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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到底在气什么,气我未经允许翻看他的照片吗?
那偷欠条又是什么意思。
他把我拉起来,上下扫视,拎起我的短袖,为难道:“让人看了,以为我欺负你。”
说着就指挥我抬腿伸胳膊。
我被他一系列动作弄得傻愣愣,一点一拜,没几下就被他脱了个光溜,塞进隔壁浴室。
“自己能洗?”他拎着我的脏衣服路过,见我仍拧着不动,便停下来确认。
尽管他语气已经放缓,依旧捎带余怒。是以我把举到一半虚虚握起的拳头放下,往身后一藏,冲他点头。
他带上门走后,我低头看,掌心里是丁点大一块布料。是我在捡东西时被他拎起,以至于紧张到忘记放回去。
这大概是从衣服上剪下来的,上面只有用针线缝出来的名字——
邱冠以。
我知道,这是专门给小孩衣服上才绣的名字。
我的衣服上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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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我一直寻找机会,想要将小布片还给邱冠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色较之前还要差,面上乌云密布,整个人阴翳的都有些古怪。
晚上,他甚至破天荒对珍桂发了脾气。
他没有冲我开炮,我直觉他是想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硬生生忍住,只拿冷眼看我。被他毫无生气的目光笼罩,我连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
见此,我越发不敢拿出手上的小布条,又担心弄掉,只得塞进书包夹层里收好,准备伺机偷偷放回去。
深夜,我直挺挺躺在床上。
以往这个点我早就睡了,雷都打不醒,也就从未听过珍桂房里的动静。
似欢愉也是苦痛,混乱且暧昧,细密的包裹住钢筋水泥,从四面八方萦绕至我耳边。
我全程皱着脸听,根本不敢睡觉。
犹豫了良久,我捏着拳头起身,悄悄在珍桂房门口靠墙坐下。声音愈加大了,更显出古怪。僵硬着,我既不敢敲门,也不敢破门而入。
直至下半夜,这动静终于止了,迷糊间我听到珍桂的声音,慵懒又平静。
我还是听不懂。
“邱冠以,跟我在一起,想证明你爸不是个傻逼,对吗?”她问。
又自己答,“你才是、你是混蛋。”
翌日,我是被人踢醒的。
邱冠以头发凌乱,一脸便秘的表情,顶着不明显的黑眼圈,俯视我的眼中憋了一团火,“坐这干嘛?”
我呆了呆,清醒过来立马警觉地“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瞪向他,“你坏。”
几瞬后,邱冠以翻了个白眼,仰头掐自己的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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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邱冠以都没有出门,珍桂也是。
我像个晶莹剔透的大灯泡,立在他们中间发光发热。可谁也看不见我。
他们两个互相冷落,连眼神也不交流。此时,她关在房间里,而他坐在店里,明目张胆地偷窥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可我望过去,入目只有他复杂的目光。在看我,又像透过我观察着我身上流动过的岁月。
他想找到什么?
这些他都没有说出口,我应当是不知道的。
可我知道,甚至不觉得这种感觉奇怪。
直至傍晚,他终于对我说出属于今天的第二句话,“走吧。”
我抬头看他,他却径自推开玻璃门,站在空无一人的门口喊了声“冯逍呈”。
放在动画片里,这大概可以召唤出精灵、神龙、女战士之类的。但若是用肉眼直面,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冯逍呈怎么会在这儿呢?
喊出冯逍呈名字的同时,邱冠以似乎连心情放松了些。他扭头看我,蓦地开口,“你妈妈对你好吗?”
“当然。”她是妈妈啊。
我仰头看他,然后注视着被晚霞染得绮丽又虚幻的老街。依旧空无一人。
这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三十秒,事实证明,冯逍呈果然不能被召唤出来。下一秒,邱冠以又极其突兀地问起,“你衣服上的名字,谁弄的?”
妈妈啊。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衣服上有名字?
