就开始震。
他瞟到来电显示,心绪蓦地沉了沉。
......
“那什么宴会的菜都中看不中用,你一会儿要喝酒就多吃点儿垫垫,省得闹出病。”陆平扒了口饭,抬眼问,“岑如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啊,不是又跟人吵架了吧?”
“没有,外地弄项目去了,明天回。”霍北说。
陆平俩眼珠子透精光,审视这句到底是真是假,眼里又明显揣了一兜话没说。
“您有话就讲,别憋的半夜睡不着再跟蚊子絮叨。”霍北撂了筷子,抽纸擦嘴。
“惊蛰都没到哪儿来的蚊子。”陆平啐他一句,也放下碗筷,“你俩,别想糊弄我这个老太太,有的事儿不说我也能看出来。”
霍北正准备起身的动作一顿,心突然提到嗓子眼儿,“看出什么了?”
陆平从鼻孔里喘出气,觑视道:“你实话告诉我,宋岑如是不是为了咱们才跟家里闹成那样儿?”
“差不多......是。”
霍北目光平移过去,就没敢轻易猜她这话的定义,小心措辞道,“怎么了,您也觉着咱不该掺和在一块儿?”
要按第一反应,她肯定说是。
打一开始他们跟那8号院就不在一个水平等级,不是一路人,从胡同的名字就能瞧出来,“罗圈”跟“元宝”哪儿特么搭尬了。哪怕你不在乎,也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不对等出现各种矛盾。
以前她虽喜欢这孩子,却没办法,只是邻居么。所以当初宋岑如搬走的时候,尽管不舍,也始终觉得要讲分寸。
但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她一直记得,这孩子救过她的命。
那天宋岑如真是头一个反应过来打120,又跑去胡同口把担架弄进来。医生说要再耽搁一会儿,就是吃了速效救心丸也得归西。
还有去年那事,是霍北救宋岑如一命,可紧接就碰上京郊油罐车爆炸,血库严重紧缺,当时那么多人在,偏就他俩型号适配。
陆平觉着可能这就叫缘分。
缘分就是拦不住的,是互相欠着,隔着再远都能越缠越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法说该还是不该,只能顺其自然。”
霍北拿眼睛瞟着,就分析老太太这脑筋到底是往哪边走的,但以她原本说一不二的暴脾气,能讲出这话就是就代表思想有余地。
他状似随意地说:“嗯,现在不就挺自然的,您想提醒我什么。”
陆平深深看他一眼。
有些事真不好说,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其实真想过宋岑如要是个姑娘就好了。
多优秀一孩子,长得好又有本事,接人待物真诚稳当,还特别能跟这小王八蛋处在一块儿。
霍北也算她一手带大,看着吊儿郎当其实特有主见,就这性格服过谁啊?好像也就那孩子能让他把话听进去,知道要把自己的人生当回事儿。
再说平时吧,虽然霍北跟李东东那几个感情也好,可也不会像跟宋岑如似的黏成那样,而且也只有跟他才亲热成能同住一个屋檐。
就连上回俩人吵架,瞧着也不像真闹翻......可人家是个男孩儿啊......
陆平没敢再往下琢磨。
什么思想,对人孩子就不尊重。
她摆手道:“提醒你别跟上回似的跟人乱闹。虽然咱不能插手他跟家里的情况,但你有能力就多照顾照顾人。”
霍北抿着嘴,知道老太太是真喜欢宋岑如。但这种喜欢,能扛得住他俩这段关系的冲击么。
思忖半晌,他最后只说了句:“嗯。知道了。”
吃过这顿饭,霍北开车去了丽晶饭店。
今晚有场商宴要参加,所以陆平才让他多吃点儿,怕喝酒给胃喝伤了。
其实就多虑,越是这种场合大家越要装得人模狗样,再说现在今山堂和格利斯宣布合作后越发声名远扬,没人敢弄这位年纪轻轻手握大把商业情报的新贵。
现场来的嘉宾一半生一半熟,属于拓展人脉的交流会。霍北在里头待了快俩小时,应付完好几波人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迎面撞上一个熟人——顾漾。
京城就这么大,还都做生意,不在这里碰到还能再哪碰到?
虽然他俩关系有些尴尬,但肯定不至于招呼都不打。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顾漾是替他哥来的,就不爱参加这满场假笑的劳什子晚宴,正烦着呢,顺势就说:“要不出去透个风?”
霍北抬了下眉,怎么个意思?他可不觉得自己能跟对方一派和气的久待。
顾漾干脆直说:“有事儿找你。”
霍北点头应了。
丽晶饭店挺大的,出了宴会厅还有不少供人谈话的会客室,不过他们去的是露台,虽然现在天还冷着,但人少。
其实对方开口说有事的时候霍北就猜到了,如果为“公”,顾晟就能直接找他,所以只会是私事。
这两人唯一的私事交集就是宋岑如。
他们站在露台一侧,这里安静得很,晚上起了风,把酒劲都吹散。
顾漾望着远处某个方向,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他学校有事儿。”霍北说。
今晚这宴会,按理说瑞云肯定会出席,但现在继承人已经离家,与其派个高层来惹人怀疑不如直接回拒。
顾漾不知道宋岑如跟家里闹过一场,可他清楚对方以前从不缺席任何一场代表瑞云的业务,即使霍北什么都没说,他似乎也能摸到一点答案。
“我本来以为今天他也在,不过没关系,找你也一样。”顾漾拍了拍口袋,没找着东西似的,抬头问,“有烟么。”
霍北:“戒了。”
“……”顾漾笑了下,“也行吧。”
他转过身,眼前是一片昏黄灯火,是全然不同于申城的夜色。
顾漾眼底映着光点,缓缓开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点奇怪,但没别的意思,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顺便也算给你提个醒。”
霍北倚着栏杆,轻扬了扬下巴。
“我挺嫉妒你的。”顾漾说。
霍北蹙了下眉,没头没尾来一句这个,这哥们儿喝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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