我心里想着,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冯逍呈真的出现了。
如我们初次见面那般,晚霞作披风。
第15章 爱心
邱冠以像是不需要答案。
在冯逍呈出现后便终止了先前的谈话,也不追问我口中没有及时出声的答案。
在这个风平浪静的下午,我像个皮球,被踢回了冯逍呈的桥洞里。
毫无预兆。
邱冠以没有解释。
他本来就没有同我解释的必要。我只是好奇,他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然后为我收拾好书包。以至于我连趁机上楼同珍桂告别的时间也没有了。
路上,我低头沉默,任谁也看得出是情绪不佳。
冯逍呈却不在乎,他很无所谓地对我说:“看吧,你就是那么讨人厌,所以……”
话到一半,他不再继续,转而夺过我的书包,迈步向前,将我甩在身后。
重新回到桥洞里,他又对我说:“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以后我罩你!能吃饱就不让你挨饿。”
我直觉他的话很不对劲,语气怪怪的,便看了他一眼。
可张张嘴又说不出话,于是我便不吭声了,慢吞吞把鞋脱掉,爬进一个看起来像是为我准备的大纸壳箱里。
里面有一套小被子,大概是幼儿园里准备给小朋友午睡的被褥。陈旧,却是干净的。
我躺进去,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理。
即使我有太多疑问。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我便被纸壳屋外的动静吵醒了。
我迷蒙着眼睛往前爬,探出一个脑袋。
便看到几个眼熟的男孩一字排开,人手一只麻袋。冯逍呈站在他们对面,正背对着我。
我用力眨了下眼睛,揉一揉,怀疑自己眼花,或者已经连夜被劫到某个组织。
很快,冯逍呈说了句话,大家便就地解散。我也爬回被窝,继续睡。
我认为我大概还没有睡醒。
直至几个小时后,四个男孩又折返,将手中胖鼓鼓的麻袋摆放至桥洞角落,我才知道冯逍呈怎么有时间在彩票店附近晃荡。
我不禁去看冯逍呈,同时明白昨晚他说要罩我时,那奇怪又熟练的语气由何而来。看来分开这段时间,冯逍呈的生活十分精彩。
他翻开麻袋逐一检查,打开最后一个袋子时,脸便沉下来,掀开眼皮问:“这谁的啊?”
眼神却已经迅速找到目标,睨过去,“挺会偷懒啊?也不踩扁,好些里头都是饮料看不见?”
那个有点壮的男孩歪头耸肩,双手背在身后,脚还抖了几下,“你自己没手,不会收拾啊?”
“那我要你来干嘛?”冯逍呈理直气壮地反问。
男孩抿着唇,面带隐忍,左右看一眼同伴,憋住了没再说话,只恶狠狠地瞪了冯逍呈一眼。
冯逍呈环视一圈冷笑,“当初是你们自己要感谢我,这才几天,就谢完了?我是让你们给我捡瓶子了,又没让你们去偷。反正你们自己想清楚,要说过的话都是放屁,就他妈滚,少来我跟前碍眼。至于你——”
他目光落回那个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的男孩身上,“现在就滚,我弟在这我不想打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集到我身上。
本来就是在偷看,再加上这些人都曾堵过我,欲围观我跳水,是以便有些紧张。我咬住软管,低眸,专心喝水。
可我没出声,也依旧发挥出一级台阶该有的作用。
虽然,那男孩临走前依旧是不服气,见我盯着他看,还冲我捏起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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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他们都是野惯了的。
并且几人中领头的光头小孩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晚上,我才得知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任冯逍呈指挥的原因。
那时,他们因为疑似偷窃被找上门,阿婆气了个仰倒,周围人也戴有色眼镜看待他们。
冯逍呈主动给他们出了个募捐的主意,原来就是专门领着几个男孩到各个幼儿园、小学附近,教他们瞅准了人卖惨。
显然,父母亲身边幸福长大的小朋友都有一副更加柔软的心肠。
他们很容易就相信大纸板上贴的各色照片以及病例,眼泪汪汪地扯住家长的胳膊,自觉要奉献出一份爱心。
一点小钱,既满足孩子的心愿,又能树立形象,很少有家长会拒绝。
而在这一套流程走完后,他们还会得到一份由冯逍呈手绘后复印的感谢卡,上面有福利院的地址以及联系电话。
像是某种保证,我不欺骗不作假。也是一份奖状,嘉奖你的温柔善意。
现在,福利院的情况有了一点好转,虽然不多,但至少阿婆看到了即使自己恶化乃至离开,小院也能支撑下去的一点希望。
因为已经开始有人往小院里寄来一些自家孩子不穿的衣物,还有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以及米面粮油。
我不自觉“哇”了一声,佩服地仰起头看冯逍呈,半拍马屁半认真地追问他是怎么想到的。
谁知他竟然开始哈哈大笑。
笑了半天才转向我,却还止不住,“当然是因为那种感谢卡……从前我每年都会收到啊。”
“每年那些院长、村小校长都用这种方式来找我爸骗钱,我记得这些很奇怪吗?”他略一耸肩,“他还要求我看那些小孩寄过来的感谢信,逼我写读后感!”
说到这里他皱起眉,满身的怨念,“他们经常来信,害我手都抄酸了。”
“然后去年我就拿自己的压岁钱买了一批书,找人把书的结尾都给涂黑了……”他得意地挑眉,随后又绷直了唇角,“原本我爸还夸我来着,只是——”
冯逍呈磨了磨牙,“有个小孩居然写信给他,说我帮助他们村小学设立了第一个图书角,着重感谢我带领他们展开想象的翅膀,甚至把那些小屁孩自己续编的结尾附在信里……”
我认为那小孩非常勇敢且充满智慧。
但我不敢夸他,因为冯逍呈气得连爸爸也不叫了,“冯曜观就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
我没有接话。
冯逍呈也不是很在意我的反应。良久,他起身,钻进“小房间”里。大抵是想起了正在监狱里服刑的冯曜观。
而我坐在原地,心情复杂难辨。
同样都是冯曜观的儿子,冯逍呈口中的事却离我很远,没经历过,没听闻过。乍然得知,我发现,冯曜观大概还是将更多的爱和期望给了他。
我成绩优异,甚至连在幼儿园都是小红花拿得最多的小朋友,可冯曜观也不过是摸着我的脑袋,让我多动多玩……
他也觉得我是多余的儿子,是以上不了台面,承载不住任何期望吗?
没有人可以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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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那几个男孩迟迟没有出现。
一开始冯逍呈还是淡定的,后来便起了怒,说碰面一定要他们好看。
这时,我才知道,冯逍呈对今后不是没有规划和打算的,首先第一步,就是需要几个忠心的小弟。
我眨眨眼。
他说:“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吧?虽然那个阿婆病歪歪的,可这样不是正好,等去了那里,拳头最硬的除了我,还是我,谁也别想管我。”
“上学?我可不想上学!”
“你?你现在除了跟着我还能去哪儿?”
……
听罢他离谱霸道的发言,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连我的未来一起规划。
我一时竟不知该谢他还是骂他。
就在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之际,昨天早上还耍狠对我扬拳头的男孩箭一样冲过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等他将话说出口,我又怀疑这单纯是急的。
“出事了!阿婆家来人了!要赶我们走,把小院给——”
这压根就不是小孩能管的事,也不关我们的事。
可我瞥一眼冯逍呈的表情便知道,这热闹他大概是非凑不可的。
注视着冯逍呈跃跃欲试的面孔,我无端想起了邱冠以家抽屉中铁盒里的寻人启示,蓦地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16章 抚养权
因此,当冯逍呈将已经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侧头,可有可无地询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小袜子时,我看似顺从实则无所谓地说:“好啊。”
至此,我才想起,回来到现在都没有见到小袜子的狗影。
冯逍呈说他把狗送人了,送到那个小院里去了。
我不解,“……可是那是流浪汉叔叔的狗啊……”
这显然不在冯逍呈的顾虑范围内,他状似思考了几秒,就脱口而出,“我养了,就是我的。”
“不然先打个官司,争夺抚养权吗?”
我还未开口,一旁男孩的肩膀就开始上下起伏,状若吞咽着怒气,然后才克制着开口,“你们还走不走了?”
“走啊,当然要走。”冯逍呈回答。
“正好我弟弟要去你那里看我们的小狗。”转眼间,他就变了副面孔,且又对外称我是他弟弟,“可是你们那里……现在过去会不会不方便啊”
瞧着男孩愤怒的神情以及紧绷的腮帮子,大概不是不想掐死他的。
于是我连忙扯住冯逍呈的衣角,以防冯逍呈再冷不丁开口气人,“我们走吧。”
我也很好奇。
好奇他们赖以生存的小院,生病的阿婆,还有正面临的麻烦……
然而小院十分不起眼,却又显眼。
因为这幢普通的民房挨靠着废品站,孤零零长到三层高,带一个前院。门前用毛笔字写了一块牌子:爱心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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